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佛門地清凈，人心最嘈雜

06年出了一部電視劇，叫做天道，這部電視劇里面有一段經典的對話，向世人闡述了，佛教和佛法的區別。

丁元英說，佛法是究竟真理的辯證思維；智玄大師不言，只看他。

一個說得極明白，一個聽得極明白，偏偏這明白之間，橫著一層人世的迷霧——這霧，不在山中，在人心。

我常覺得，人間最熱鬧的，不是廟會，而是解釋。

人人都在解釋世界，解釋苦難，解釋自己為什么活得如此擰巴。

解釋到最后，連“解釋”本身都成了一門生意：你給我一個困惑，我還你一套說辭，包裝成“智慧”，貼上“覺悟”的標簽，賣得還不便宜。

佛法本來不賣。

但佛教卻常常在賣。

這兩者的差別，大抵就像藥與糖。

藥是苦的，苦到你不愿意吃；糖是甜的，甜到你忘了病。

于是人們寧愿相信糖也能治病，還要罵藥太難吃。

久而久之，糖鋪越開越大，藥房卻漸漸冷清。

到最后，人們連“苦”是什么都忘了，只記得“甜”。

丁元英說，佛教以佛法證一，進而證究竟，最后是為心找個不苦的理由。

此話不假，卻也不全真。

問題在于，人們往往只聽見“找個不苦的理由”，卻沒聽見“證究竟”。

于是，理由越找越多，苦卻一點沒少。

你看那些香火鼎盛的地方，煙霧繚繞，人聲鼎沸。求財的、求官的、求姻緣的，甚至還有求別人倒霉的。

佛像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倒像是個被迫營業的老板，來者不拒，什么單子都接。

信徒跪在地上，頭磕得響亮，嘴里念念有詞，心里卻算盤打得飛快——這哪是求解脫，這是做交易。

佛若真有耳，聽見這些話，大概也會苦笑。

所謂“以假度真”，本是方便法門。

人有執念，便用執念引他；人愛利益，便用利益渡他。

可惜的是，渡來渡去，船沒了，人卻還在水里。

更有甚者，把船當成了彼岸，死死抱住不放，還自稱“得道”。

這便是丁元英所說的“住相”。住福相、住壽相、住果相，住來住去，住成了執著。

口口聲聲說“無我”，心里卻裝著一個比誰都大的“我”。

這“我”，穿著袈裟，念著經文，講著慈悲，卻比街市上的商販還精明。

于是，佛教漸漸有了幾分世俗的氣味：迷信、宿命、貪執。

這氣味不濃，卻揮之不去。

有人聞見了，便說這是佛法的本質；也有人捂住鼻子，說這不過是人心的臭氣。

兩邊爭來爭去，倒把“佛法”這兩個字，吵得越來越輕。

智玄大師不說話，是有道理的。

說得越多，誤會越多。

人們聽話，從來不是為了明白，而是為了找到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部分。

你說“放下”，他聽成“放棄努力”；你說“無?！?，他聽成“無所謂”；你說“空”，他聽成“什么都不用做”。

于是，一套本來用來破執的法門，反而成了逃避現實的遮羞布。

這大約就是“假度真”的悲劇。

但也不能全怪人。人活在世上，本來就苦。

苦從何來？從欲來，從比較來，從不甘心來。從看見別人過得好，自己卻還在泥里打滾來。

苦是現實的，痛也是現實的。

你讓他一時放下，他放不下；你讓他看破，他看不破。

于是，他只好找個地方，把這苦暫時安放。

廟，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只是，安放久了，便以為那就是歸宿。

就像在路邊歇腳的人，坐著坐著，竟把石頭當成了床。

有人勸他繼續走，他反而生氣：這里挺好，為什么要走？

丁元英說，如果佛教能依佛法破除自身迷障，不住不拘個人解脫，以佛法的如是不可思議究竟生產力與文明的真理真相，則佛法的佛教即出離宗教的佛教。

這話聽起來像繞口令，其實意思很簡單：佛法若只是讓你安心，那它不過是止痛藥；佛法若能讓你看清世界，那它才有力量。

問題是，大多數人只需要止痛藥。

他們不想看清。

看清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要承認自己的無知，承認自己的貪婪，承認自己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普通人。

這比苦更難受。

于是，他們寧愿相信“命”，相信“緣”，相信一切早已注定。

這樣一來，失敗就不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天意”。

這“天意”，比老板還好說話。

智玄大師說：“得智的得智，化緣的化緣，燒香的燒香，坐禪的坐禪。”

這話像一面鏡子。

你是誰，就會做什么事。你求什么，就會走什么路。

有人在寺里找智慧，有人在寺里找安慰，有人在寺里找生意，還有人在寺里找存在感。

寺并不挑人，人卻在挑寺。

于是，同一炷香，有人燒的是信仰，有人燒的是欲望。

丁元英最后說了一句：“各盡所能，各取所需。”

這話若放在市場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交易原則；放在佛門里，卻顯得有些刺耳。

可仔細想想，人間哪有那么多清凈？你帶著什么心來，就會帶走什么東西。

佛法不拒絕你，但也不會替你做選擇。

問題從來不在佛，而在人。

有人把佛當作燈，照見自己的路；有人把佛當作盾，擋住自己的責任；還有人把佛當作梯子，往上爬。

燈也好，盾也好，梯子也好，都是工具。用得好，是解脫；用不好，是枷鎖。

可惜的是，多數人喜歡枷鎖。

枷鎖讓人安心。

它規定了你該怎么活，該信什么，該怕什么。

你不必思考，也不必懷疑，只需照做。

這樣的人生，雖然不自由，卻很省力。

于是，他們把枷鎖擦得锃亮，還要向別人炫耀：你看，我的枷鎖多么精致。

至于佛法，那原本是用來砸碎枷鎖的。

只是，砸的人太少，供的人太多。

我有時想，若釋迦牟尼再來人間，大概也會被請進廟里，塑成一尊像，供人膜拜。

他若開口講法，大約也會被人打斷：“大師，您說的這些太難懂了，能不能講點簡單的，比如怎么發財？”

大師若沉默，人們便說他高深；大師若開口，人們卻嫌他不接地氣。

于是，最安全的方式，就是不說話。

智玄大師的沉默，或許正是看透了這一點。

說與不說，其實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有沒有人愿意聽見那句最簡單的話——苦，是你自己的。解，也是你自己的。

佛法不過是一面鏡子。

你站在它面前，看到的不是佛，而是你自己。

若你看見貪，那便是貪；若你看見空，那才是空。

至于大多數人，他們更喜歡把鏡子蓋起來，然后在黑暗里摸索，還要自稱“見過光”。

這光，從未消失。

只是，人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