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企“雙保護”：低成本維權，高質效解紛

刊登于《人民法院報》2026年5月12日5版

勞動爭議糾紛涉及勞動者權益，關系社會和諧穩定。今年全國兩會上，最高人民法院工作報告提出，營造公平有序就業環境。“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加強就業服務和勞動者權益保障。

近年來，江蘇法院強化勞企“雙保護”理念，精準把握“雙保護”要求，靶向破解裁審銜接中存在的問題，完善勞動爭議案件專業化審判工作機制，為勞動者和企業提供一站式、全鏈條、低成本、高質效的解紛路徑。

前端預警，及時化解群體性勞動爭議

2025年年初，在江蘇淮安的一些社交平臺上，“某超市要閉店”的帖子迅速傳開。

網絡傳言很快得到證實，淮安市清江浦區一家連鎖超市因資金鏈斷裂閉店，260余名員工被拖欠工資且面臨失業，憤怒的情緒集中爆發。

一場突如其來的群體性勞動爭議，成為社會治理的重大緊急考題。

緊急時刻，淮安市清江浦區勞動人事爭議“一站式”多元調解中心（以下簡稱中心）及時預警、主動接案，并第一時間提請區政府啟動府院聯動機制，成立了由法院、人社、工會、工商聯、街道等部門人員組成的專班。法院人員不但參與解紛，還全程提供法律咨詢和調解指導。

在招聘大集上，淮安市清江浦區法院法官就職工權益保護進行普法。孔冬冬 攝

2月21日，陰云密布，十余名員工代表走進了清江浦區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會議室。在會議室旁的另一個房間里，調解人員與超市會計逐一核對信息、逐筆核算薪資。

三天，摸清全部訴求；七天，敲定欠薪清單。調解組用最快的速度理清了事實。面對人數多、金額大的棘手局面，調解組打破常規，推出“階梯化解”方案，以“先穩薪、再紓困”的思路破局。

在公安機關的協助下，清江浦區法院與人社部門聯合約談超市負責人黃老板，在處理超市與供貨商貨款糾紛中，法院依法查封貨架、收銀機、電腦等設施，督促其優先清償工資欠款，快速處置資產、緊急協調融資。經過十來天的努力，先行籌集了50萬元款項，用于支付工資款。

據清江浦區法院審判委員會專職委員許霞介紹，調解組重點對經濟補償金問題實行“雙軌支付”：5000元以下小額補償金限期兌付；5000元以上補償金給予超市緩沖時間，既保障勞動者權益，又為超市留足“喘息”空間。

又經過幾輪調解，促成17名員工先達成調解協議并兌現，大部分員工陸續和解。對訴求金額大、調解未果的40名員工，引導轉入先仲裁再訴訟程序，全方位保障合法權益。

與此同時，政府同步開展招商引資，推動新的投資方快速接手經營，優先錄用原超市員工，讓失業人員重返崗位。

清江浦區人大代表、水渡口街道黨工委書記梁國生既是化解超市糾紛的參與者，又是監督者。他說，中心密切關注轄區內企業的經營狀態，對于勞動密集型企業定期了解用工情況，排查用工風險，做到未雨綢繆。發生爭議后，街道吹哨、部門報到，實現勞動維權只進一扇門、辦成所有事。這種集中力量、集體協調、集成處理的群體性糾紛調解方式，為解決群體性糾紛提供了新路徑。

據清江浦區法院黨組書記、院長孫憲騰介紹，中心運行以來，該院深化府院聯動機制，構建起“前端預警、多元調解、仲裁訴訟無縫銜接”的群體性勞動糾紛全鏈條解紛體系，以“階梯雙軌”機制平衡各方利益。去年以來，中心已成功聯合調解475件糾紛。

整體研判，一體解決科技型企業困局

無錫，有“中國物聯網之都”的美譽。走進太湖之濱的某科技公司，張某和他的團隊成員正圍坐電子大屏前，就傳感器數據的采集、傳輸到云端分析等展開研討……

某技術公司主營物聯網、車聯網技術研發及企業孵化業務。張某于2019年8月入職該公司，全面負責公司運營管理。

2022年4月，張某與某技術公司引進的業務顧問李某共同設立了某科技公司，注冊地與某技術公司相同。某技術公司認為張某未經同意私自設立競爭公司，并利用職務之便使用公司資源為某科技公司采購模具、申請專利，違反競業限制義務，故與其解除勞動合同，并起訴張某要求支付競業限制違約金200余萬元。某技術公司另先后兩次起訴張某損害公司利益，要求索賠近600萬元。

張某則主張某科技公司所涉業務本就是其所帶團隊負責的研發項目，設立新公司屬企業孵化的正常運營模式，公司將其辭退屬于違法解除勞動合同，故要求支付違法解除的賠償金、人才項目經費、工資等共計100余萬元。

