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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夏言,祖籍江西,軍戶出身。
現代人眼里,這個出身似乎很慘。
事實上,軍戶家庭只需要確保有一名男丁服役,其他人照樣能投身科舉。
更bug的是,軍戶子弟可以自由選擇在衛所籍或者原籍應試,相當于手握兩次機會。
他還是個官二代,其父夏鼎,官至山東臨清州(天下七大鈔關之首)知州。
但夏言的科舉之路比較坎坷,36歲才考上進士,名次爛到沒眼看——正德十二年三甲第三名。
整個嘉靖朝,成績比夏言還差的內閣首輔只有一個——“中旨相公”張璁。
02
初入官場,扔進行人司,八品。
冷門兒單位,有點類似于傳旨太監。
略微不同的地方在于,司禮監對應皇上的口諭,而行人司對應內閣的票擬。
換別人,可能就認命了。
夏言沒有。
不到兩年,不僅升了兩級,還從佐貳雜流,搖身一變成了清貴的科道官——被擢升為兵科給事中。
可謂天地易兮日月翻。
提的這么快,背后當然有人遞梯子。
誰呢?
楊廷和。
03
嘉靖元年的楊廷和,已經完成了內閣首輔的究極進化,皇帝都是他點頭的,自然值得“追隨”。
這不,夏言剛升官,板凳還沒坐熱,就趁著嘉靖剛上臺(還不清楚工作流程)的時機,上了一道《論劾尚書王瓊、王憲疏》,同時建議裁汰京營冗員3200余人,限制張延齡(外戚)的田產,等等。
《明史》說到這段兒,評價夏言正義感爆棚。
實際上,夏言每做一件事,楊廷和都能從中撈好處。
王瓊和王憲,跟楊廷和斗了十幾年;
限制外戚,名聲有了;
裁掉的京營冗員,實際是武宗朱厚照在世時,繞開兵部的“外四家”親軍。
可以變相的說明夏言此時是楊廷和的人。
也是命好,到了嘉靖三年(1524年),楊廷和一派遭到大清洗前夕,夏言他媽匡氏去世,夏言去職丁憂,逃過一劫。
嘉靖七年五月,夏言還朝。
別人二次上崗,得去吏部排隊,可夏言不用,非但不用,還升了一級,成了兵科都給事中。
是什么讓嘉靖忘了“前仇舊恨”,接納夏言呢?
史料上沒說。
但答案卻可以推導出來:道士。
而且還是嘉靖朝前期大受寵信的“清微妙濟守靜修真凝元衍范志默秉誠致一真人”邵元節。
夏言的老家桂洲村,就在正一派祖庭龍虎山的山腳下。
同鄉一發力,還不把夏言給洗得白白的…
04
在快速上位這一點上,夏言堪稱是抄作業的天才:既然張璁能靠議禮發家,沒理由自己不行啊!
嘉靖九年(1530年)二月,夏言就給嘉靖上了一道疏,請求再新建三個祭壇。
原先祭拜天地用的是一套儀式,以后要改成四套,天、地、日、月,一樣來一次。
為了讓別人指摘不出毛病來,夏言還特地煞有介事的表示,這是周朝的古禮。
嘉靖看到報告后大喜,當即批示,照此辦理。
這里插一句——為啥嘉靖朝特別熱衷搞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一句話:朱厚熜同志的出身不夠份量,所以拼命搞“君權天授”那一套,給自己披光環,包括后面的修道,都是一個路子。
俗話說,國之大事,唯祀與戎。
嘉靖九年的張璁已是內閣首輔,當初的“屠龍中年”終成惡龍,他總不可能拿自己開刀吧?所以對這個事兒,張璁表現得興趣缺缺,不再緊跟領導。
夏言則趁著這股東風,一年之內連跳十級,成了禮部尚書。
《明史·夏言傳》載:
“去諫官未浹歲拜六卿,前此未有也。”
夏言這提拔速度,張璁要是還坐得住,那才見鬼了。
張璁開始有計劃的給夏言挖坑。
05
嘉靖25歲了,大婚9年了,有名分的老婆10個,可子女卻是:0。
有鑒于他堂哥朱厚照享年31歲死時無子女,他大爺朱祐樘享年36歲死時獨苗一顆,再加上他親爹朱祐杬也就他這么一個兒子的客觀現實存在,一種留給嘉靖的時間不多了,而大位仍然后繼無人的悲傷情緒彌漫朝野。
嘉靖嘴上硬,說自己對男女之事實在提不起興趣(“朕委不尚嗜欲,而于多欲喪身之戒或過之耳。”)。
