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夏天,廣東的林女士帶著兩個孩子來到貴州游玩,原本計劃只在貴州荔波洪江村住上三五天。結果孩子在一位藝術家的工作室里學油畫入了迷,她索性把行程拉長到一個月——直到暑假結束才返程。
這不是某個度假村的營銷腳本,而是發生在貴州喀斯特群山深處的一個真實故事。
2017年之前,洪江村還是貴州黔南州荔波縣排名倒數的貧困村:全村三分之二的青壯年外出打工,114棟布依族干欄式老民居在風雨中腐朽倒塌,村集體經濟年收入僅有2萬元。一條3公里的通村路狹窄到容不下兩輛汽車錯車,街邊污水橫流,公章長期無人管理——典型的"空心村"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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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荒廢”的洪江村老屋
如今,這個曾經“鳥都不來”的地方,已經擁有了另一個名字——“北有上苑宋莊,南有荔波洪江”。
105名來自國內外的藝術家先后入駐,93棟百年老屋被改造成藝術工作室、非遺工坊和民宿。每年有接近2萬名研學學生和游客走進這個山谷,21家特色民宿的405個床位常年保持65%以上的入住率。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鄉村“變美”的故事。這是一場關于土地如何重新擁有吸引力、關于閑置資源如何被重新定義、關于一群“逆城市化”的“新村民”如何用審美重塑鄉村的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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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村全景圖
1萬元能租30年
洪江村的轉型,始于一個非常具體的困境:村民進城后舍不得老宅卻無力維護,藝術家向往鄉村卻沒有落腳之地。
2016年,貴州省教育廳派駐洪江村的第一書記馬麗華在走訪中發現,村里最大的問題不是缺產業,而是“空心”——人走了,房子塌了,文化斷了。她做了一個當時看起來頗為大膽的嘗試:聯系北京的藝術家群體,把閑置的百年老屋作為媒介,邀請他們來“認養”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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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麗華與洪江村的孩子們
“每間閑置老房,1萬元能租30年。”首批進駐的當代著名藝術家李向明在回憶時提到這個價格,語氣里仍帶著一種不可思議。
2017年,黔南州出臺《農村集體建設用地使用權制度改革試點工作指導意見》,洪江村被納入試點。當地創新推出“先招商、后收儲”模式,配套宅基地“三權分置”:所有權歸集體、資格權歸村民、使用權可流轉。村民可以有償退出閑置農房,藝術家則獲得最長可達50年的使用權。
這樣的機制解決了一個核心矛盾:村民的老屋從“閑置包袱”變成了“增值資產”,藝術家的創作空間從“無處安放”變成了“可以深耕的土壤”。
100余戶村民通過土地和房屋流轉獲得收入后在城里購房、開商鋪;而藝術家們則按照“原結構加固、原材料再利用、原工藝復活、原功能升級”的“四原法則”修復民居,讓老屋在保留布依族干欄式建筑肌理的同時,植入現代化的功能與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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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新后的洪江村老屋內部
據相關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全村已完成48個藝術工作室改造,宅基地掛牌交易45宗,交易金額超過635萬元,土地溢價率達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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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下的洪江村
李向明的“方法論”
要理解洪江村的變化,可以從李向明和他的“作品”開始。
2018年,時年66歲的李向明做出了一個讓圈內人驚訝的決定:辭去北京上苑藝術家聯合會理事長的職務,從生活了多年的北京遷居到貴州洪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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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明(左)
他的理由很樸素:“洪江村成片坍塌的干欄式民居,契合了我近年來使用廢棄物創造作品的心境。”
李向明在洪江村修建的工作室名為“土語南居”——這棟建筑本身即是一件大型裝置作品。他在修復過程中保留了老屋原始的夯土墻體、木架構和老檁條,將村民廢棄的老陶罐、舊農具、舊木板重新設計為墻面裝飾,同時植入現代化的衛浴和展陳設施。整個空間既是他的創作基地,也是每年接待超過5000人次藝術愛好者的開放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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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明的“土語南居”
藝術評論家將他的實踐歸納為“補丁美學”: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原有肌理上修補、疊加、再造。這一理念貫穿了洪江村幾乎所有的改造項目中。
“如果想要真正了解中國,就一定要了解中國的鄉土。”李向明在采訪中說道。對他來說,洪江村的建筑實驗不只是藝術創作,更是一種文明觀的在場實踐:從泥土中生長出的語言,終將要回答“我們是誰”的問題。
李向明與洪江村的故事可以總結為一個詞:“修復”,在廢墟上尋找時間的痕跡,然后給歲月以新生。這便是洪江村的“方法論”——藝術不是鄉村的外來裝飾,而是與土地深度咬合的內生重構。