無錫市新吳區人民法院行政庭庭長郭瑩華介紹，辦案團隊綜合研判后認為，這是科技型企業圍繞公司法、勞動法、知識產權法多項法律關系而產生的爭議，在雙方已互相提起多項訴訟的情況下，潛在衍生糾紛多，矛盾十分尖銳。

無錫市新吳區法院法官在科技園區深入了解科技企業用工糾紛情況。徐旖潔 攝

新吳區法院聚焦雙方爭議焦點，多次約談雙方分析法理情理、預測利弊得失，最終，張某與某技術公司達成調解協議，所有爭議一次性了結，互不追究，避免了后續其他的衍生訴訟。兩個核心團隊、兩家企業均得以重新專注于自身創新創業發展。

走進無錫高新區規劃展示中心，記者了解到，無錫高新區是長三角地區的科技創新高地，擁有物聯網、集成電路、生物醫藥、智能裝備、汽車零部件、新能源、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七大千億級優勢產業，其中集成電路、物聯網產業規模分別占全國的1/9和1/12。在“人才引領創新、產業集聚企業”的發展格局下，人才與企業之間的關系往往深度綁定。伴隨著產業規模的擴張和人才流動的日益頻繁，人才與企業之間的矛盾糾紛也日趨增多且愈發復雜。

無錫高新區（新吳區）科技工業和信息化局副局長唐鵬介紹，張某與某技術公司糾紛的高效一攬子成功調處，不僅高效化解已存在的多起糾紛，更避免了后續權屬利益爭議風險。此種處理模式，既鼓勵創新又衡平利益，為此類糾紛的化解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

記者了解到，針對科技型企業糾紛涉及多起訴訟、多重爭議的特點，新吳區法院摒棄分案處理的傳統思路，通過整體研判和穿透式思維，力爭一次性解決覆蓋勞動關系、競業限制、企業間股權、知識產權權益等所有爭議，既避免了訴累對企業經營的干擾，也減少了司法資源消耗，為科技企業營造了穩定、有序的發展環境。

多維賦能，專業化解復雜勞動爭議糾紛

“我們的血汗錢終于有了著落！”2025年10月20日，調解協議簽署現場，李某、王某和同事們收到首筆履約轉賬，聲音有些發顫。

這一刻，他們等了近六年。

2020年，李某、王某供職的酒店被一家公司接管。后受多方面因素影響，該公司對員工工資下調，同時，承諾渡過難關后補發。李某和同事們一等數年，公司卻始終未能兌現。

幾年間，員工們多次與該公司負責人協商，可負責人消極回避，員工進行仲裁后于2025年8月將該公司訴至揚州市邗江區人民法院，索要工資差額與經濟補償金。

“我干了十幾年，加班加點從沒怨言，憑什么拖欠我的工資？”李某拍著桌子，語氣里滿是委屈與憤懣。

“生意難做，你們還帶頭消極怠工，我們的損失誰來負擔？”公司負責人也怒氣沖天。

雙方情緒對立，案件陷入僵局。

據揚州中院少年家事審判庭副庭長劉文輝介紹，此案關乎眾多勞動者的生計，雙方積怨很深，判決后履約風險很大。征得各方同意后，邗江區法院依法將該案委托至揚州市多元調解促進會進行調解。

考慮到該案涉及用工主體變更、薪酬調整合法性及補償標準認定等多重法律問題，促進會指派具備豐富勞動法實務經驗的調解員高宗祥主持調解。

溝通中，高宗祥察覺雙方對抗情緒重。此前，雙方已經達成調解協議，但公司未按約執行，導致信任坍塌，矛盾進一步激化。

為重建協商基礎，高宗祥主動邀請揚州中院、揚州市人社局、揚州市總工會等部門人員參與調解，通過“面對面溝通+背靠背疏導+上門協調”，安撫情緒、梳理焦點，細致核查相關事實，結合法律規定協商補償標準、責任劃分、履行方式，逐步緩解了雙方對立情緒。

經多輪磋商，雙方再次達成調解協議。調解協議經司法確認的當日，李某、王某和同事們便收到首筆履約轉賬，多年糾紛圓滿化解。

這起勞動爭議的順利化解，得益于揚州市多元調解促進會的專業支持和江蘇調解學院作用的發揮。

近年來，揚州法院積極探索專業化、多元化調解工作機制。2024年12月，揚州中院推動江蘇高院、揚州大學共建江蘇調解學院并落地揚州，在全國率先打造集專業建設、理論研究、人才培養、社會服務、組織孵化等功能于一體的調解領域教研服務機構。

江蘇調解學院調解課程開發交流座談會現場。崔璨 攝

“通過培養調解學專業本科生，在法學生培養方案中增設調解學特色課程、與調解實務部門產教融合協同育人等，不斷探索調解人才培養新模式。”揚州大學法學院院長、江蘇調解學院院長曲昇霞介紹道。

