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2歲了,我是豫南平原一個普通村莊的莊稼漢,我的媳婦跟我一個村,我們家住村東,她們家住村北。
我和我媳婦年輕的時候,恩恩愛愛,我倆沒紅過臉,沒吵過嘴,一直到現在我倆都相敬如賓,夫唱婦隨。
![]()
說起我們的故事,得從1991年秋天說起。
那時候種莊稼,不像現在一樣,人只要站在地頭,草帽戴著,收割機在前面“突突突”走著,玉米進了倉,苞谷桿子也直接打碎了。
那時候掰苞谷,得一穗穗掰,掰完了,拾到架子車里,一趟趟拉回來。
掰一天苞谷下來,腰酸腿疼腳抽筋,我讀書成績不好,看見書腦瓜疼,初中一畢業,我背著書包就回家幫爹娘種地了。
我們這屬于北方,一年四季種小麥,玉米,大豆,90年代初那會兒,還沒有多少人家種植經濟作物,普遍都以小麥,大豆,玉米為主。
那年的秋天,苞谷熟了,我爹呢,種苞谷的時候,去買苞谷種,結果苞谷種不多了,種了一畝多的早苞谷,四畝的晚苞谷。
我爹,我娘,再加上我這個半大小子,我們仨聯起手來,一畝多的苞谷,我們一天就掰完,拉回家了。
傍晚的時候,娘說:小軍,干一天活兒累的慌,晚上咱不做飯了,你騎上車子,去鎮上買幾碗豆腐腦,兩塊錢油條,咱仨墊墊就得了。
爹說:油條沒有的話,買上幾個燒餅也行。
我們家到鎮上一里路,我騎上自行車就出發了。
一路上吹著口哨,哼著小曲兒,出了胡同,我拐了幾個彎,順著河堤往前走。
剛上河堤,瞅見前面路口,一姑娘拉著一架子車的苞谷在上坡,眼見著她好容易爬上了坡,架子車又溜了下去。
如此,連續四次,我樂的笑歪了嘴。把自行車停好,跑了過去,做人嘛,學雷鋒做好事,好人好事得做到底。
走近一看,原來是我初二的女同學蘇小琴,我那會兒學習不好,在后面角落里坐,她個子低,在前排坐,那會兒我倆沒啥交集,更沒多說過話。
這會兒不讀書了,再看見她,也沒了顧忌。她穿著一件小格子長袖襯衫,戴著草帽,雙手架著車子桿,臉上全是汗,彎著腰,弓著身子往前用力的爬著坡。
我趕緊走上前說道:蘇小琴,你娘呢,你爹呢?咋沒個人幫你推車?這坡就是我拉一架子車苞谷,沒人在后面幫著推,我也難上去。
蘇小琴拿眼斜了我一下,哼都沒哼一聲,低著頭只顧往上走。
我站到了架子車前面,奪過她肩上的繩,扶著架子車桿說道:小妮子家,逞啥能哩,還是讓哥幫你。你到后面給我推下車。
蘇小琴的臉蹭一下就紅了,一句話也沒說,跑到了架子車后。
我說:1 2 3,咱倆一塊用力啊。
我倆合力把苞谷拉到了坡上,又下了坡,學雷鋒的心涌上了心頭,我拉著苞谷,一路拉到了她家門口,把苞谷卸到了院子里。
干完活,我扭頭就走,她端著一碗開水攔住了我:喝碗水吧,你渴不渴?
還真有點兒渴,我接過碗,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遞碗給蘇小琴時,我問:你爹娘呢?咋沒在家?
她小聲說了句:我弟病了,他倆帶著我弟去市醫院了。
我“哦”了一聲又說:還有多少苞谷沒掰?
她低著頭說:今兒剛開始,還早著呢。
我實在不知道往下該怎么說了,就推托有事,急匆匆走了。
![]()
我又回到河堤,騎上自行車,往鎮里趕。結果豆腐腦沒了,油條沒了,燒餅也沒了。
我在十字街口,買了五個饅頭回了家。
爹娘正在院子里剝苞谷,看見我提溜著饅頭回來了。
娘起了身,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問道:就這幾個饅頭買這么久?去哪玩了?
爹抬頭喵了我一眼,說:這是去晚了,都賣完了吧?
我說,我剛到河堤遇上我一個同學,拉著一架子車苞谷,上又上不去,禿嚕下來好幾次,我心善,上前幫了忙。又幫著把苞谷拉到家里,卸了卸,這一耽誤去鎮上就晚了。
娘呵呵一笑:原來是去做好事了,值得表揚,娘再問你,是不是女同學?
