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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沙子 編輯|馬桶
【上篇】
發(fā)龍舟水了。渾黃的流水把湘江河、瀏陽河擠得一身拍(pa6)滿的。
三天前,太平街利生糧油號的陶掌柜邀袁德生結(jié)伴跑一趟采買。袁德生一想,去瀏陽官渡鎮(zhèn)散散心也好。
那官渡鎮(zhèn)果然熱鬧:沿瀏陽河一長線碼頭,攏岸百十艘大小船舶,起坡大小商號遍布,販夫走卒,滿街穿行。山貨農(nóng)產(chǎn),竹篾用具,紙傘夏布,煙花炮竹,醬菜蜜餞,土紙木作,應有盡有。
袁德生感嘆:“箇里式如就是長沙湘江河的碼頭啦啊。”
陶掌柜笑笑:“瀏陽是一塊山水田土樣樣有的寶地咧。”
袁德生買了三陶罐裝的紫芽姜,那兩張大荷葉包的豆豉姜足有三斤重。
茶館歇腳,酒樓吃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聽了好多好多的七哩八哩。
次日清晨返長,回程走順水,又借一口東南風,兩桅帆船走得快,聽到前面一條烏蓬船上嗩吶響器齊鳴,又還掛紅燈籠一盞,袁德生講:“趕上去,看看新娘子漂亮不。”
陶掌柜講了一句玩笑話:“愛趕熱鬧啊,你劁豬佬一個,冇在自家胯里下一刀啰。”
“那我又跟你多講一句啦,老弟我、我老弟的功夫都傲得惡。”
陶掌柜一笑了之。
說話間,兩桅船趕了上去。艄公打了幾把橫槳,就慢了下來。正巧,新娘子從花轎里鉆了出來,揭開紅蓋頭,偏頭觀看左右兩岸的景色。
白皙臉,青絲發(fā),目自含笑,左眉尖巧生一粒美人痣,身條稍高,裙下竟是一雙天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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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船上男人好奇的眼光,就趕緊把蓋頭覆上了。才滿十五的細妹子啦。
兩桅船瞬間擦肩而過。
難怪老幫子講“女子無痣不嬌啰”,好面相!袁德生心生一嘆,過目不忘。
換裝出門,面貌一新,是當“送春郎倌”。
但見他,一頂烏青細布官帽,一塊祁連山灰白玉頂在官帽當中。一身毛藍龍頭細布長袍,腳上一雙藏青色布鞋,白細布緄邊,鞋尖上加一塊黃牛皮的鞋嘴,又好看又防水。肩上的褡褳也是用土黃色瀏陽夏布新縫的。
高身個大,一表人才;行走帶風,好不清爽。
進橋頭驛,先拜了“土地廟”和“曹氏宗祠”。
頭張“春歷”是送族長家。老規(guī)矩,兩掛“百子鞭”迎進,袁德生拱手作揖,開口就是“百福蓮花落”,把個一家老小的、四季農(nóng)事的、全族皆順的祝福,用四六句子的押韻聲節(jié)、現(xiàn)買現(xiàn)賣的編排,和著蓮花落的快慢節(jié)奏,放送了出來。
滿堂彩。
“三錢銀子的腳力錢。”族長說著,大兒子又奉上一升糯米和一條臘魚。一掛送客的“百子鞭”響起。
周邊農(nóng)家的迎候,也早早地備下了。
堂客們就傳起,“送春郎倌”新衣鞋帽,穿得客氣,那口才又如何如何的好。
夜間。獨宿祠堂。一股陰風,吹滅油燈。袁德生便外出討洋火柴。
寒風凜冽,大雪初起,四處漆黑。唯獨一戶窗口微黃。就試探著輕敲了兩下門。焐腳的漢子,到底來了——譚榴紅喜得差點叫了出來。
一聽是借火,心里氣一挫。
送春郎倌就要走。
譚榴紅講在烘籃子上烤熱一下手腳啰。
“只烤熱了手腳,出門又凍成冰坨子。”
“那……你就縮到我、我……床上的被窩里,熱和一下啦。”
“那……我、我就會要試下子耍戲啦。你……肯不啦?”
