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跟孩子的臉一樣,說變就變,剎那間,大雨傾盆。
田地里的苞谷苗,在風(fēng)雨里搖擺著,左右橫沖直撞,驚擾了苞谷苗旁邊的狗尾巴草,那狗尾巴草的尾巴,翹翹的,翹翹的,要飛了天。
河溝里蜻蜓不飛了,蝴蝶不飛了,牢牢裹緊了各自的翅膀。
我,爹,娘,我們仨坐在爹搭的窩棚里,看棚邊的螞蟻含著食物,排著隊(duì),浩浩蕩蕩搬新家。
爹順手抄起一根麥秸桿,捏在手里,輕輕剝了隊(duì)里的一只螞蟻,瞬時(shí),螞蟻的隊(duì)伍散開了。
娘的臉沉了下來,黑著臉說道:它們搬家搬的好好的,你瞎搗搗啥?
爹咧著嘴咯咯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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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窩棚里坐的心發(fā)慌,外面的雨滴答滴答下個(gè)不停。
早上起來我摘了三桃簍的桃,一簍子白桃,一簍子黃桃,一簍子八成熟的青桃。
城里菜市場的老趙,讓我晌午把桃送過去,我摘好了,也大了。
從我家到城里三十六里地,還要經(jīng)過一個(gè)京廣鐵路的地下涵洞,那涵洞坡長,底下很低,一下雨里面就存水,有時(shí)候那水能沒過車轱轆。
下這么大雨,誰知道那涵洞的水到哪了?我心里慌得坐立不安。
娘戴上草帽,身上披了塑料布,赤著腳跑了出去,在桃樹下,撿起了落在地上的桃。
雨下著下著停了,天還是陰沉沉的,旁邊苞谷地里的蜻蜓又飛了起來,遠(yuǎn)處好似一抹亮。
我心里著急。
我給老趙送桃兩年了,他每年夏天每天,都要我三簍子桃,有時(shí)候四簍子,雖說不多,可桃送到,就給錢,我心里也高興。
我閑的心慌,還是決定去給老趙送桃。
倒不是怕隔夜桃不好賣,就是合作久了,人嘛,得講究誠信。
娘不讓我去,她說,天黑沉沉的,再下大了怎么辦?從家到城里這么遠(yuǎn),衣服淋濕了怎么辦?
我二十歲一個(gè)壯小伙,淋濕能咋著,我身體這么棒。
娘絮叨叨,不讓我去,爹在旁邊哼了聲:二十歲了,恁大人了,下雨他能不知道躲雨嗎?還能跟在你身后一輩子嗎?
我呵呵笑了。
我這么大人了,娘竟然還不放心,真是多此一舉。
我把三輪車拾搗了一下,三筐桃搬到了三輪車?yán)铮制艘恍┠瞎先~,蓋到了桃簍里,上面又蓋了層塑料布。
娘遞給我一雙膠鞋:捎著吧,路上遇到泥濘路好走。
我看了看沒帶,我說:我還是穿涼鞋快些,蹬三輪車也方便。
爹把秤遞給我,囑咐我,秤砣放好啊,可別弄丟了,秤桿子小心點(diǎn),可別折斷了。
我仰著頭,蹬上了三輪車,輕飄飄說了句:好嘞,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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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yuǎn),天不好,我騎的飛快,腳下的車轱轆不停的轉(zhuǎn)著。
很快,到了小李莊的京廣鐵路涵洞邊,我停了下來,走下去瞅了瞅,水不算深,我脫鞋試了試,還好,三輪車能過。
我重新坐到了三輪車上,雙手搓了又搓,下坡容易,上坡難,我打算一鼓作氣蹬上去。
說時(shí)遲那時(shí)快,嗖一下就到了涵洞底,我蹬的快,沒注意對(duì)面下來一個(gè)自行車,好像是一個(gè)姑娘,她沖下來,我也沖了下來。
我一個(gè)男子漢,有力氣,蹬的也快,那姑娘“啊”的一聲,我擦著她的自行車邊過去了。
到了涵洞上面,我剎了車,連忙回頭看,那姑娘推著自行車,折了回來。
她穿著格子短袖,灰色的長褲子,兩個(gè)長長的麻花辮。
那胳膊,那短袖,那褲子上,甚至姑娘的臉上都是濺上的泥水。
我看的入了神,僅僅兩秒緩了過來,忙笑著道歉說:對(duì)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趕時(shí)間,沒想到你會(huì)從上邊下來,我蹬的快了些。
她氣呼呼的,把自行車橫在了我的三輪車前面,嘴巴翹起來老高老高:你說咋辦?你說咋辦?我趕著去我二姨家相親,人家還是個(gè)民辦老師,我這樣咋去相親?
