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萬張門票上線即空,偶像下榻的酒店預定量暴增,應援花墻連綿百米,燈牌、手幅、定制周邊應有盡有,關于顏值、CP互動的討論量持續攀升,這不是哪個頂流明星的演唱會,而是F1上海站的盛況。
![]()
2026年F1中國大獎賽(圖源:微博@F1世界錦標賽)
我們不得不承認,F1這項頂級賽車運動,正在經歷一場史無前例的飯圈化浪潮,以至于某知名媒體發出了“F1,被飯圈女孩拯救的沒落老錢游戲”的結論,再次引發了各界討論。
而這一切的根源,其實都始于2017年美國自由媒體集團對F1的收購。
今天,我們就深度復盤一下,F1是怎么一步步變成飯圈新寵,以及真的是飯圈女孩拯救了F1嗎?
電視轉播爆改老錢運動
1950年,在12萬名觀眾與英國王室的注視下,由FIA(國際汽聯)舉辦的首屆F1世界錦標賽在英國銀石賽道舉行,從那時起,F1就成為汽車工業探索極限速度與尖端技術的前沿陣地。
在汽車取代馬車之后,不少熱衷賽馬的歐洲貴族,把注意力轉向了賽車運動,比如首屆F1比賽的車手中,就包括了一位泰國王子和一位瑞士男爵。
由于舉辦地主要集中在西歐少數國家,所以早期的F1更像是一個歐洲高端小眾社交圈,是上流社會的昂貴“時尚單品”——很極限、很貴族,但影響力十分有限。
![]()
1950年第一場F1大獎賽
此后F1雖然有所發展,但因權力分散,導致參賽車隊、賽事主辦方與FIA(國際汽聯)之間博弈不斷,F1的轉播權高度碎片化:各分站賽主辦方往往自行與電視臺洽談,導致轉播收入普遍較低,商業化不足。
1974年,一個叫伯尼·埃克萊斯頓的車隊老板參與發起了FOCA(一級方程式制造商協會),以車隊利益代言人的身份,與手握賽事所有權的FIA展開主導權爭奪。
最終在1981年,雙方簽署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協和協議》:FIA作為仲裁與監管機構,保留賽事規則、安全標準與賽事認證的權力,而FOCA則獲得對商業權利(含全球電視轉播權)的集中運營與談判權限,并將部分轉播與商業收益按比例分配給車隊與FIA。
伯尼主導的FOCA把各分站的轉播權打包為一個整體,按地區與渠道進行銷售,從而掌握定價權,同時建立統一的制作與分發體系,推動多機位直播、車載鏡頭、車隊語音與實時數據等專業要素成為F1標配,大幅提升了賽事觀賞性與廣告展示空間。
![]()
F1前“掌門人”伯尼·埃克萊斯頓
這是一場以電視轉播為核心的改革,隨著電視的普及,電視轉播權也很快成為F1的第一大收入支柱,占比常年超過50%,更重要的是,這使得高端的F1徹底跳出歐洲小眾圈層,擴展到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成為真正的全球頂級IP,為另外兩大收益:贊助與承辦費用的上漲打下基礎。
全球觀眾得以從電視上,熟悉了法拉利、威廉姆斯、邁凱倫等參賽車隊,見證了塞納、舒馬赫等傳奇車王的誕生,2000年至2004年間,車王舒馬赫駕駛著法拉利賽車連續五次贏得車手和車隊總冠軍,在全球范圍內吸引了大批粉絲,而2004年首屆F1中國大獎賽的舉辦,讓大批中國車迷真正參與到F1運動中來。
此時的粉絲以硬核車迷為主,而這種通過觀看比賽來區分你我的身份標簽,為F1之后的飯圈化,以及后續的分裂埋下了伏筆。
固步自封,F1錯過互聯網大潮
隨著社交媒體時代的到來,足球、籃球等熱門運動都或多或少地經歷了“飯圈化”破圈,然而,F1的這波趨勢卻在萌芽階段被強行掐斷。
因為此時,F1的商業命脈完全綁定在電視轉播上,伯尼將互聯網視為威脅——為了保障電視轉播商的利益,F1官方實施了近乎極端的“閉源”版權策略:不僅觀眾在現場拍攝的視頻會因版權問題下架,贊助商和車隊使用比賽畫面也需要審核,甚至頭牌車手漢密爾頓的個人視頻中含有官方解說,照樣受到官方警告。