“醒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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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欄屋里傳來頭聲雞叫。譚榴紅一驚,就催他起身。
一夜身暖夢圓,更那堪爐紅炭熱,便握著吹火竹筒,又盡力“噗”了幾口,鼓搗出一連串“嗯啊”……
幾個早起的嫂子,隔著灶屋的小窗、門縫,看到了那個身影,看到了雪地上的那一線腳印。
隔年開春,綠芽早發(fā)。東南風送暖,倒春寒無蹤。
幾個醒事的堂客便笑言:“是‘送春郎倌’腳步勤,又還陽氣足咧!”
“哈哈!二十歲的細妹子守寡,那何得不想啰……”
“啊呀咧,你們是欠不得止吧,喊到豬樓屋里去啦。”
鄉(xiāng)村無新事,屋漏四面風。
作田漢本份,斷不信傳言。
到小滿時節(jié),穿斜開襟長袖寬松衣了,那肚腹似如塞進了一個小西瓜,就明顯的鼓隆了。走路咧,兩手就是往外劃。
譚榴紅早就曉得大家都曉得了。
大家也早就曉得譚榴紅曉得大家都曉得了。
就是冇得女人多言半句,私底下猜測那肚皮里是男女的倒是多。
譚榴紅也有獨自垂淚的時候,心里想的是:我總要生下來,我要堵了你們的嘴巴,我石榴子也是一只活蹦亂跳的好雞婆……滿月就抱起嫩毛毛討飯去,走都要走到官渡娘家去。
幸好,二叔娭毑趁夜色去過幾趟,三五個雞蛋、兩調(diào)羹籽鹽還是要帶的。最當緊的是:幫她掐算了生產(chǎn)的月日,是農(nóng)歷小年那幾天,“好日子!”還一再叮囑:發(fā)作了就先來喊我,莫等到破水見紅了啊!你曉得啰,團圍四轉(zhuǎn)的毛毛都是我接生的。
秋末。五錢接生銀子就有人送到她郎家手上了。
二叔公心里清白族長的底牌,心里不忍,畢竟好女人一個。他族長不明講,我自家也就不好問。要給她找個起步低,又好往前走的緣由。
“婆婆子哎,你看石榴子肚皮里的……”
“從她報的時日看,”她郎家一聽就曉得老倌的意思,“像是個崽,喜歡吃浸水壇子里的藠頭子、刀把豆、長豆角咧。”
“老班子講,男酸女辣啊。”
“一大圍的里手堂客們看了,就講是個妹子。”
二叔公想,要是有個游方郎中路過,就請他搭一把脈。
族長不喜歡譚榴紅,私下里對老妻說她:“一臉狐媚子像。”
無奈本家侄兒曹庭合人前人后地講她好,能干,賢惠,又長得好看。
“好在哪里啰?過門四年冇生養(yǎng),祠堂里同輩的、晚一輩的女人,都是四年生三個,兒女雙全。”
一場炮藥的巨響,讓譚榴紅痛不欲生。
曹庭合就有了想法,給族長透了氣,想接到屋里做堂客。
那回,祠堂請了花鼓班子。族人都去了,黑麋峰一帶的外姓人也來了好多。
二叔娭毑邀譚榴紅去散散心,早早往祠堂趕,想挑個好站位聽戲。
剛到祠堂門口,族長鼓眼一瞪,“譚榴紅,你來做么子啊!”