我一時(shí)語塞,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說了。
可我心里還掛念著老趙,眼看天又黑了下來。
我說:我是陳莊村二隊(duì)的,我叫陳春偉,我爹叫陳二根,我娘叫李小月,我等著去城里,你那衣服,你那鞋,回頭你上俺村找我,我賠你。
我眼疾手快,蹬上三輪就準(zhǔn)備走,她在后面緊跟不舍:你回來,你不能就這樣跑了,你這不是壞我的事兒嗎?你不能走。
我拼命蹬三輪車,她在后面拼命蹬自行車,旁邊的桐樹在我們身邊嘩嘩的飛過,一個(gè)村子兩個(gè)村子。
一轉(zhuǎn)眼,二里地過去了,姑娘眼見追不上我了,在后面停住了,身后傳來罵罵咧咧的話:陳春偉,你個(gè)混小子,你站住,你跑到天邊,我也得追上你。
我用眼角往后面斜了斜,她上躥下跳,指手畫腳,臉上氣的紅嘟嘟的。
我哈哈大笑,蹬著三輪去了老趙的水果攤。過了秤,老趙給我清了錢。
我樂呵呵騎著三輪車回家了。
一來一回,還挺好,沒下雨,桃沒淋到,我心里自然美的很,吹起了口哨。
到了家,我把桃簍放地頭,稱坨子,秤桿拿出來。
爹娘蹲在地頭的梧桐樹下,一臉笑嘻嘻的瞅著我。
我說:給老趙送去了,一來一回七十二里地,可累毀我了。
爹把草帽遞給我:快扇扇,快扇扇。
娘遞給我半瓶溫開水:喝點(diǎn)水潤潤喉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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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兒,桃賣完了。
爹搭的窩棚拆了,苞谷也長的一人高了,立秋了,天漸涼了,早晚穿起了長袖。
掰了苞谷,砍了玉米桿,犁了地。
眼看就要種麥了。
家里破天荒的來了客人,而且竟然是夏天,我騎車濺她一身泥的姑娘。
我在堂屋門口,晃了下腦袋,心想不好,就要跑。
她起身抓到了我的袖子:嬸,就是你家這小子,車子騎的溜溜的,濺了我一身泥,我本來去相親,結(jié)果沒去成,人家現(xiàn)在跟別的姑娘定親了,你說說,你怎么賠我?
我羞紅了臉,我說賠她衣服,賠她褲子,可沒說賠男人啊,這讓我怎么辦?
爹樂呵呵的笑了:姑娘,那一身衣服多錢,我拿錢給你。算雙倍吧,你看中不中?叔做主。
娘掏了錢給她,她直跺腳,就是不要。
氣呼呼的轉(zhuǎn)過身,推著自行車走了。
種完麥,大姑到了我家,一臉的笑,說一親戚的姑娘,濃眉大眼的,長的俊,要給我說門親。
娘樂得高興興的。
跟大姑問好了見面的日子,約好了時(shí)間。
農(nóng)歷十一月十六,上午九點(diǎn),在大姑家的村東榆樹下。
到了那天,娘對(duì)著我好一陣打扮。
我二十歲了,跟我一樣歲數(shù)的,早就訂婚了,只有我光棍一個(gè),娘著急的很,恨不得馬上讓我見面成功,訂婚,結(jié)婚。
我騎著自行車,一溜煙到了大姑家,等了又等,姑娘一直沒來,眼看太陽往中間走了,馬上晌午了。
我心想,怕是姑娘有事耽誤來晚了,我還是走吧。
正想著,對(duì)面小路來人了,越來越近,總感覺來人很熟。
走近了一看,冤家路窄,竟然還是那姑娘。
她把自行車橫到了我前面:陳春偉,半天你就不想等了?你把我衣服褲子上濺滿了泥,你說賠我,到現(xiàn)在沒賠,你說咋辦?
原來,她是我姑給我說的親。
我撓著頭,紅了臉,低聲說了句:那不中,把我賠給你算了,你看行不行?
她羞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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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倆定了親,結(jié)了婚,還有了兩個(gè)孩子,一兒一女。
日子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她性子急,說話沖,動(dòng)不動(dòng)擰著我耳朵,罵罵我。
我性子溫柔,剛好和她互補(bǔ),心甘情愿被她訛了一輩子。
真好。
六月的雨又開始淅瀝瀝了,我,媳婦,倆孩子,我們一家人坐在桃園的窩棚里,看起了螞蟻搬新家。
生活如此,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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