村民從被“卷”到“卷”
藝術家的到來并不意味著村民的被邊緣化。相反,洪江村的設計從一開始就把本地人納入了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
羅昌平是洪江村老屋修復隊的一員。在藝術家入駐之前,他和村里大多數青壯年一樣在外打工。如今,他已經參與修復了30余棟老屋,不用再出遠門就能找到活干。
“跟著藝術家們待久了,有時候覺得自己也懂點‘藝術’了。”羅昌平說。
這不是夸張——修復隊的工作需要理解和執行藝術家的設計意圖,從榫卯結構的加固到老材料的再利用,每一個環節都在促使村民們學習新的技能和審美標準。截至目前,洪江村老屋修復隊伍的累計收入已經超過500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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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村建筑隊正在修復老屋
韋慧利是另一個典型的轉型樣本。她的丈夫參與藝術家老屋的修繕工作,而她本人則成為民宿管家,年收入達到3萬元。對她來說,這份工作的價值不只是收入——她可以在照顧老人和孩子的同時完成就業,不再需要在外出務工與家庭責任之間做艱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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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慧利在洪江村民宿工作
如果說羅昌平和韋慧利的故事代表了“務農者向服務從業者轉型”的路徑,那么韋孟娩、韋永譽和她們的“天才媽媽夢想工坊”則展示了傳統文化如何通過市場化實現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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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孟娩在繪制蠟染紋樣
多年以來,作為縣級非遺傳承人的韋孟娩和韋永譽將工坊專注于粘膏染、蠟染、扎染等少數民族非遺技藝。白褲瑤族粘膏染的獨特之處在于使用粘膏樹樹脂作為防染劑,每年五、六月從樹上采集樹脂畫在布帛上,再用板藍根汁液染色,形成深邃厚重的藍白紋樣。
在社會各界人士的支持下,工坊已開展11期技能培訓,累計培訓300余人,帶動69名婦女實現靈活就業。村民與藝術家合作開發了背包、圍巾、布藝玩偶等文創產品40余款,旺季月收入可達六七千元,比傳統小作坊時期翻了一倍。
2023年,韋孟娩還將粘膏染工藝品帶去北京參加活動,收獲了大量訂單。2025年,“媽媽村舍”項目落地,將“非遺工坊+民宿+研學”融為一體——工坊天臺改造為民宿客房,二樓提供休息和觀景服務,一樓則是非遺體驗和文創購買空間。“以前農閑時聚在一起閑聊,現在都爭著來工坊學手藝。”韋孟娩觀察到村民精神狀態的變化。
2024年,洪江村全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1.36萬元,較2017年的2700元翻了四倍。
當數字化遇見鄉村治理
2024年5月,韋永俊正式成為洪江村黨支部書記。
這位放棄在深圳工作返鄉的“85”后村干部,在任期間做了一件看起來“很互聯網”的事情——引入了一款名為“善治美”的鄉村治理小程序。村民和藝術家可以通過小程序領取村事任務(保持道路衛生、舉辦文藝活動、帶動村民就業等),完成后獲得積分,積分可以在積分商城兌換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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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永俊在“善治美”小程序上發布村務
“我希望大家在這里找到歸屬感,擰成一股繩。”韋永俊說。
新老村民如何共享發展成果?藝術家不是外來者,村民也不是旁觀者,而是通過共同勞動和貢獻獲得可量化的回報。這種“出力”與“受益”的可視化連接,是洪江村能夠持續運轉的關鍵機制之一。
當產業“進化”成生態
2022年,洪江村獲得“全國中小學生校外研學實踐教育基地”授牌。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榮譽頭銜,而是對洪江村產業生態完整性的認可。目前,洪江村已經形成了相對成熟的“藝術創作+研學+非遺+文旅”四合一產業生態體系。
研學旅行是核心流量入口。2023年以來,洪江村平均每年接待研學團隊近10000人次。課程內容包括稻田捉魚等勞動教育、制作布依族“福馬”竹編等非遺體驗、泥塑、繪畫等美育課程、藝術家工作室參訪等。僅思政研學主題活動一項,就為村集體增收10.8萬元。15位本地村民轉型為研學導師和安全員,人均月增收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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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學生們來到洪江村研學
民宿集群提供了住宿載體。“一念花開民宿”、“洪七民宿”等特色民宿由閑置老屋改造而成,復刻紅磚青瓦、木格柵等布依族建筑元素,又植入藝術展覽和蠟染紋樣軟裝設計。非遺文創則把文化體驗轉化為消費。游客可以白天學蠟染、逛展館,晚上住老屋民宿、跟著畫家學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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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洪江村的“緣起1969”咖啡藝術美宿
節慶活動進一步延伸了文旅價值。中國-東盟青少年文化藝術交流周、布依“福馬節”、稻田裝置藝術展等活動形成了“月月有節慶、四季有活動”的品牌節奏,帶動11家農家樂經營,年均營業額達12萬元。
不只是在貴州"住下來"
洪江村的蛻變不是個例,而是貴州整體旅居產業崛起的一個縮影。
為什么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旅居貴州"?