她倏忽間停了腳步,滿臉彤紅。
“你一只下不得蛋的雞婆、克夫的女人……”族長捋了一下山羊胡子,“黑煞星!你有何用?還要吃掉我曹家祠堂里的幾擔谷米,老話講,‘粒米渡三關’,幾多難得到手哦,兵荒馬亂的年頭。”
十九歲的女人,哪里找得出一言半語。
在一大群人木訥的眼神中,譚榴紅迅疾調(diào)頭離去。
一路上,咬牙忍淚:我不哭,就是要哭,也要進屋去哭我……
從柴火灶里勾出陶罐,喝了一口熱水,在睡房里靜坐片刻,氣也就順了。
祠堂那邊胡琴悠揚,鑼鼓嗵咣,你不讓我看戲,我就自家唱戲,來一段《小姑賢》:“為人在世莫當家,想起來當家我是心亂如麻……”
“我若不改嫁呢?”譚榴紅也在二叔娭毑面前探過口風。
二叔娭毑想了一下,“那……你就要給曹家祠堂添一男半女。”
譚榴紅去又驛站馬廄圍墻里頭去買豬崽子,到得遲,公子都被挑走了,只剩下幾只婆子,也還是挑了一只看相好、活蹦亂跳的。
閹母豬的手法叫做“挑花”,就復雜多了。左腳輕壓豬頭,右腳踩穩(wěn)兩只后腳,再在豬的左后腿和后腹溝處切破皮肉,從小口里伸手進腹腔,去掏出一根細管(即輸卵管)至切口外,用快刀切斷。眼疾手快,又是無血跡……復松手,淋上一點鹽水,一氣呵成。
細看“劁”字,立刀旁,兩筆;“閹”字,門子頭,三筆——是啦是啦,那手法多一點,也是有由來的啊。
去年春末,袁德生在譚榴紅家“挑花”,她湊在旁邊看新鮮,也就幫忙動手彎腰抓了小豬的兩只后腿,直到挑出來、割去了那一小叢散花樣的皮囊筋,才撒手。
一番操作下來,袁德生伸直腰時,一眼瞥見她那上衣領口里的一對白兔子……哦呀哦呀!
袁德生挑完豬花,坐在堂屋里喝茶,一時心松,哼起了花鼓小調(diào):“一摸,我一摸妹妹的滿頭青絲滑呀,一條長辮子腰間搭啊……”
啊吔,是《十八摸》!譚榴紅故意咳了一聲。
袁德生醒事,就改口唱起了《小姑賢》。
他還能尖起喉嚨唱女角咧!劁豬佬一個,壯漢子一條,還有兩下子細活啊。我在娘屋里做姑娘時,那也是“彩船女”一個,抹上胭脂,描細眉毛,穿紅著綠,頭戴珠釵,那細密細密的臺步子,時急時緩,哪個都講好,要跟噠龍獅班子,把官渡的十里八鄉(xiāng)都跑遍,過完十五才得安身咧!下回子,要在他面前吹一句著。
二叔娭毑講了祠堂前的一幕。
二叔公曉得族長他是在放風聲了,就獨自進城,到了頭卡子,討了個主意,又出了個主意。
隔天一清早,便安排兒子架好獨輪車,拖了婆婆子,帶著石榴子進了一趟湘春門。
“北協(xié)盛的坐堂郎中一搭脈,就講是男胎。”
二叔公的腳后跟上托住了一份氣血。
“我們又從北門正街口子走到太平街,哎呀咧,那一熱鬧……”
二叔公哼哼哈哈地應著,動手用丁貢紙卷了一支喇叭筒,摸出了洋火盒子。
過了兩天,說是去借連枷拍打油菜籽,進了族長家。
兩窩煙,一碗茶畢,“我到后屋去取連枷啊”,起身拍了幾下褲子,隨口一句,“我聽到講,譚榴紅肚子里馱的是個伢子咧。”
族長那木瓢臉上,眼里掠過一絲欣喜。
幸好我來了,打了一層底子。
臘月初一。祠堂正屋議事廳,燃起了四支紅明燭,點燃了八支檀木香,祖宗排位也擦拭一新。
族長先領人叩拜了天地、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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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事。不大不小的事。光腦殼上的虱婆子——有眼睛的都看見噠的,敗壞曹家名譽和風水咧,”族長放下水煙袋,講,“是族人折格,也是我族長無能,總要扶正規(guī)矩,把此事靮(tia6)個坨,整肅綱常。大家都講幾句啊。”
眾人開口,那當然都是指責、附和。
二叔公也講了幾句:“族長的話,都在理上。族規(guī)擺在那里的。只是咧,眨眼就要過年。辛苦一年,托天地和祖先的福,今年的年成還好,湊得‘八大碗’齊。那就先熱熱鬧鬧過了年,走親訪友喝杯酒,看了正月十五耍龍燈、趕廟會,再說。那族人急么子呢?”