而承接本次案件調解的揚州市多元調解促進會，正是依托江蘇調解學院優勢資源孵化而成，是江蘇省首家專注于行業性、專業性調解組織孵化管理的非營利性社會組織。據了解，經過系統調解技能培訓，由退休法官、律師、專家等組成的專家調解員隊伍已廣泛介入訴前、訴中糾紛調解過程，成立以來已接待職工涉勞動爭議來訪453人次，成功化解糾紛334起，涉及金額近2400萬元。

揚州市多元調解促進會參與勞動爭議糾紛化解所形成的經驗做法，在江蘇調解學院的指導下推廣落地。2026年3月，揚州市總工會、揚州中院等五部門聯合發布機制性文件，指導在調解過程中同步排查企業用工風險及制度漏洞，通過工會勞動法律監督提示函、監督意見書、監督建議書等方式，達到“化解一個案件、規范一家企業、預防一批問題”的綜合治理效果。

“從一起降薪糾紛的妥善化解，到一整套多元解紛機制的成熟運轉，可以看到揚州法院正逐步探索出一條以調解學院為支點、以多元協同為路徑、以源頭治理為目標的勞動爭議治理新模式。”在了解揚州法院勞動爭議糾紛化解工作后，江蘇省人大代表蔡成委這樣評價道。

各方聯動，妥處新業態勞動者用工爭議

2025年7月，快遞小哥小趙頂著烈日騎著電動車穿行在車流中，手機里不時彈出新訂單提示。突然，一陣劇烈頭暈襲來，電動車一下子沖向路邊綠化帶，小趙因突發腦干出血重重摔倒在地。

談起維權，小趙開始有些迷茫。他是由同城配送平臺合作商大力公司（化名）招募的騎手，大力公司從同城配送平臺大豐公司（化名）承接了配送業務。小趙與大力公司簽訂了共享經濟平臺服務協議，大力公司說和小趙之間僅是配送服務承攬關系。

住院治療后，小趙申請勞動仲裁，請求確認與大力公司、大豐公司存在勞動關系，并由兩公司支付相應醫療費。仲裁裁決小趙、大力公司存在勞動關系，并由大力公司支付相應醫療費。大力公司不服裁決，訴至蘇州市虎丘區人民法院。

談起維權結果，小趙顯得很高興。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蘇州勞動法庭（以下簡稱蘇州勞動法庭）承辦法官孫丹丹在走訪兩家公司后認為，大力公司對小趙的配送服務進行訂單調配、調度管理、日常考核并支付服務費等，應當認定大力公司對小趙構成支配性勞動管理，雙方之間存在勞動關系。同時，大力公司未為小趙繳納醫療保險，還應賠償小趙相應醫療費損失。

在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記者還了解到一起代駕司機小田維權案件：代駕平臺合作商大榮公司（化名）與司機小田簽訂代駕服務合作協議。合作期間，大榮公司對小田進行軟件使用、安全培訓等，小田自主決定上線接單時間，對平臺推送訂單有權選擇是否接單，小田完成代駕服務后，可自行通過代駕軟件申請提取費用。

小田騎電動車時摔倒受傷后，申請勞動仲裁請求確認與大榮公司存在勞動關系。仲裁裁決駁回小田申請，小田不服，訴至昆山市人民法院。法院經審理認為，依托互聯網平臺而生的新就業形態具有就業容量大、進出門檻低、工作靈活等特點，是否將勞動力供需雙方一概確立為勞動關系，需要在衡平保護勞動者與平臺及其合作商的合法權益，推動平臺經濟規范健康持續發展的背景下審慎考量。勞動關系的本質、核心特征是支配性勞動管理，大榮公司未對小田實施支配性勞動管理，故小田、大榮公司不構成勞動關系。

同樣是在工作中摔倒，何以有不同的維權結果？對此，蘇州勞動法庭庭長沈軍芳介紹，平臺用工在管理方式、工作時間、報酬支付等方面呈現靈活性、多元性、技術性特點，蘇州勞動法庭堅持衡平保護的原則，以“存在用工事實，構成支配性勞動管理”作為勞動關系認定標準，審慎處理新就業形態勞動用工爭議。

蘇州中院、市人社局等八部門簽署《加強新就業形態勞動者權益保護合作框架協議》。劉汐 攝

近年來，蘇州法院建立新就業形態民商事案件歸口審理機制。蘇州勞動法庭打破部門信息壁壘，實現糾紛受理、調解、仲裁、審判、執行等環節的信息共享和流程銜接，形成“上下聯動、左右協同”的工作格局。同時，注重培育專業化勞動審判隊伍。在對相關數據進行實證研究的基礎上，就如何提升審判質效，聘請15名權威專家學者擔任智庫首批特聘專家，與中國人民大學、南京師范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等著名高校和科研機構共建法治研究實踐基地，舉辦涉新就業形態學術專題研討會，為新業態用工等新型案件裁判規則提煉提供智力支持。相關案例入選首批新就業形態勞動爭議專題指導性案例。

記者：鄭衛平

通訊員：李揚 吳倫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