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12歲開始騎摩托車,40多歲時在賽車場差點喪命。他當了多年海軍航母飛行員,要把巨大的飛機降落在海洋中央一條窄窄的跑道上。如果沒鉤住甲板上的"尾鉤",飛機就會墜入海底,人也就沒了。他的很多戰友在常規訓練中死去。80歲生日那天,他在加州上空跳出飛機。
我母親總愛用一句話解釋這一切:他血管里流淌的睪酮太多了。她是個受過良好教育、立場鮮明的女權主義者,卻忍不住訴諸這種關于男性氣質的文化速記——把身體膽量、攻擊性和冒險欲統統歸結于一種激素。她從沒這樣描述過自己的母親。我外祖母克拉麗莎是雜耍舞演員,在日本當過高空跳水員,主動報名這項工作時她根本不會游泳。她從15到20英尺高的地方跳進泳池,入水后,訓練有素的海豚會游過來遞上美國和日本國旗,她再在水下把兩面旗縫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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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雙重標準困擾我很久。為什么同樣的冒險行為,在男性身上是"激素使然",在女性身上就只是……個人選擇?直到我開始讀科學文獻,才發現這個問題遠比家庭軼事復雜。過去十幾年里,研究人員一直在拆解一個頑固的神話:男性更具攻擊性、更愛冒險,是因為他們天生如此。生物學決定了這一切,而罪魁禍首就是那個帶大寫字母T的激素。
被信念左右的"激素效應"
2009年,《自然》雜志發表了一項研究,直接挑戰了睪酮促進攻擊性的經典觀點。研究人員發現,真正誘發攻擊性的并非睪酮本身,而是關于這種激素如何作用的民間傳說。實驗中,表現得更有攻擊性的人,是那些相信自己接受了睪酮的人——即使他們實際拿到的是安慰劑。
這個發現堪稱精妙。它揭示了一個被長期忽視的變量:社會預期。當你被告知某種物質會讓你更具攻擊性時,這種信念本身就足以驅動行為改變。激素的生理作用被信念的生理作用掩蓋了。但這項研究沒能撼動大眾刻板印象。八年之后,2017年,科迪莉亞·費恩出版了《睪酮雷克斯》一書,試圖系統性地拆解這個神話。費恩的靶心不僅限于攻擊性,還包括冒險、濫交、競爭欲和支配欲——這些常被歸因于睪酮的男性特質。2019年,麗貝卡·喬丹-楊和卡特里娜·卡爾卡齊斯又出版了《睪酮:一部未經授權的傳記》。兩本書都指出,那些 supposedly 證明睪酮與攻擊性存在關聯的經典研究,存在深層的 methodological flaws。
這里需要 pause 一下。科學文獻中充滿了"初步證據""可能""暗示"這類詞匯,但公眾傳播時往往被過濾成"科學家發現""研究證明"。2009年的《自然》研究確實重要,但它測試的是特定情境下的行為反應,而非睪酮在真實社會互動中的長期作用。費恩和喬丹-楊等人的批評也有力,但她們針對的是特定歷史時期的特定研究設計,而非睪酮生物學的全部。這種 nuance 在爭論中常被犧牲。
被簡化的激素敘事
睪酮神話的吸引力在于它的簡潔性。一個分子,解釋一切男性行為。這種還原論符合人類認知的偏好:我們喜歡單因解釋。但內分泌學的現實要 messy 得多。睪酮在體內的作用依賴于受體分布、代謝途徑、與其他激素的相互作用,以及—— crucially ——個體發育史和社會環境。同樣的激素水平,在不同人身上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行為效應。
更復雜的是,"攻擊性"本身不是一個統一的概念。沖動性攻擊與工具性攻擊的神經機制不同,睪酮對它們的影響也可能不同。風險行為同樣如此:金融風險、身體風險、社會風險涉及的認知和情緒系統各異。把這一切都塞進"睪酮高=愛冒險"的公式,是分類學的暴力。
我母親從未用激素解釋她母親的高空跳水。這種選擇性歸因本身就是文化建構的證據。當我們把某些行為自然化("他天生如此"),而把另一些行為留在文化解釋的 domain,我們就在 reproducing 性別二元論,而非描述生物學現實。
神話為何頑固
科學發現與公眾信念之間存在時滯,這并不奇怪。但睪酮神話的韌性有其特殊結構。它同時服務于多重意識形態目的:對某些人,它是男性優越性的生物學基礎;對另一些人,它是男性暴力不可避免的宿命論借口;還有一些人用它來解釋性別分工的自然性。這些用途相互矛盾,卻共享同一個敘事 kernel。
2009年的研究之后,媒體 coverage 如何?我搜索記憶,印象模糊。這類發現很難 headline。它不像"科學家發現攻擊性基因"那樣有新聞鉤子,因為它在解構而非建構一個因果故事。費恩的書獲得了一定關注,但主要是在學術和女權主義圈層。喬丹-楊和卡爾卡齊斯的著作更為學術化,public reach 更有限。
與此同時,睪酮補充劑產業蓬勃發展。中年男性被 marketing 為需要"優化"激素以恢復活力、競爭力、性能力。這個商業敘事與科學批評形成詭異的對照:一邊在 dismantle "睪酮決定男性特質"的神話,一邊在 selling 基于同一神話的產品。
回到我的家庭
我父親確實做過激素檢測。結果如何?我從未得知細節。我母親的說法是一種敘事 convenience,而非醫學診斷。但正是這種 casual 的歸因方式,揭示了神話如何滲透日常語言。她不需要數據,"睪酮"已經成為一個修辭符號,指代某種無法言說的男性氣質 essence。
我外祖母的故事則提供了 counter-narrative。她的冒險行為同樣極端,同樣可能致命,卻從未被醫學化或生物化。這種 asymmetry 是 gender 運作的方式之一:某些行為被標記為性別本質的表達,另一些則保持為個人選擇或歷史偶然。
家庭中的另一位成員——1980年代在哥倫比亞與馬克思主義城市游擊隊共處一年——的行為如何歸類?那是政治 commitment,還是 thrill-seeking?敘事框架決定了我們調用何種解釋資源。激素敘事的優勢在于它的 apparent 價值中立:它在訴諸"自然",而非文化或政治。但這種中立性是 illusory。選擇何時調用生物學解釋,本身就是一種 cultural 行為。
科學還能說什么
我避免給出一個 tidy 的結論。當前證據不支持睪酮簡單決定攻擊性或冒險行為的觀點,但這不等于說激素與行為無關。更準確的表述可能是:睪酮是復雜系統中的 one variable,其效應被信念、情境、發育史和社會結構所調節。這不是 headline-friendly 的表述,但更接近 truth。
對于讀者,或許最值得帶走的問題是:當我們聽到"因為睪酮"這類解釋時,可以追問——這是基于什么證據?效應 size 多大?是否考慮了替代解釋?這種 questioning 姿態比任何具體結論都更重要。
我父親80歲跳傘時,血管里的睪酮水平大概遠低于巔峰期。但這沒有阻止他。我母親會說,那是"殘留效應"或"性格已經成型"。這種 post-hoc 的敘事靈活性,正是神話的特征:它總能 adapt 以吸收反例。
科學的作用不是提供另一個同樣 flexible 的神話,而是逐步 constrain 解釋的可能性空間。這個過程緩慢、 messy、充滿爭議。但相比于 comforting 的確定性,這種 uncertainty 可能是更誠實的基礎——無論是對于理解激素,還是對于理解我們講述自己故事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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