族長也是有點松動。婆婆子和崽女都講過,那次要不是劁豬佬出手相助,牛婆、牛崽就總要折一頭。
附和的人也多,都講要得要得,她譚榴紅又跑不脫,就是有么子責罰,也等過完年啰。
譚榴紅是個能干人,房前屋后的菜園子整得幾多好的,一年四季,青枝綠葉,還時常送給大家嘗鮮。又從不在人前背后亂說,冇種過苦瓜籽(得罪人的意思)。
祠堂議事的次日一早,就看到“送春郎倌”急匆匆來了,送完一圈“春耕圖”,又急匆匆走了。
家家戶戶多了一包“千子鞭”。啊呀,大紅臘紙封的,粉金印字,幾多喜慶哦。
譚榴紅心里對族長還是怯火的,那樣大的一棟祠堂立在后頭,那樣多的男人圍在身邊。
她其實是檀木節(jié)巴的天性。檀木是木匠作刨子的,頭一個要求就是硬扎。別的細妹子都纏了腳,她卻是一雙天足。一身的犟脾氣就都收到鞋子里頭了。
女人的暗傷讓她成了風箱里的老鼠。在橋頭驛看盡了白眼,聽盡了風涼話,回百里路外的娘家也是如此。
“石榴子哎,你要跟我講句實話。”
躲在灶屋里,二叔娭毑問過幾回,月信,長短,多少,房事,細細地盤過,“都還合摳啦……”
譚榴紅也急不可待地問了男人的那些七哩八哩,聽明白了,八九不離十——不像是我有毛病啊?
“是她命里無子嗣咧,走錯了門。”二叔娭毑前前后后給老倌講了一通。
一句二意子話,二叔公和譚榴紅都冇聽懂。
譚榴紅本想是:只要我男人不嫌棄,我就三餐飯照常吃,四季衣?lián)Q著穿,再等十年又如何啰?反正日子還長,我才十九——十八九,一枝花咧。
哪曉得哪曉得哦,火藥局的炸雷傳到了鄉(xiāng)下,從此成了寡婦!
那晚下大雪,換一個人焐腳,才清白,曹庭江只有劁豬佬的一半腰身、三分跳跶,他劁豬佬就跟得精壯的腳豬子一樣咧,好長一筒花花油,只怕是……只怕是一兩的竹提子都要裝滿咧!
借一回火,亮兩盞燈。
你們無非就是嫌棄我不生崽女,譚榴紅我就要生給你們看看!我要堵住你們的嘴巴!
我怕么子哎?過了十年八年,我就得崽的力噠,不虧一世人,我就得力噠咧!我躲么子躲啊!
想通了,就一通百通。過了中秋,她白天就挺著大肚子出門了,種菜摘瓜,當季農(nóng)事,還到二叔娭毑屋里去請她郎家裁了三身毛毛衣褲,把她郎家屋里孫輩不穿的舊衣褲都摟回了家。
“按祖上的規(guī)矩啦。”
“咸豐年間,有婦人犯事,就有先例的。”
“兩招合用啊,看哪個堂客們還敢做‘野雞婆’!”