其實私下里也著急。
嘉靖十年十一月,他曾經在欽安殿搞過一次求嗣法事,場面相當豪華:
法事總指揮是邵元節,禮儀主持人夏言,禮部侍郎湛若水、顧鼎臣寫青詞,內閣次輔李時、武定侯郭勛充當“護壇使者”。
嘉靖十一年正月,又在欽安殿擺了三天三夜的醮會。
只是最后兒子沒忙來,倒把嘉靖自己給忙得大病一場。
嘉靖這一病,就有人跟著起勁了。
比如行人司正薛侃,跟夏言是同年,混得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所以憋了個大招,想讓嘉靖趕緊從親戚里挑個靠譜的小王爺當備胎。
奏疏寫完,決定先去找光祿寺卿黃宗明探探口風。
黃宗明一看,嚇得把尿不濕都尿濕了:我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
薛侃轉頭又把東西轉給了好友——太常卿彭澤。
彭澤則眼睛直冒綠光:又能升官兒了!
他先穩住薛侃,轉頭給張璁出毒計:“薛侃自己找死,與人無尤。咱們把夏言也拖進來,就說他是幕后主使...”
張璁陰惻惻地笑了。
06
薛侃跟彭澤定了上本的時間。
他哪知道,張璁早就把副件給嘉靖遞了上去。
要抓薛侃的現行,嘉靖才忍著沒透出風聲。
到了上本那天,嘉靖當場炸毛,把薛侃抓進大牢往死里打,非要讓他吐出“同黨”。
孰料薛侃居然打死不說。
彭澤不死心,親自跑到監獄里誘供。
薛侃算是徹底看穿了這幫人,冷笑著說:“奏疏是你催著我交的,要說主使,那不就是你嗎?”
接著三法司會審,張璁和夏言都在場。
右都御史汪鋐想巴結張璁,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指著夏言罵,說幕后黑手顯而易見。
夏言也是個暴脾氣,當場拍桌子跟汪鋐打了起來。
給事中孫應奎、曹汴看不下去,提出張璁也應該在這件事上避嫌,張璁大為光火。
搞得嘉靖煩死了,把夏言和幾個多嘴的全關了起來,隨后讓郭勛、翟鑾、司禮監會同科道官及錦衣衛,再次廷審。
這個陣容里,張璁一派占有絕對優勢,可就是沒從薛侃嘴里得到他們想要的口供。
反而把彭澤如何唆使其上疏的事情統統給倒了出來。
真相大白,彭澤被定性為無良小人,充軍發配;夏言無罪開釋,繼續回原單位上班;張璁受到殃及,被嘉靖痛罵一頓,隨即罷官回家。
《明世宗實錄》載:彭澤,質非才用,性本無良,小人狡詐之資,奸邪譎詭之行,往來構禍,搬弄是非,致薛侃招稱有干宗室,傷朕親親之情。俾輔臣攻擊,害朕君臣之義。罪犯甚重,法當處死,姑從寬宥,發邊遠地面充軍。輔臣張孚敬,初以建議大禮,朕特不次進用。既而被人彈劾,有旨令其自改,卻乃不慎于思,罔悛于性。朕以心腹是托,奚止股肱而已,望以伊傅之佐,豈惟待遇是隆。乃昧休休有容之量,犯戚戚媚嫉之科,殊非朕所倚賴,專于忌惡,甚失丞弼之任,難以優從,著致仕去。
PS:
張璁后來又殺回來兩次,但由于身體原因,加上性格跟別人處不來,就趁著嘉靖對他還有感情的時候,自己主動辦病退走人了。
嘉靖十八年(1539年)二月,病卒于家,享年65歲,謚號“文忠”。跟夏言、嚴嵩相比,算是極大的幸運了。
07
張璁剛蹬腿兒,夏言就把目標對準了郭勛。
本來老郭運氣賊好,嘉靖南巡前,特意給他升了翊國公,又加了太師銜,在整個勛貴序列里,實權第一。
可就在郭勛美得不行、甚至覺得自己還能再進一步的時候,從他府里出去的道士段朝用被嘉靖給‘打假’了。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自從嘉靖癡迷煉丹,京城里有點兒家底的勛貴府上,全都請了道士,就為了哪天能滿足皇帝陛下的“不時之需”。
段朝用是郭勛力捧出來的“異人”,據說精通燒煉術,能憑空煉出金銀來。
結果,段朝用剛到西苑“表演”了沒兩天,就被徒弟告發,丫就是一江湖騙子,之前能“成功”,都是郭勛在背后掏錢造假。
徒弟也是沒辦法,但凡能混過去,誰會砸自己飯碗?
