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止是常態，進步是意外

現代人已經習慣了“發展”和“進步”。

經濟發展，技術進步，產品升級，潮流煥新，這些都成了理所應當。

經濟不增長，公司不發展，人們就會悲觀，覺得不正常。

實際上，放在更長的歷史里看，增長和進步只是意外現象，靜止、停滯曾經是人類的常態。

最近看麥克法蘭的《宇宙觀與現代世界》一書，里面提到大約在公元1500年前，人類一直處于靜止或停滯狀態。

他認為這與人類對時間的認知有關——在那之前，人類認為時間是“靜止”的，是一個點，而不是一條線。

在一個點上運動，其實是停滯的，在一條線上運動，才可能前進。

在點上，只有當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這個點狀的時間，最大也就120年的時間，也就是祖孫三代的記憶。等到曾孫出生，曾祖留下的記憶，就湮滅了。

時間總體上是在重復，兒子重復父親的生活方式，生老病死，晝夜交替，四季輪回。

即便是經歷了上下五千年，也還是在一個“點”里，不過是一個較大的“點”點而已，“點”再大也不過就是一個“圓”，在一道看不見的圓形圍墻里。

麥克法蘭說的120年，是指原始時代，信息的存儲的“時間極限”。

看到這種說法，我覺得自己也見過“原始時代”。

比如，我小時候生活的那個村莊，其實就“沒有歷史”。我對它的了解，就是我出生后的事兒。以前的事兒，聽過老人的只言片語，而且大多已經忘了。村子從何時出現的，有過哪些人，發生過，我是一片茫然的。我的下一代，對我知道的村子的那點兒記憶，不可能有興趣了。所以，村莊是沒有歷史的。

還以鄉村為例，我兒時看到的耕作方式，與漢朝農民的耕作方式，并沒有明顯的不同。所以，可以認為那個村莊長期是靜止的、停滯的。

同樣的道理，從前的國家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村莊120年循環，國家在兩三千年里循環。

在停滯、靜止或循環的時間觀念里，人們不知道有未來，卻可能會想回到過去。

中國在春秋戰國時代奠定的文化，構建了一個美好的上古時期。重新回到從前，也就是“復興”就成了夢想。

孔子看到列國打打殺殺，認為是禮崩樂壞所致，于是提倡克己復禮，回到從前。

如果沒有看向未來的意識，對當下不滿意的時候，就會美化老祖宗。連看病，都想著要找“古方”。

過去當然是回不去的，于是認可了循環，金木水火土，五德相始終。

重建，繁榮，崩盤，恢復，偶爾伴隨著復興祖宗大業的夢想。

晚唐想要回到盛唐，晚清總想搞出中興。

不光是中國人，歐洲人，阿拉伯人，印度人，都曾經長期困在對時間的認知里。

最直觀的是印第安人。1492年他們被大航海的歐洲人發現的時候，還停留在“原始階段”。

人類何以在公元1500年以后打破了對時間的認知？

麥克法蘭給了多個原因。其中一個是大航海。

大航海是一個意外。1453年奧斯曼帝國在中東崛起，掐斷了歐亞之間的十字路口，迫使歐洲人向西航行。美洲被意外地發現了。歐洲人突然意識到，地球上另外的“時空”。

通過對比，印第安人處在“原始階段”，歐洲處在“高級階段”，這可以推導出還可以有更高級的階段。

對時間和空間的認知被突破了。

僅有少數人認知突破還不夠，越來越多的人被“啟蒙”，更新觀念才有意義。

這就要說到突破時間觀念的另一個重要的原因，鉛活字印刷術在15世紀末在歐洲的普及。這使得信息可以大批量地復制和存儲。信息逐漸積累，進一步推動了歐洲的文藝復興，啟蒙運動，工業革命，產生了各種新的知識、疑惑和學問。

地質學和考古學出現了，這些學者發現了一些遠古生命的跡象。

這就挑戰了圣經。

根據圣經，世界是上帝一次性創造出來的，有人推算上帝創世是在公元前4000年前左右。地球上怎么會有遠古生命呢？

這種研究和追問，推動了進化論的出現。

進化論并不能被科學證實。它其實跟宗教一樣，是一種觀念或者意識形態。

隨著進化論的普及，人們開始相信，時間是向前的，是無限的，社會是從原始階段向高級階段演進的。

歐洲人“意外”打破了時間的圍墻，這才有了歐洲的崛起。

所以，不管是個人、社會，還是國家，甚至整個人類，沒有觀念的改變，就必然處在固化認知之中，就必然停止不前。

一定程度上說，歐洲人當年的在全世界的殖民行動，起到了將“落后地區”打出“時間圍墻”的作用。

中國歷史的劃分，把1840年當作近代的開端。也就是說，經歷屈辱、血與火，中國才跨出時間的圍墻。但很多中國人突破對時空的認知，是最近幾十年的事情。在幾十年前，發展、進步，仍然不是一種普遍的訴求。

突破認知會經歷痛苦、震驚和血淚，發展和進步會伴隨著風險、挫折和失敗，會由此產生很多焦慮和不安。

社會日新月異，今天移動互聯網，明天人工智能，造成了很多困惑、擔憂和未知。

進步與發展像是打開了魔盒。從這個角度說，或許從前的人不走出圍墻，處于“靜止”之中也是一種“智慧”？

然而既然魔盒被打開了，靜止的“智慧”就成為愚昧了，就不允許誰再停滯不前了，否則就會像印第安人那樣被“消滅”。

人類歷史靜止是常態，進步像是個意外。意外一旦發生，就再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