這種對“二創”零容忍的環境,切斷了年輕人血液的流入通道——根據2017年的調研,核心車迷群體整體偏年長、女性占比不到一成。
2014年,當被問及F1為何不積極擁抱年輕人和社交媒體時,伯尼口出狂言:“小孩子知道勞力士,但他們買不起,也沒錢存銀行,我寧愿去找那些70歲、手頭很有錢的老頭。”
在伯尼的商業模型里,F1作為一項被萬眾追捧,代表人類極限的高貴運動,是頂級品牌們的最佳曝光陣地,贊助商是為了向那些“買得起勞力士的富裕階層”展示品牌,而不是培養潛在消費群體。
只不過伯尼沒有料到,支撐這套商業閉環的基石——F1的賽事吸引力本身,正在崩塌。
![]()
F1車王舒馬赫
先是2006年在車迷中具有強大號召力的車王舒馬赫退役,隨后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本田、寶馬、豐田等汽車大廠接連宣布退出F1,直接將F1拖入一家獨大的壟斷泥潭——梅奔車隊從2014年到2020年里連續七年同時包攬車隊與車手總冠軍,F1比賽最重要的懸念被消解了。
更糟糕的是看電視人越來越少,F1電視觀眾在此后的多年持續下滑,再加上多元化娛樂方式對受眾的爭奪,合作伙伴們的壓力,死守電視端的F1商業生態陷入難以逆轉的惡性循環,變革勢在必行。
從比賽到娛樂,F1大變身
終于在2017年,來自美國的傳媒巨頭LMC(自由媒體集團)全資收購了F1,LMC旗下擁有MLB亞特蘭大勇士隊,積累了大量粉絲運營經驗——事實上飯圈的源頭Fans(粉絲),就是MLB為了稱呼狂熱支持者而最先使用的,隨后才隨著棒球運動傳到日韓,堪稱飯圈運營的鼻祖。
F1在被LMC收購后,飯圈化也正式狂飆突進。撬動飯圈的第一步,就是徹底重構F1的敘事邏輯:用大眾看得懂、喜歡看的人物故事,替代高門檻的數據與賽車術語。在LMC的眼里,F1不再是單純的賽事,而是一個可以深耕的頂級娛樂IP。
轉型的核心利器,是LMC聯合Netflix于2019年推出的幕后“紀錄片”《疾速爭勝》,第一次撕開了這個頂級賽事的神秘面紗,將鏡頭對準了車隊間的博弈與車手間的故事。
![]()
宿敵對立、CP羈絆與戲劇沖突,這些以往只在娛樂節目里才會看到的情節,展現在車迷面前,效果也是立竿見影,在第一季中,最出圈的并非頭部車手,而是把澳洲“靴酒文化”推向全球的愛笑男孩里卡多,以及靠暴躁發言精準圈粉的哈斯領隊斯泰納,印證了F1娛樂化擴圈的可行性。
用前紅牛領隊霍納的話說,他們像是在拍《與卡戴珊一家同行》,而戲劇性的是,就在幾天前的4月6日,車手漢密爾頓與金·卡戴珊正式官宣戀情。
憑借第一季豆瓣9.4分的高口碑開局,如今已更新至第八季的《疾速爭勝》交出了一份亮眼的商業答卷:官方調研顯示,僅在美國就有一半以上的新增粉絲,是受這部紀錄片吸引而入坑。
有了爆款內容引流,LMC除了官方親自下場“整活兒”外,也終于放開了二創權限,鼓勵車隊、車手、粉絲發布內容,像“窩法乙烷”、“樂扣上墻”、“給”等F1熱梗開始病毒式傳播,而由荷蘭車迷制作的《維斯塔潘之歌》更是因為“DuDuDuDu”的洗腦旋律成為全球熱門。
表面上,在內容與運營的雙重催化下,車手們的偶像化水到渠成。但事實上,比起其他體育賽事,F1簡直是一座為飯圈量身定制的“富礦”。
首先,F1車手自帶“頂配人設”。F1正式席位每年只有20來個,培養一個F1車手往往需要耗費數百萬乃至上千萬美元。因此,車手們要么家境極為優渥,要么憑借極致實力逆天改命,這兩者都契合了飯圈對偶像“顏值與實力并存”的慕強心理。
![]()
小紅書網友“嗑CP”
更絕的是,F1堪稱為嗑CP量身打造的賽事,規則規定每個車隊需要兩位車手,而二人既要合力為車隊拿分,又要相互奪車隊資源,天然就具有“世子之爭”與“相愛相殺”的張力。
讓這些CP敘事真正有血有肉的,是車手們的真實羈絆——由于F1的青訓體系很集中,導致圍場里到處都是“青梅竹馬”,懵懂的少年玩伴,最終卻要各為其主、刀劍相向的宿命感,有太多可被解讀的空間,這里既有漢密爾頓與羅斯伯格的極致BE美學,又有加斯利與奧康這對年少好友多年后冰釋前嫌的戲劇性反轉,為飯圈的二創、嗑CP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內容燃料。
