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莎拉：一場難以收場的家族戰爭

2026年5月11日，菲律賓眾議院以257票贊成、25票反對、9票棄權的壓倒性結果，第二次將副總統莎拉·杜特爾特送上了彈劾審判席。壓倒性的眾議院票數掩蓋了一個關鍵事實：真正的戰場在參議院，而那里，馬科斯家族正面臨著一場難以輕松獲勝的苦戰。在2025年2月5日，菲律賓眾議院就以215票贊成的壓倒性優勢通過對莎拉的第一輪彈劾，但該彈劾案于6月10日在參議院被狙擊。

參議院的高墻：為什么16票難以湊齊？

菲律賓1987年憲法為彈劾設下了一道精心設計的高門檻：眾議院只需三分之一議員同意即可立案，但參議院作為“彈劾法院”，需要三分之二多數——即24席中的16席——才能定罪罷免，并終身禁止擔任公職。換言之，莎拉只需要9票支持“無罪”，就能阻止定罪。

截至2026年5月，參議院的格局并不利于馬科斯陣營。2025年中期選舉后，杜特爾特家族在參議院擁有一支穩固的“杜特爾特集團”。根據目前的參議員名單，明確傾向于杜特爾特的席位包括：艾倫·彼得·卡耶塔諾（現任少數黨領袖）、羅納德·“巴托”·德拉羅薩（前國家警察總長）、克里斯托弗·“邦”·戈（杜特爾特前助手）、伊梅·馬科斯（小馬科斯的親姐姐）、羅丹特·馬科萊塔、金戈伊·埃斯特拉達、羅賓·帕迪利亞、喬爾·維拉紐瓦等，這9席不僅是簡單的數字，更是杜特爾特家族凝聚起來的政治力量。以德拉羅薩為例，他在杜特爾特時期的掃毒行動中扮演核心角色，政治命運與杜特爾特家族深度綁定；邦·戈則被視作老杜特爾特的“政治影子”，其選民基礎直接來自杜特爾特票倉。

更關鍵的是，2026年5月11日當天，也就是眾議院通過彈劾案的同一天，參議院發生了所謂“宮廷政變”：長期盟友杜特爾特家族的艾倫·彼得·卡耶塔諾取代蒂托·索托，成為新任參議院主席。參議院主席主持彈劾審判程序，這一變動對莎拉極為有利。卡耶塔諾曾在2016年擔任老杜特爾特的外交部長，是杜特爾特家族在參議院最重要的操盤手。

馬科斯家族雖然在眾議院如臂使指——議長馬丁·羅穆亞爾德斯是小馬科斯的堂兄，直接主導了彈劾案的快速通過，但在參議院控制力較弱。馬科斯陣營在參議院的多數派約13至15席，但要湊齊16票定罪票，不僅需要確保所有多數派議員全數到位，還必須拉攏至少1至3名杜特爾特陣營成員或中間派叛逃者。在當前高度極化的政治氛圍中，這幾乎不可能。

但是，經過對老杜特爾特的政治清算和對莎拉的彈劾，馬科斯家族早已與杜特爾特家族處于不共戴天的狀態。而根據菲律賓憲法，一旦本次彈劾程序結束（無論是在參議院被否決還是撤回），在同一自然年內不得再對同一官員啟動新的彈劾程序。也就是說，一旦彈劾失敗，莎拉就將直通2028年菲律賓總統大選。屆時，馬科斯家族就將面臨巨大的劣勢。

所以，即將召開的參議院投票，將是兩大家族之間的終極決戰。為了獲得勝利，小馬科斯需要做出更大的努力。

小馬科斯需要付出什么、面對什么？

如果小馬科斯執意要拿下莎拉，他必須付出的政治代價正在快速累積。首先，需要向中間派參議員提供難以拒絕的政治交易——可能是關鍵委員會主席職位、2026年預算中的巨額“豬肉桶”分配，甚至是2028年選舉的支持承諾。以菲律賓長期存在的“豬肉桶”政治為例，2026年預算中仍有超過110億比索的機密與情報資金，以及約2430億比索的未規劃撥款，這些都被民間監督組織指為“隱形豬肉桶”。馬科斯需要動用這些資源來換取參議員的關鍵選票。

需要壓制或至少中和伊梅·馬科斯這類家族內部異見者，不僅如此，達成這一步的政治手段也受到很大限制。伊梅作為小馬科斯的親姐姐，卻已公開轉向支持杜特爾特陣營，這在家族政治傳統深厚的菲律賓社會釋放了極具殺傷力的信號。如果小馬科斯如果針對伊美·馬科斯采取政治手段，就極有可能引發馬科斯家族內部的公開分裂。

第三，任何強力推動定罪的行為都可能激化杜特爾特支持者的街頭抗議。杜特爾特家族在棉蘭老島和低收入階層中擁有龐大而忠誠的基本盤。小馬科斯則通過重返國際刑事法院清算老杜特爾特，莎拉則更公開表示“如果自己被殺，就刺殺小馬科斯夫婦及議長”，這些行動本已將雙方支持者推向對立極端。一旦彈劾審判激化，必將引起杜特爾特家族的全力反擊，馬尼拉街頭可能出現類似2001年“人民力量革命”的大規模示威。

即便最終成功定罪，馬科斯家族也將背負“政治清算”的標簽，從而引發其他政治家族的恐慌與抵制，并因此在未來選舉中遭遇反彈。而如果彈劾失敗，小馬科斯將遭受嚴重的政治挫敗，杜特爾特家族反而會士氣大振，為2028年大選積蓄更多能量。

彈劾案在參議院通過的可能性有限。馬科斯家族若要湊齊16票定罪多數，需要付出遠超常規的政治代價。即便成功，也是一場慘勝，后續可能引發一系列政治后果，比如其他政治家族的恐慌與結盟，大規模的街頭抗議，甚至杜特爾特家族占據絕對優勢的棉蘭老島地區的離心。而就在2026年1月，棉蘭老島多省代表重新集會，通過決議要求“以和平方式擺脫‘馬尼拉帝國主義’”，正式把分離議題擺上臺面。

歸根結底，這場彈劾的本質不是反腐，而是權力清算。小馬科斯或許能贏得眾議院的投票，但要在參議院徹底擊垮杜特爾特家族，眾議院的絕對多數只是復雜政治博弈的第一步。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豪賭，政治對抗升級到了這一步，幾乎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家族戰爭了，兩大家族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勝利或者毀滅，是馬科斯與莎拉都將面臨的選擇，幾乎不可能有中間選項。而無論最終走向哪一種結局，菲律賓政局都已進入一個高度不確定的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