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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黏,像沒擰干的抹布,糊在青溪鎮的泥土路上。
鎮長林正踩著膠鞋,褲管卷到膝蓋,泥水順著小腿往下淌。腳下這條路是全鎮一條連通三個行政村的干道,爛了三年,坑洼遍布,雨天積水成塘,晴天塵土飛揚。村里老人進城看病、孩子上學通勤,全都靠這條土路。村民念叨了無數次修路,這件事,林正記在工作日志的第一頁。
泥水里躺著幾塊碎石,是前幾日貨車碾壓脫落的路基材料。林正彎腰撿起一塊,冰涼堅硬,硌得掌心發疼。他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山腳下錯落的民房炊煙裊裊,心里壓著兩塊沉甸甸的石頭:一塊是腳下盼著硬化的土路,一塊是下個月上級要來督查考察的現代農業示范園。
辦公室的電話在口袋里震動,急促又突兀。
是分管副縣長的秘書打來的,語氣直白干脆:“林鎮長,下個月觀摩考核,示范園的觀光步道、景觀圍擋必須全部完工。縣里今年的評優名額,青溪鎮能不能拿到,就看這一次,別掉鏈子。”
林正捏著手機,指尖泛白,低聲應道:“明白。”
掛了電話,風裹著冷雨拍在臉上。他心里清楚,全鎮今年的財政專項經費就剩下一筆,剛好夠兩件事里的一件:要么把鎮口幾公里的土路徹底硬化鋪好,要么趕工期完善示范園的景觀配套。
示范園是上級重點督辦項目,圍擋整齊、步道規整、綠植美觀,大車直通園區門口,觀摩團一眼就能看見,報表好看、照片出彩、政績直觀。而那條土路,沒有觀摩點位,沒有拍攝鏡頭,修好之后,無聲無息,不會有任何亮眼的考核數據。
這就是擺在他面前的選擇題:一邊是看得見、能升遷的政績,一邊是看不見、只利民的民生。
回到鎮政府,會議室燈光慘白。班子會上,副鎮長率先發言,語氣懇切:“林鎮長,優先做示范園。今年全縣干部考核排名壓得緊,咱們要是掉隊,明年的項目資金、政策扶持都會受影響。修路是好事,但不急這半年,老百姓多忍一忍就過去了。”
其余干部紛紛附和,大家心里都明白,對上的考核,決定著全鎮干部的年終評級,決定著鎮子未來的資源傾斜,沒人愿意為了一條不起眼的土路,錯失評優機會。
林正沉默著,指尖反復摩挲著桌上的經費預算表。白紙黑字,數額固定,取舍之間,必有犧牲。散會后,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窗外雨聲淅瀝,像是村民無聲的抱怨。
第二天一早,七十多歲的村民老陳找到了鎮政府。老人褲腳沾滿黃泥,手里攥著一只破了口的膠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無奈:“林鎮長,我孫女兒昨天上學,在泥路上摔了一跤,膝蓋磕破流血。這條路,真的不能再拖了。”
老陳說話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重重砸在林正心上。他看著老人粗糙皸裂的手掌,看著那雙沾滿泥水的破舊膠鞋,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青溪鎮時許下的諾言:要把老百姓的難處,當成自己的難處。
那天下午,林正簽下批復文件。
經費劃撥:全部用于鄉村土路硬化工程。
消息傳開,鎮上不少人都慌了。辦公室主任急匆匆找到他,語氣帶著焦急:“林鎮長,您想清楚!放棄示范園提質,觀摩考核肯定要扣分,縣里領導會不滿意,今年評優徹底沒希望,您個人前途也會受影響!”
林正望著窗外正在清理淤泥的土路,語氣平靜卻堅定:“領導不滿意,是一時的事。老百姓不滿意,是一輩子的事。”
施工隊連夜進場,挖掘機的轟鳴聲打破了村落的寂靜。渣土清運、路基鋪墊、水泥澆筑,工人頂著陰雨天氣趕工。短短幾十天,原本泥濘不堪的土路,慢慢變成平整干凈的水泥路。灰白的路面蜿蜒在青山之間,連通著村落與外界,雨水落在路面上,再也不會積起渾濁泥塘。
村民們自發搬來板凳坐在路邊,看著新路一點點成型,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孩子們踩著干凈的路面奔跑嬉笑,再也不用擔心滑倒摔跤。
而另一邊,現代農業示范園依舊樸素簡陋,圍擋殘缺,步道泥濘。
上級觀摩考核如期而至。考核車隊駛入青溪鎮,直奔示范園。沒有精致的景觀,沒有整齊的圍擋,沒有亮眼的打卡點位,園內普通質樸,毫無觀賞性。帶隊的副縣長臉色陰沉,全程沉默,臨走前,只對林正冷冷說了一句話:“你這次,太不成熟。”
冬日來臨,寒霜落地。
縣紀委監委聯合督查組下鄉走訪,不提前通知、不預設路線,隨機進村入戶調研民生情況。督查車駛進村落,平整的水泥路干凈開闊,車子平穩穿行,沒有顛簸泥濘。走訪過程中,村民口中反復提起的名字,只有林正。
“這條路修得實在,是真真切切為老百姓著想。”
“以前雨天出門一身泥,現在什么時候走都干凈。”
“林鎮長沒搞花架子,做的都是實事。”
督查組離開前,在新路的路口駐足良久。帶隊組長看著平坦的水泥路,轉頭對隨行人員說道:“有些政績,寫在報表里,光鮮亮眼;有些政績,鋪在泥土上,暖進人心間。”
年后,一份民生專項考評報告下發至全縣各單位。青溪鎮民生滿意度,位列全縣第一。
依舊是那條新路,清晨的薄霧籠罩路面,干凈綿長。林正走在水泥路上,腳下堅實安穩。遠處炊煙裊裊,孩童歡笑,風聲輕柔。
有人問他,不聽招呼,得罪了領導,后悔嗎?
林正望向連綿青山,緩緩開口:“對上負責,是恪守規矩、執行命令;對下負責,是守住本心、不負人民。歸根結底,最好的對上負責,永遠是盡心竭力對下負責。”
風吹過路面,悄無聲息帶走泥濘。世間最坦蕩的路,從不是刻意修飾的景觀大道,而是踏踏實實,鋪向百姓心底的人間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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