吾生丹青為業,嗜之耶?命之耶?個中消息,難以道清。但使此中有個境界,非一朝一夕之事也。寒暑甘苦,如酒如茗,如魚飲水。山中坐雨,前塵歷歷,如在睫前。
余生于魯西,累世業農為繼,先父略通文墨,且喜丹青,嘗書毛澤東詩或詞應世。伯父不識丁,然能制紙鳶,能于帳檐、籠頂間畫古人物,村人奇之。祖父善修傘,善粘扇,尤善紙扎,稼穡之余即操此業。余自髫齡耳濡目染,即耽涂鴉,兼有十六癖:耽風箏,耽羅雀,耽打寶,耽戲錢,耽偷瓜,耽摸棗,耽上樹,耽下河,耽鞭炮,耽賒食,耽養犬,耽蓄蟲,耽皮膚過敏,耽無故逃學,耽臥房巔數天上星斗,耽鉆豆棚下聽野老戲說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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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 湖上行樂圖 49×146cm 紙本設色 2024年
初入庠序,沉湎打寶,同溺者尚有二三子,癡迷顛倒,功課日廢。師訓母戒,皆置罔聞。師乃遣眾弟子次第冥搜紙板,得三箅,堆若丘阜,命環而焚之。觀者如堵,呲笑如雷。六月流火,睽睽眾目,汗下如漿。灼面炙心,慚赧欲死,自是絕此戲。
至麥秋,閭左無閑者,余獨畏麥毒匿戶,鄰嗤“廢人”,惟慈母憐之,授之縑楮,囑閉戶臨池,免勞筋骨。
年甫三十,為踐胸中丘壑,將適他鄉,先母泣數行下,吾亦淚涔涔墮也,當時凄楚,時在目前,沒齒不敢忘也。
借居他鄉,始為稻粱謀,橐筆四方,山水、翎毛、人物俱涉,嘗作紅衣仕女媚世,鬻資養家計也。又作連環畫凡八冊,近九百余幅,嘗盡燭火,聽曉雞,不知東方之既白,如此經年方就,負篋入都,竟如石沉滄海。余近兩載心力膏血,就此付之東流,悵悵難遣。經此磨難,中氣大損,使我老來羸瘦如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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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 泉城無暑 41×81cm 紙本設色 2022年
然,經此九百幅勾勒,頗得布置妙法,吾則持而保之。今作丈六巨制或盈尺小品,皆不假朽約,隨手拈來,此中得失,殊難較量。
吾于紙上用心凡五十余年,方知所謂寫意,是得放膽與細心二者之妙。即“致廣大而盡精微”,得二者要妙,必脫略古今行跡,轉而為我筆下所有,且能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具此法者,宋有王希孟,近有齊白石。惜后無繼者,只見風流,不知所以,是為可嘆。古之所謂“技近乎道,藝通乎神”,當如是。技近乎道,必有“筆才一二,像已應焉之絕詣”。今江湖畫史,以玄談惑人,謬種流傳,良可痛心。
古賢論畫嘗以“畫從于心”而喻之。余作畫,不僅入心,亦入夢魂,吾行走坐臥,酒后茶余,眼前造物,皆我粉本。白石山翁嘗有印語“虎頭未必癡于我”,吾當更鐫“癡勝白石翁”。
畫之道在養,以德養,以文養,以見識養。故而畫者須交勝流,讀異書,行遠路。吾拙于諛人,常困交游;更使困者乃幼廢詩書,老來補讀,朝誦夕忘,將奈之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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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 無限江山 61×180cm 紙本設色 2024年
余晚來畫格欲追高古,世人不解。然知音自能賞會。昔人所畫,慣藏于名山,以俟后之所顯,余則無此大志,嘗從人以錢刀易之,此可謂鵬雀之異,不亦愧哉!
吾之畫他年或充揩幾布,或糊窗覆瓿,與我何有焉?百年后化土,化灰,于草木同腐,正所謂“俯仰陳跡”之悟。人生尚且如寄,況楮墨乎?
邇來余棲身林壑,山中多暇,風晨日夕,興來則吟小詩,非樂府,非舊體,非新體,非律詩,非詞,非曲,非賦,非今非古,打油也,不吟不快,陶然而已。
胸中勃勃時,輒寫村童野老,畫畢愰坐昔時月光下,復來瓜圃豐草間,此時宇宙都忘。
吾將老境,天之終究于吾厚也,所謂厚,乃昔賢“以畫行樂”之法,令吾陶然筆墨間,得以頤養天年。不慕富貴,不乞所顯,惟愿攜孫息看城中四面藕花,半城山色,聽窗下鳴蟲,待檐下燕歸,懸廊下艾草,換門上桃符,享此清平,夫復何求!
文/李學明來源:《中華書畫家》雜志2026年第4期)
作品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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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 春到山中 41×24.5cm 紙本設色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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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 荒村三五夜 30.5×22.5cm 紙本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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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 江山紀游 49×146cm 紙本設色 2025年
畫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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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學明,1954年生于山東莘縣,1978年畢業于曲阜師范大學藝術系。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山東省美術家協會顧問,山東工藝美術學院教授,山東大學榮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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