我臉一下紅了:是啊,是啊,村北老蘇頭家的那閨女。他家兒子病了,倆人帶著兒子去醫院了,閨女一個人在家。
娘端了一碗酸蘿卜走了過來,她說:趕到秋口病了,真不是時候,兒子,你倆是同學,咱家晚苞谷還得半月才熟,明兒你去給人家掰幾天苞谷幫幫忙。
爹也附和著說:你娘說的對,同學一場,又住這么近,去吧,爹支持你。
我嚼著蘿卜疙瘩,心里一陣發酸,想著幫了一下不要緊,又得搭進去幾天義務勞動。
次日,天沒亮。我娘就把我喊醒了,催著我早早吃完飯,去給蘇小琴幫忙,娘說,趕早不趕晚,趁著涼快,天熱了可不要干。
臨走時,娘塞給我一個包袱,我瞅了瞅,里面裝了幾個青蘋果,青梨。
我直接去了蘇小琴家地里,在地頭就聽見苞谷葉嘩嘩嘩響,我瞅了眼架子車,把自行車停好,就下了地。
挨著蘇小琴掰過的痕跡旁邊,我掰了四溝追了過去。
我一個大小伙,渾身的力氣,掰起苞谷咣咣的,不一會兒就追上了蘇小琴。
我笑呵呵說:你一個人掰到啥時候,我來給你幫幫忙。
蘇小琴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自顧自的往前掰著。
蘇小琴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說啥,我倆都低著頭一穗穗掰著苞谷。
不知不覺掰了大半晌,到了地頭,我感覺又渴又累,一屁 股坐到了架子車車桿上,順手拿起來我娘給的包袱,掏出來一個梨,一個蘋果。
我說:你吃蘋果還是梨?
蘇小琴答了句:我不渴,你吃吧。
我想扔給她,又覺得不妥,起身猛了些,架子車圍欄上面的鐵絲,呲呲呲,劃爛了我的衣服。
一個兩寸長的口子露了出來。
我尷尬的一蹦多高,順手把蘋果給了蘇小琴。
褂子爛了,我沒敢脫,就這樣一直穿著掰了半天苞谷。
中午,蘇小琴給做的撈面條,西紅柿雞蛋臊子。
下午,接著又干。
也不知道蘇小琴家幾畝地,我給她足足掰了八天苞谷,苞谷掰完,我娘又讓我砍了苞谷桿子。
那天傍晚,我拿著砍 刀和蘇小琴回了家,她去灶屋做飯了,我把褂子脫下來扔到了苞谷堆上,蹲在洗臉盆前面洗起了手。
只聽見胡同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喊門:小琴在家嗎?
我心里一慌,手上的肥皂沫沒洗掉,我瞄了眼西北角的院墻,蹬著碎磚瓦翻過院墻,一路小跑回了家。
為啥?
那會兒的農村,可不像現在這么開 放。我一個大小伙,她一個大閨女,我可怕人家想歪了。
好在苞谷桿子也都砍完了,我可算不去蘇小琴家了。
![]()
剛好,我們家的晚苞谷也熟了。
我跟著爹娘,掰起了自家的苞谷。
那天一大早,我們還沒下地,蘇小琴來了。
娘開的門,她拿著我的褂子站到門口,羞紅了臉:嬸,前幾天趙小軍把褂子落我那了,爛的地方我補過了,褂子我也洗過了。
娘拉著她就進了院子:吃飯沒?閨女,我剛做好了飯,嬸給你盛一碗。
蘇小琴推說吃過了,紅著臉扭頭就跑了。
爹說:這孩子長的還真俊。
我們仨吃了飯,到了地里,一看。
我娘樂得嘴都歪了。
原來,蘇小琴正在我們家地里掰苞谷呢。
蘇小琴說:前幾天趙小軍幫了我家的忙,我娘回來了,她說禮尚往來,讓我幫你們干幾天。
娘說:你娘想的可真周到。
娘挨著蘇小琴邊掰邊瞅著她,笑著。
四溝苞谷掰到頭,娘給蘇小琴遞蘋果,遞梨,遞水,爹給蘇小琴遞毛巾。
倆人熱情的跟啥一樣,把我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家的苞谷掰完,我娘趁著月色就去了蘇小琴家,倆老人坐下來蛐蛐兒了半宿。
二十天后,地犁了,麥子也犟了。
娘托媒人上蘇小琴家提了親,我倆順順利利見了面,在村口的河堤上,蘇小琴的臉上泛起了紅暈,那小臉格外的好看。
第 二年的臘月,我和蘇小琴成了親。婚禮很簡單,沒弄婚車,我騎著自行車把蘇小琴帶了過來。
院里院外擺了十三桌酒席,鞭炮噼里啪啦響的可歡實了。我穿著一套藍西裝,蘇小琴穿著一件紅色棉襖,她咯咯咯笑個不停,我跟著也傻乎乎的笑著。
![]()
日子一天天過著,轉眼30多年過去了,我們的兒子女兒都大學畢業了,兒子學了醫,在省城當醫生,女兒在高中當老師。
我倆在老家守著一畝三分地,種著懶莊稼,打理著小菜園。
每當苞谷葉,隨著北風嘩嘩嘩起舞,我就會不由自主,想起那年秋天的事。我的嘴角時不時上揚,露出幸福的微笑。
我幫媳婦掰苞谷,褂子扯爛了,我翻墻逃跑,她給我送褂子,幫我家掰苞谷,這些事,一幕幕就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里轉啊轉。
我倆的愛情很普通,卻很真誠,經得起這歲月的考驗。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