話到點子上了。族長放下水煙斗,“我也是箇只想法,要殺風,”順手接過了侄孫捧上來的茶盅,“二叔公,‘康字輩’的,你就是為首的啦,講幾句。”
二叔公摸出那包“云貴號”細煙絲,連同那一疊丁貢紙,遞給了坐下首的樹老倌,“大家都卷一支試下味啰。”
擦一根洋火點燃煙,吞吐一口,卻是不開聲。
看到他郎家丟煙屁股,有人就催:“講幾句啰,你郎家是肚子里有點內(nèi)子的。”
有人打和聲。
“嘿嘿,我的話,做胡椒不辣,做豆豉不香,講出來,也式如是放個呲屁子啰,”二叔公伸直腰身,往太師椅背上靠了靠,“祖訓不能違,犯事按家規(guī)。我聽到講,瀏陽書生譚嗣同,在金鑾殿搞么子‘維新’,那就是違祖制啦,還不是送太后砍咖噠腦殼。他,就是從我們橋頭驛坐官車進北京城的。”
滿屋子云煙的草木香。抽慣了本地旱煙的老倌子都心里熨帖。
“‘人多好作田,人少好過年’,古訓講得在理,還等三兩個月,她若生只麻雀子、雞公子,那就是跟族里添人丁。剩下的,大家講了作數(shù)。”
“那就箇樣,”族長站起身來,雙手握拳,“生崽另說。生女,必行家規(guī):母女關豬籠游鄉(xiāng)一日,兩人一籠沉塘。”
二叔娭毑聽了,開口就埋怨:“你白活幾十歲,幾句話都講不清。她要是生個女呢?”
二叔公無語。半天,才堵了一句,“你講的是崽啦。”
“我哪里曉得把脈啰,是郎中講的。郎中也有出錯的時候啦。”
“那我再想別的辦法。她石榴子一雙大腳,你還怕她走路不穩(wěn)啊?”
去年袁德生進屋劁豬的那天。
“是你大師傅來噠,”譚榴紅從銅官陶瓦甕缸里摸出一個張坊草紙包,“我就拿的是金井毛尖啦。”
端起瓦罐往茶碗里倒開水。
“啊呀,‘那我就比不上啰呵嗨……’”袁德生就丟了一句花鼓戲《劉海砍樵》的句子。
“我倒是愿意當‘九尾狐貍’。”媚眼一瞟。
升騰的霧氣就彌漫了對坐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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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看見過你咧。”
“啜我的吧。”
“不信吧?”袁德生講起那次在瀏陽河上看到送嫁紅轎燈籠船的事,“是看到了左眉尖子上的那粒‘美人痣’咧。”
“好眼神,好記性。”石榴把那“有情義”三個字就留在心里啦。
“秋天,我再去官渡,給你帶兩壇罐子芽嫩姜來啰。”
“娘屋里的壇子菜,我最喜歡噠。”
“瀏陽有個義士叫譚嗣同,在北京搞‘變法’,被砍腦殼噠,去法場的路上,還一路大罵朝廷腐敗。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袁德生端起茶碗,連喝幾口。
“我也聽娘屋里人講過一句。”
“是你娘屋里么子親戚吧?”
“那倒不是,也算是本家啰。瀏陽譚姓,都是犟種咧。”
袁德生心升一脈敬服。
樹老倌的孫子來接師傅了。袁德生肩掛褡褳出門。譚榴紅倚門而望……
臘月。收散碎銀子的時日。袁德生天天在十里八鄉(xiāng)轉(zhuǎn)。
夜宿黑麋峰下的田家老屋。睡前,聽到他家兒媳婦對家爺說,“只講是譚榴紅家殺了年豬,百七八十斤豬肉和下水,都在祠堂里平分給族人噠,說是讓大家過個熱鬧年。”
袁德生喜咪噠,決定明天趕早去橋頭驛。
族長屋里在做紅燒肉,八角、大蒜子配著鮮豬肉,濃香四溢。
見面就留飯。又講起:“譚榴紅箇回是挑了重擔咧,省了我好多事哦。”
“她女人一個,也就箇點氣力啰。”袁德生曉得下半句冇講出來,還省了祠堂的一筆年例啦。
出門前,袁德生又留了半兩官銀的辭歲禮金。
“咕哇”——小年那日,譚榴紅生下一個胖兒子。
“我接起生來,冇碰過箇樣順手的,”二叔娭毑喜倒噠,“過年噠,手紅咧。我屋里明年四季平安,五谷豐登!”
