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破霧農品出山——來自云南省怒江州的調查

隨著技術迭代和應用發展，低空運輸已從憧憬變成現實。這也給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提供了開辟“空中之路”的可能。怒江州98%以上的面積是高山峽谷，“行路難”曾像一道枷鎖困住了當地發展腳步。為解決運輸難題，怒江州系統性布局，推動特色農產品低空運輸從試點走向規模化應用。鮮果“飛”出峽谷，不僅是運輸方式的革新，也是怒江州低空經濟探索的起點。

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位于滇西橫斷山脈縱谷地帶，98%以上的面積是高山峽谷，交通基礎設施相對薄弱，“看天一條縫，看地一道溝；出門靠溜索，種地像攀巖”曾是怒江州的真實寫照。正是這樣獨特的地形地貌等自然條件為怒江州率先發展低空經濟創造了一定條件。

去年，怒江州被列為云南省低空經濟發展試點州（市）之一。發展低空經濟成為怒江州破解交通瓶頸的重要抓手，通過政策引導和資源整合，實現從“飛起來”向“用起來”“熱起來”轉變。

改寫“人背馬馱”模式

高黎貢山、碧羅雪山等南北逶迤、東西對峙，滔滔怒江奔流于峽谷之間，一條公路沿江而建貫穿南北，成為外出的唯一通道。作為全國最大的草果種植區，截至目前，怒江州草果種植面積達110多萬畝，去年全產業鏈綜合產值超30億元。然而，絕大部分草果種植在海拔1300米至1900米的山地，到了采摘季節，要把大量草果運下山就成為一項繁重的工作。

“形象總結怒江州的地形地貌就是‘兩山夾一江’，大量農產品種植在山坡上，運輸問題制約著農業生產。因為路途險峻，部分草果來不及采摘就會爛在地里。”中國航空器擁有者及駕駛員協會副秘書長姜謀余曾到過怒江州十幾次，對怒江的地形地貌有深切感受。

對此，草果種植大戶迪四友也深有體會。迪四友是怒江州福貢縣石月亮鄉米俄洛村人，種植草果已有20多年，目前種植100多畝。他和村民還成立了福貢縣永強草果種植農民專業合作社，共管理草果4000多畝。往年，迪四友和鄉親們都是靠“人背馬馱”把草果運下山，“過去，深山里的草果集中成熟后，得雇20多個人往山下背，耗時費力，比較遠的地方一天可能就背一趟，山路陡峭，人也有摔傷的風險”。

姜謀余認為，低空經濟具有立體、三維等特點，適合解決平面上難以解決的交通問題，因此怒江州特別適合發展低空經濟。近兩年，怒江州積極布局低空物流網絡，引入不同型號的載重無人機用于草果運輸。去年，一家公司聯系到迪四友，雙方算了一筆賬：一袋100多斤的草果，靠人背下山得走兩三個小時，無人機吊運一袋下山，沿預設航線只需幾分鐘就能完成，效率比以前高得多，運輸成本也降低25%以上。

“有了無人機，效率比以前高太多了，運輸成本低了，相當于賣果的收入提高了。”迪四友說，明年打算吸收更多農戶進入合作社，擴大草果規模。

隨著低空經濟與特色農業深度融合，“人背馬馱”的傳統運輸模式正被低空經濟改寫。位于福貢縣鹿馬登鄉的布拉底村有1.8萬多畝草果連片種植。布拉底村黨總支書記鄧沙恒介紹，去年，怒江文化旅游集團有限公司專業團隊到村里進行重載無人機運輸試點，只用數分鐘就能連貫完成草果裝載、空中吊運、定點投放。

布拉底村村民張太云家種了30多畝草果，用無人機運輸了1000多斤草果下山，“我家種草果的地方最遠走路下來要3個小時，無人機10分鐘就可以運一趟，又快又方便，而且損耗很小”。

鄧沙恒說，去年首次示范用無人機吊運，很多村民感覺很新奇，預計今年會有更多村民選擇無人機運輸，村里正在多個山頭規劃起落平臺，以適應無人機作業要求。

福貢縣去年打造了“地面車隊+空中無人機”立體運輸網絡，在車輛難以抵達的村寨試點無人機吊運。“無人機搭建的空中運輸走廊，讓鮮果損耗率降至2%以下，扭轉了鮮果難出山的被動局面，讓好果賣出好價錢，助力鄉村全面振興。”福貢縣“三個組織化”工作專班工作人員李聰說。

怒江州山路蜿蜒陡峭，百姓居住分散，消費品進村“最后一公里”和農產品上行“最初一公里”是當地農村物流面臨的梗阻。去年，怒江文旅集團和郵政公司合作，在瀘水市稱桿鄉開展無人機配送郵件試飛。中國郵政集團有限公司怒江州分公司郵政業務部經理和志鋒介紹，公司以稱桿鄉為試點核心樞紐，覆蓋了佑雅村、王瑪基村、前進村3個村落。起降點布局原則優先選擇直線距離短、傳統公路通行耗時長且具備安全起降條件的村，“與以往郵遞員騎摩托車繞行山路的方式相比，無人機配送效率要高得多”。