從這種角度上來說,將梅奔車隊比作SM娛樂,法拉利比作JYP,紅牛比作HYBE也就不奇怪了,因為在粉絲看來,他們看的不是排位賽、沖刺賽、正賽,而是偶像真人秀的排練與公演。在這里,成績不一定是唯一的衡量標準,粉絲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讓偶像的商業價值得到提升,走花路。
與此同時,F1賽事本身的特質,也為這種飯圈化落地提供了最直接的支撐——這項橫跨五大洲的頂級賽事,賦予了車手極高的全球商業價值,涵蓋奢侈品、汽車、時尚、科技等高附加值領域。這也促使車手們具備了強烈的個人IP運營需求與意愿:勒克萊爾會分享鋼琴演奏片段,拉塞爾賣力運營抖音賬號,開三蹦子做本土化互動。這種主動、高質量的營業,滿足了粉絲對情感反饋的核心渴求,讓粉絲粘性進一步提升,也徹底激活了F1的飯圈生態。
而這些都被伯尼時代的F1藏得嚴嚴實實,直到LMC接手后,才真正釋放它的威力。
隨著上述一系列的運營與操作,F1飯圈慢慢成型,新增用戶數量也逐漸趨于平緩,就在此時LMC再次掏出大招——2025年,F1與蘋果強強聯合,推出由布拉德·皮特主演的《F1:狂飆飛車》,作為2025年度現象級爆款,在全球掀起一股F1狂潮,也俘獲了大批從來不關注賽車的輕度娛樂受眾,也為本就火爆的F1上海站再添一把火,這項美國娛樂傳媒運營的高端賽事,也借助好萊塢的強大宣發機器,完成了全球娛樂IP的轉型。
![]()
布拉德·皮特主演的《F1:狂飆飛車》
歸根結底,F1的飯圈化,是LMC根據賽事特質量身定制的轉型策略,與粉絲需求形成的一次精準共振。它確實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流量與商業價值,但如果就此斷言“飯圈拯救了F1”,似乎過于簡單粗暴了。硬幣的另一面是,這項一直標榜高端與高科技的賽事,正逐漸陷入“娛樂化反噬競技性”的漩渦。
成也飯圈,敗也飯圈
隨著飯圈化的不斷深入,F1也逐漸與娛樂圈接軌,賽場上的正常競技被扭曲成了粉圈互撕的導火索,一邊是漢密爾頓與勒克萊爾因為輕微磕碰,引爆雙方粉絲罵戰,另一邊是某車手粉絲以維權的姿態網暴車隊工程師,要求車隊“善待自家偶像”,還有粉絲吐槽自家偶像在F1新賽季宣傳片里的幀數最少,而頻發的私生飯圍堵酒店、追車等現象,更是嚴重干擾了車手的正常生活與比賽。
而這種亂象,很大程度上跟官方的默許引導分不開,為了迎合泛娛樂受眾,王牌節目《疾速爭勝》不惜捏造劇情:他們將諾里斯與塞恩斯這對飯圈嗑的死去活來的CP,魔改成互相嫉妒的冤家,把維斯塔潘塑造成大惡人,這種在內娛都會被群嘲的“惡意剪輯”,卻成了F1吸引新觀眾,輸出人設的工具。
這不僅引發了大量硬核老車迷的憤怒,連車手本人也忍無可忍,維斯塔潘就曾公開抵制《疾速爭勝》,并一度拒絕拍攝,而這種真實性的缺失,使得該系列“紀錄片”評分一路走低。
![]()
《疾速爭勝》第八季豆瓣評分降至7.1分
飯圈不是原罪,關鍵是一個項目的商業模式是否以飯圈收入作為核心,如此邏輯才能通暢。
而F1目前越來越向流量傾斜的運營導向,讓它在逐漸偏離“競技運動”的本質。這對于以高端、極致為標簽的贊助商而言,絕非好事,他們砸下上億美元,買的是“人類體育皇冠上的明珠”這種稀缺的頂級社交貨幣,而不是隨處可見的飯圈罵戰背景板。
雖然飯圈為F1帶來了大量關注度,但新的問題也已然產生,如今的F1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是如何留住飯圈化帶來的熱度,又不至于瓦解掉支撐這項賽事走過70多年的硬核底座,畢竟失去飯圈失去很多,但失去獨特性,F1失去的就是一切。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