豬油抹了嘴巴,男丁可進族譜。老班子的口風就有了點松動。
官渡娘家差人送來了一條船的禮品,說是做“三朝”用。
二叔公就張羅族人做了酒席,八大碗,三壇酒,午宴請齊了男人,晚餐坐滿了女客,還家家送了一把油紙傘。
袁德生是摸黑進了二叔公家,一壇米酒喝到醉。隔天下午起來,只喝了幾口粉絲湯。
又次日深夜,才和二叔娭毑一起去看了崽,抱著親了又親,喜淚雙流。
半上午。族長正在曬谷坪里搖風車,谷倉里的那幾擔種谷,要再過一道風車,哪怕就只有一粒癟谷子也要吹出去。過年,要過到正月十五。吃了元宵,一開春,種谷就要下秧田了。
那張“春耕圖”是農(nóng)事寶典咧。
“族長,譚榴紅娘屋里來人了,”有人氣喘噓噓地趕了過來,“都坐在祠堂外頭啦,講是要等族長你郎家一起進祠堂議事。”
“去請二叔公!”族長腳下生風,氣沖沖地念叨,“我還會怕他們不啰!譚家的女,丑翻了天,娘屋里還敢來人!哼,老子活了幾十歲噠,還冇看見過!”
一條竹躺椅,上面堆著三四床厚棉被,放在祠堂門口。
冇看得懂,箇是要做么子啰?
七八條漢子,或坐或站,也不出聲。
不像是要吵場合的樣子啊?干架的陣仗還是出來了。族長環(huán)視一眼,本族的青壯年也來了好幾個,腳后跟就穩(wěn)實了。
族長走上祠堂門的麻石臺階,站定,雙手對身后一背,拉下嘴角,緊閉嘴唇,也不開聲,目視遠方,一番威嚴。
“敢問,是曹家祠堂的族長吧?”官渡娘家的糾首客客氣氣地開了聲。
族長像是點了一下頭,腦殼卻偏到了一邊。
“正是正是,”剛趕到的二叔公開口接了腔,起手作揖,“我是曹家祠堂‘庭字輩’的二叔公。”
族長對他點了一下頭。
“各位官渡客,里面請。”二叔公做了一個讓入的手勢。
“我是譚榴紅的晚(man)叔,”譚晚叔指了一下身邊的漢子,“他是譚榴紅的大哥。我家侄女年幼無知,偶犯兩家祠堂的族規(guī)家規(guī),實在是有違祖訓,無臉見人,理應嚴懲。”
二叔公連連點頭。
“我先替代譚家向列位長輩和族人作揖乞諒,再——”就起身到曹氏祖宗牌位前,跪在草蒲團上磕了三個頭,隨行人也就趕忙奉獻了香燭。
族長的眉頭就松弛了,“按理性做事,懂規(guī)矩,識大體。那我們兩族人好說。上茶。二叔公,請你傳我的話,讓‘錫字輩’的兩家各做一桌飯菜。”
譚晚叔滿面笑顏,“客席的‘八大碗’,就免了。講實話,即便侄女年幼,也不該出此類差池,個人折格,宗族無光,顏面盡失,行家族大法,那是理所當然。娘家人、譚氏族人無多話。”
族長那臉上緊鎖的雙眉又舒緩了一點點。
“娘家為感念族長、二叔公和各位族人的不罰之舉,特命我前來謝罪。二則咧,要接譚榴紅母子倆回娘家,要丑,也回老屋里去丑,莫在婆家當現(xiàn)世寶,娘家的幾畝薄田還撐得住。再講咧,我官渡譚家宗祠也就添了男口。如今世路難行,人丁興旺才是要務。”
族長、二叔公對視一眼,兩眼都撞出火花!絕沒想到,無言以對!