從數據層面看,貴州旅居產業正在經歷爆發期。
2025年全年,省外客群在貴州購房超3萬套,占全省總量的17.9%;2025年7月,貴州旅居訂單同比增長超過76%,增速在全國省份中排名第二;2025年全年貴州鐵路累計發送旅客9459.33萬人次,同比增長5.4%;貴陽、六盤水、安順三地躋身全國Top10熱門避暑目的地。
貴州的旅居優勢可以用一組自然參數來概括:夏季平均氣溫23℃,森林覆蓋率超過63%,平均海拔1100米,是同緯度最涼爽的區域之一。
但氣候只是基礎。貴州旅居的真正吸引力在于“生活的豐富度”——黃果樹瀑布、荔波小七孔、梵凈山等自然景觀提供了視覺享受;酸湯、辣椒、茗茶等飲食文化滿足了味蕾;布依、苗、侗、水等少數民族文化賦予了日常儀式感;而“村超”“村BA”“村馬”等鄉土活動則提供了情緒價值。
值得關注的是,貴州正在吸引一批新型旅居人群——數字游民和遠程辦公者。來自重慶的愛莉在黔西南州興義市萬峰林附近購房定居,理由是“氣候冬暖夏涼,有機場且大城市基本直飛,2025年底通高鐵后出行更加便捷”。來自北京的琪琪在黔東南州雷山縣龍塘村住了半個月后感嘆:“每天推開門都有意想不到的互動,就像一頭扎進了塞爾達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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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義萬峰林
2025年,貴州省政府將旅居產業上升為省級戰略,出臺《加快推進貴州旅居產業發展工作方案(2025-2027年)》,從用地用房、資金保障、人才培育等方面提供系統支持。2026年貴州省《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乘勢而上發展壯大旅居產業”,構建“城鎮旅居、鄉村旅居、景區度假旅居、康養旅居、文化民俗旅居”等多元產品體系。
從“輸血”到“換血”
洪江村的故事之所以值得關注,不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可復制的“鄉村美化模板”,而是因為它揭示了一種鄉村發展的底層邏輯轉變:
從“外部輸血”到“內部造血”——不再是簡單地“等靠要”,而是通過盤活閑置資源激活內生動力;
從“單一產業”到“復合生態”——藝術創作、研學教育、非遺文創、民宿經營不是割裂的項目,而是相互引流的有機整體;
從“村民離場”到“人才進場”——藝術家不是“扶貧者”,而是“新村民”;村民不是“被幫扶對象”,而是“合作伙伴”。
正如李向明所說:“藝術家不是扶貧干部,但通過進駐村落、修繕老房、與村民交流,對村民逐漸產生的影響與改變是深刻的。這是激活內動力,增強鄉村自我造血功能的過程。”
當韋孟娩在天臺民宿上看著遠處青山環抱、稻谷金黃的景象時;當羅昌平在一棟剛修復完成的老屋前抽著煙休息時;當李向明在“土語南居”的畫室里準備將新一批作品運往海外參展時——這個曾經的“空心村”已經完成了它的“換血”。新的血液來自不同地域,也來自本村那些選擇回來的年輕人。雖然他們有著不同的語言和審美,卻能在同一片喀斯特山谷中找到共同的?精神家園與美學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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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洪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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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貴州衛視、UP Guizhou
責編:陳迅 | 編審:王曉海 | 終審:吳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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