面對山區傳統配送模式存在的進村難、時限長等問題，和志鋒表示，公司將全面總結飛行數據與運營經驗，為邊疆偏遠山區、交通不便地區拓展無人機在郵政快遞業的應用場景提供先行實踐，更好滿足群眾用郵需求。

本地小伙鷹麟對當地發展瓶頸有切身體會，“福貢縣地處怒江大峽谷深處，山高谷深、地形險峻，高山農林產業長期面臨農產品運輸難、人工植保效率低、作業成本高、管護難度大等挑戰”。

因為看好低空經濟尤其是低空物流在怒江州的發展前景，鷹麟在當地政府支持下成立了怒江鷹航低空經濟有限公司，購買配置了20臺無人機。“我們立足縣域地理與產業實際，聚焦草果、茶葉等特色農林產業需求，深耕無人機重載吊運、精準植保業務，為高山峽谷地區農林產業提質增效、鄉村產業振興提供經驗。”鷹麟說，“用無人機吊運貨物速度快、成本低，公司后期會擴大規模，培育本地飛手隊伍。”

豐富常態應用場景

除了服務農業，怒江州還在積極探索低空設備更多應用場景，拓展無人機在電力巡檢、森林防火、應急救災、文旅融合等領域的應用，推動低空經濟提檔升級。

在瀘水市六庫街道110千伏東七雙回線線路附近，南方電網云南怒江供電局輸電管理所智能運維班班長趙思衛和同事李勝忠正在巡查線路。他們操控一架小型無人機，起飛、升空，向山頂的輸電鐵塔飛去，無人機實時傳回的畫面清晰地呈現在操作器屏幕上。趙思衛介紹，其輸管所維護著怒江州近3000公里的輸電主干線，每3個月要巡檢一次。過去，電力巡檢主要依賴人力，工人需翻山越嶺，盡可能地靠近輸電線路后，再利用望遠鏡或憑肉眼近距離排查線路隱患。

“在高海拔復雜地形中，巡線工人面臨著極高的安全風險。”趙思衛說，現在利用無人機，幾分鐘就能巡查山頂上的一條線路，無人機搭載的廣角變焦相機和紅外相機、紅外鏡頭，可以飛到距離線路兩三米的地方拍照，并通過專業軟件分析，精準檢查電網線路運行情況。針對獨特的峽谷地理條件和電網運維實際，南方電網云南怒江供電局深耕電力領域低空技術應用，實現無人機電力巡檢日常化、標準化、全覆蓋作業，將低空經濟與電網智能運維深度融合，打造高山峽谷地區電力低空應用場景。

4月10日，藏東南至粵港澳大灣區±800千伏特高壓直流輸電工程云南段線路首基鐵塔基礎在怒江州貢山獨龍族怒族自治縣開始澆筑。該工程貢山段地處橫斷山脈縱谷區，高海拔、大落差、地形險峻，疊加冰雪期長、地質災害頻發、地面交通易中斷等，讓傳統物資運輸陷入“進不去、運不暢、保不穩”的困境，成為制約工程推進的瓶頸。南方電網超高壓公司大理局應用重載無人機運輸，實現施工物料機械化運輸全覆蓋，拓展了高原復雜場景應用。

南方電網超高壓公司大理局副總經理王安軍介紹，作為邊疆高海拔地區標志性國家重點能源通道工程，藏粵直流工程貢山段的低空運輸創新，成為助力怒江州低空經濟發展的重要支點。該應用將帶動低空裝備運維、現場作業保障等配套環節落地，為地方培育低空新業態、積累運營管理經驗提供載體，實現能源工程建設與低空經濟培育的深度融合、協同共進。

怒江峽谷的山體坡度多在75度以上，溝壑縱橫、密林如織，一旦發生森林火災，撲救難度很大。瀘水市林業和草原局無人機飛手斯恩華告訴記者，無人機巡查一次約25分鐘，可覆蓋半徑約8公里林區；而同樣范圍，人工巡邏至少需要七八個小時。無人機的應用讓巡護頻次大幅提升，護林員不用再冒危險攀爬大山。

從偵察火情到運輸物資再到投放滅火彈，無人機在怒江州森林防火中的應用已從應急處置走向常態化巡護。瀘水市林業和草原局防火股主任兼瀘水市專業撲火隊大隊長穆春生表示，無人機能輕松飛越人力難以抵達的懸崖峭壁、原始密林和陡峭溝谷，實現全覆蓋、無死角巡查。無人機搭載紅外熱成像與高清變焦鏡頭，可在濃煙或夜間環境下持續追蹤火情演變，實時回傳現場畫面和數據至指揮中心，“以往靠人工巡查，發現火情時火勢往往已蔓延至較大面積。而無人機能第一時間發現火情，以最快速度處置”。