二叔公順手添了一根濕柴,“事關重大。那……要等到三日后,祠堂長輩聚首議事后,才能回復。”
說著,就把云貴細煙的紙包摸了出來,送到族長手上。
族長對譚晚叔攤了一下手。譚晚叔也不推辭,打開紙包,卷去喇叭筒來。
族長也不斜視,往銅煙斗里按下了一坨煙絲,捻了一下紙媒子,“噗”地吹燃,兀自“咕嘟咕嘟”吸了起來。
“回族長和二叔公,錫河、錫津兩兄弟已經(jīng)在備飯了。”
正好一窩煙抽完,族長輕輕放下水煙斗,“來回幾十里水路,那飯,還是要吃的。”
二叔公碰了一下譚晚叔的手臂。
晚叔拱手稱謝:“曹氏祠堂,禮性周全,佩服佩服。”
族長咧嘴一笑,“那就是啦。譚榴紅守寡,無人作田,全年農(nóng)事,族人出力。四時八節(jié)的族禮,送貨上門。只有人相助,斷無人相欺。你們來磕頭謝罪,理應如此——‘伸手不打笑臉人’,是我曹氏祖訓。”
二叔公心里一松:此事八成了。
“凡事有禮有節(jié)。‘禮數(shù)’上的事,我們做噠,‘節(jié)數(shù)’上的事,我們也要守,想把譚榴紅母子倆就接回娘家,那是斷斷不可的。我曹氏宗祠不缺她母子倆的一日三餐。”
譚晚叔和一眾譚氏男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氣。
二叔公起身,又派發(fā)了一圈丁貢紙。煙絲包,就在各位官渡男人手里流轉(zhuǎn)起來。
族長伸直腰身,昂起腦殼,擲地有聲,“在曹氏宗祠,我族長的話,一言九鼎。明年清明,就在‘錫字輩’里頭給他上族譜,自然是歸入曹姓。二叔公,啟動你郎家的貴體,去城里找個老書先生,取個好名號。”
滿月那天。官渡譚家,從瀏陽河上劃來了兩條斗篷船,曹家祠堂里,開席二十桌,“八大碗”量足味好,米酒管夠。
千子鞭,一口氣放了六掛整;萬子鞭,先后點了兩大盤,那里面還是加了大響炮的。
瀏陽鞭炮響天下啦!
劁豬佬式如做了上門女婿。
那譚榴紅肚皮也是爭氣,五年里又生了四胎,一女,一對雙胞麻雀子,還再添一個千金咧。
族人皆贊,“兩口子好福氣啊!”
袁德生對譚榴紅講:“再莫生噠。”
“我心里想是‘要得噠’,只是咧,生崽箇只事,那是天意,‘石榴籽’,那也不是隨便喊的哦。”
袁德生嘻嘻一笑,“難得養(yǎng)啦。”
譚榴紅不搭他的話,而是順著自家的想頭子,講:“再則呢,要我看……只怕你也是難得忌口咧。”媚眼一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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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德生心里樂呵,一時無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了一陣神,道:“那我就給你‘挑花’。”
譚榴紅倒是笑開了,“我,只看到過閹豬的、閹雞的,就冇看到過閹女人的。”
袁德生半握拳,食指和大拇指捏攏,斜著劃拉了一下,“那我就先拿你開刀試手啰。”
“那你又何式舍得啰,我的郎君哎……”
隨后,三年又生三個,都是“滿月胎”咧,羨煞鄉(xiāng)鄰。
族人戲稱她“譚八碗”,那“紅石榴子”倒是冇得人喊噠。
(完)
作者——沙子
原報社編輯,喜歡攝影,寫點市井小民的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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