還不是嘉靖難糊弄,弄得不好就得掉腦袋,這才自爆求生。
嘉靖氣得夠嗆,從此對郭勛有了芥蒂。
但真正給郭勛補刀的,是他干兒子胡守中。
胡守中原本是一刑部小官兒,吹牛說自己會“彭老長生術”混進了郭家門,靠著郭勛的提攜一路飆升。
如今覺得郭勛可能要完蛋,立馬反咬一口,把一堆見不得光的爛事抖了個底朝天。
更絕的是,這貨還讓郭勛腦袋上頂了一大片青青草原。
正因為睡過也見過,他在上疏揭發的時候,那細節真實得讓人沒法反駁...
但到這會兒,嘉靖其實還想給郭勛留個臺階。
郭勛當年是迎駕的大功臣,曾經親自跑去安陸,一路護送他上京即位;大禮議那會兒,也是郭勛罩著張璁一伙,免得他們被人打死;這幾年又兢兢業業地當著丹藥小白鼠。
所以這事兒也就黑不提白不提的過去了。
08
結果到了嘉靖二十年(1541年)九月,夏言安排言官舉報朝廷用工虛報人數,吃空餉。
嘉靖讓郭勛帶著兵部尚書王廷相和遂安伯陳鏸去查。
本意是讓郭勛把屁股擦干凈,因為這么多年,朝廷大工的總發包人就是郭勛。
郭公爺到底貪沒貪,貪了多少,大家心照不宣。
但是屎堵屁股門子,郭勛大腦短路了:這哪是查別人啊,這是要斷我的財路啊!查清楚了,我還怎么喝兵血?
死活不去領敕書走程序,對抗調查。
讓夏言逮到機會,又安排人告了他一狀。
面對嘉靖的質詢,王廷相把鍋一推二六五,說自己只是協查,按品階高低該郭勛帶頭。
郭勛則繼續掛機,還在奏疏里暗諷嘉靖脫褲子放屁:“有何事,何必更勞賜赦?”
嘉靖這下急眼了,把他逮進了詔獄。
09
趁你病,要你命。
夏言立馬指使小弟高時,瘋狂揭發郭勛,扔的全是深水炸彈:什么私開皇店、僭越罔上,指使家奴強行向百姓收過路費。
最要命的是,郭勛竟然跟張太后的娘家人勾勾搭搭…
嘉靖直接給郭勛全家安排了個“陽光普照獎”——三百斤大枷鎖死,在烈日下暴曬三個月,最后打包發往邊疆終身游。
但冷靜下來之后,嘉靖又給錦衣衛打招呼:郭勛畢竟是老干部,不許用刑,要好好養著。
可三法司那邊早按夏言的意思辦事,咬死郭勛該殺。
嘉靖就故意把案子壓著不批。
夏言干脆裝糊涂,要把郭勛往死里整。
嘉靖沒法兒明說,總不能承認自己錯了,只能借著考核干部的機會,把帶頭彈劾郭勛的高時貶官兩級,暗示手下留情。
可郭勛在朝里的關系網,到這會兒算是徹底斷了。
當初跟他一起鬧大禮議的那幫老哥們兒,死的死,退的退,現在全是夏言的人,誰還肯為他這棵枯樹去得罪新貴?
郭勛就這么在詔獄里耗著,不殺不赦,活活憋屈死在了第二年冬天。
10
自此,夏言大權獨攬,屬于他的時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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