怒江州還運用直升機、無人機開展邊境巡檢、建筑材料運輸等作業，開展滑翔傘等低空體驗活動，拓展低空場景應用與產業融合。怒江文化旅游集團有限公司總經理程曉玲介紹，公司持續打造峽谷低空新業態，將低空技術融入物流、文旅、強邊固防等關鍵領域，以“怒江場景”驗證“低空價值”。

除不同場景的單項應用外，怒江州還重視低空經濟的整合應用。瀘水市發展和改革局副局長何曉杉介紹，瀘水市積極推進城市空地一體化治理綜合體項目，已建成19套無人機全自動機場，形成覆蓋地質災害高發區、邊境沿線、核心城區及重點景區的網格化智能巡查網絡，實現了全市10個鄉鎮（街道）全覆蓋，整合公安、林草、應急等14個部門的巡查需求，完成48.3平方公里的3D高精度建模，巡查效率較人工提升6倍至10倍。

積極培育產業生態

“做好準備，起飛！穩住！”走進福貢縣石月亮鄉石月亮完全小學，只見孩子們正跟隨副校長范兆社等老師學習無人機知識和操控技術，無人機從起降點升起，連續穿過障礙后穩穩降落……在這所偏遠山區的小學校園，學生們常年參加無人機課程。“無人機訓練可以讓他們動手又動腦，激發他們的好奇心和探索欲，讓他們及時了解大山外面的世界。”石月亮鄉中心校校長和繼林說。

產業發展離不開人才支撐。如今在怒江州，學習無人機技術、探索低空應用已形成濃厚氛圍。為培養更多本土無人機專業人才，怒江州消防救援局、怒江文旅集團、瀘水市人社局等單位多次組織開展無人機飛手培訓。

怒江文旅集團低空運營部負責人李胡強介紹，公司聯合飛手培訓企業搭建產教融合平臺，聚焦鄉村全面振興需求，采取“集中脫產+場景跟崗”教學，招錄農業合作社成員、應急管理人員、生態護林員等重點群體學員。“為突出實用性和成長性，培訓班針對怒江州應急巡檢、草果吊運、文旅拍攝等場景，開發了理論法規、場景應用、訓練實操等多門課程，培訓內容不局限于考取證照，還開展設備維修維護、作業技術賦能及政策法規解讀等服務。”課程研發團隊教練蔡文才說：“學習無人機技術的學員越來越年輕化，學歷也越來越高。不少學員通過培訓考證，尋找到新的就業機會。”

來自大理白族自治州的張靜宇就是其中一位。他告訴記者，以前自己在怒江州做工程安裝，在山區內搬運物資非常不便，后來接觸到無人機，敏銳發現了市場需求。目前他已考取無人機執照，并購買了4臺重載無人機，公司也轉型專門做低空物流運輸業務。

看準怒江州在低空領域的發展潛力，更多企業進入當地市場。從事農業無人機銷售多年的韓衛強今年成立了怒江益飛科技有限公司，代理銷售大疆農業無人機、運載無人機。

“低空經濟正給怒江州產業發展和群眾生產生活帶來新變化。”程曉玲表示，當前怒江州低空經濟發展仍處于起步階段，需要持續創新和政策支持。當地低空基礎設施尚不完善，網絡化程度不高，部分偏遠地區信號覆蓋不足，暫無法納入常態化運營；部分場景市場化運營成本依然較高，未形成可持續的規模化商業閉環；專業技術人才特別是既懂技術又懂運營的復合型人才依然緊缺。

姜謀余認為，怒江州發展低空經濟要因地制宜，注重拓展應用場景。可從三方面重點著力：構建生命安全通道，建設一條“安全走廊”，滿足沿江群眾急病進州級醫院救治的需求；發展低空文旅，讓外地游客從空中俯瞰三江并流等壯闊景象；打通對外低空物流和客流通道。

怒江州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副主任董文林表示，怒江州將持續拓展場景應用與產業融合，擴大無人機草果吊運覆蓋范圍，探索干支末物流體系，精準測算運輸成本；豐富低空文旅產品供給，打造更多特色低空打卡點和體驗項目；拓展低空應急、巡護、監測等應用場景，推動低空經濟與農業、應急、林草等領域深度融合；補齊通信、起降點等基礎設施短板；加大人才培養力度，常態化開展飛手技能培訓，建立專業化人才隊伍。

“走出大山 擁抱未來”的標語張貼在石月亮完全小學無人機訓練教室里，這是學校的辦學理念，也是和繼林、范兆社對孩子們的期許。低空經濟就像孩子們手中操縱的無人機，穿越重重障礙，飛入怒江州的大山，創造著未來更多可能。（經濟日報記者 管培利 曹 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