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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五月,一部小制作的潮汕電影成為各地院線的黑馬選手,電影的名字叫《給阿嬤的情書》。這部扎根嶺南文化的方言電影憑借出色的口碑,在上映第11天逆勢突圍,獲得母親節的票房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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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給阿嬤的情書》以抗日戰爭勝利后,基于生存環境的艱難而下南洋謀生的潮汕華僑與家中妻兒的故事為主體,穿插各種歷史背景故事而成,勾勒出一段塵封已久的潮汕華僑往事,觸動了很多觀眾的心弦 。
然而,在銀幕故事的背后,真實的歷史往往比電影更加厚重且殘酷。本文從《給阿嬤的情書》電影開始,結合筆者親人的經歷,講述那一代潮人“三江出海,一紙還鄉”的血淚故事。
撰文|陳章煌
“下南洋”與“賣豬仔”
所謂的“下南洋”,在潮汕地區也被稱為“過番”,自清代乾隆朝開始準許船只前往暹羅販載大米進口中國開始,持續延續到20世紀,而晚清民國到抗日戰爭時期成為“下南洋”的高峰時期,所謂的“下南洋”中的“南洋”指的便是東南亞諸國。
電影中,男主角木生為了逃避“抓壯丁”而下南洋逃生,這是解放戰爭時期沿海地區的真實寫照,許多家庭因為“抓壯丁”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在當時,遇上抓壯丁的能跑的大都是逃到南洋去過番,而許多逃不了,就只能被迫跟隨著戰敗的隊伍一路撤退,最終遠隔重洋,分隔兩地,一些人比較幸運地活到了20世紀90年代,獲得準許,回鄉探親訪友,但是大部分人被“抓壯丁”后基本上都是望洋嘆息,抱憾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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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木生最開始是下南洋到了馬來西亞,通過電影中其他人物的口述我們知道,他到達馬來西亞后從事了挖錫礦、割橡膠等工作,這也是當時許多過番華僑的第一份工作。晚清民國時期,英國殖民者殖民馬來西亞期間,發現了馬來西亞當地的氣候非常適合種植橡膠,以及當地錫礦含量極高。所以,各大洋行紛紛在中國沿海各地開設洋行,其中就包括了潮汕地區的汕頭埠。洋行通過委托中國人在本地招收工人前往馬來西亞等南洋諸國務工,這種通過正規手續前往的,除了在海上意外身亡之外,大部分都是在合同到期之后便乘坐船只回歸家鄉,危險系數較低。但是,當時更多的則是許多非正規洋行,坑騙不識字的勞工,騙他們簽訂賣身契,之后被運往東南亞的錫礦和橡膠園,從此再難返回家鄉,這一類人便被稱為“賣豬仔”。
我們看到電影中,木生到達馬來西亞后寄了一封信回家,送信的人告訴淑柔說,你丈夫的平安批來了,所謂的“平安批”就是以前華僑先輩到達東南亞后寄回來的報平安信件,因為并不是坐上了船就能代表你能平安到達南洋,從大陸出發到東南亞,至少要一個多月的航期,在茫茫的大海上有著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存在,有的遇上了極端天氣,船毀人亡,有的遭到了海賊的劫掠,死無全尸,還有的因為是被“賣豬仔”,船上條件惡劣,病死在半途,最后被草草丟進海里了事。因此,下南洋在當時是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若非確實沒有出路,誰都不愿意去下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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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淇村的古石橋,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取景地,落云從攝。
承諾與堅守下的家族縮影
而關于木生與淑柔的故事,在許多人看來并不理解。許多人覺得不可思議,怎么可能就這樣為一個人堅守一生。然而這恰恰卻是當時許多華僑家庭的真實寫照,而更多的是比這個更殘酷。
筆者的干高祖母,便是另一個“淑柔”。筆者的干高祖父共有兄弟二人,干高祖父是長兄,其弟弟為了謀求生路,與紅頭船主簽訂了“紅頭船契”,所謂“紅頭船契”類似于今天的車貸,簽訂人按照船只大小,所值錢多少,按比例分為頭錢和紅錢,先付給船主頭錢,剩下的紅錢,則是通過每次運輸所得利潤按比例分成付給,直到所欠紅錢還清后,則船徹底歸簽訂人所有,不再需要與船主分紅,而在這期間一旦發生事故,船毀人亡則債銷,船主不得向簽訂人家屬追索欠款,也無需賠償簽訂人家屬任何款項。
在弟弟簽訂了紅頭船契后,干高祖父便在家務農,幫著他的弟弟在三年內還清了紅錢,又過了兩年,他的弟弟生意興隆,于是乎購置了一條新船交給筆者的干高祖父前去經營,同時,兄弟二人分別營建起了大厝。在大厝建好之后,媒人便給筆者的干高祖父說媒,在確定好對象后,干高祖父便出去行船了,想著等這趟船期回來后便迎娶干高祖母,在干高祖父去行船的期間,媒人便將干高祖母帶到干高祖父家中,等候干高祖父回來迎娶。然而,干高祖父一去不回,音信全無,多方打聽不得,干高祖母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他的未婚夫葬身茫茫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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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陽榕城區打銅街,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取景地,落云從攝。
而在干高祖父去世后,干高祖母并沒有選擇改嫁,而是默默為干高祖父守寡,從十幾歲的年紀一直到去世一百零八歲,后來,在其年老之時,便跟筆者的親高祖父母商量,要了筆者的曾祖父過房,繼承香火。因為一句承諾,干高祖母為干高祖父堅守近百歲春秋,卻始終如一。相比于電影中的男女主角,更為甚之,因為干高祖母至死都未曾見過干高祖父一眼。
筆者祖輩有多人下南洋,有的是為了“抓壯丁”而逃去了暹羅,有的則是為了謀生而去,大部分一去就終生未能再踏及故土。筆者的堂曾祖父,便是為了躲避“抓壯丁”逃去了暹羅,在暹羅從事小商販,直到上世紀80年代其母親病重才匆忙趕回家鄉,卻來不及見上其母親最后一面,最終哭暈在母親靈堂,在料理完母親的喪事準備返程回暹羅之時,握著親人的手淚眼婆娑地說道:我上了年紀了,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回家了,以后可能再也回不來了。而也如其所言,一語成讖,在返回暹羅之后,時隔一年在其母親的忌日之后,這位筆者的堂曾祖父也病逝于暹羅,未能再回歸故土,再也回不到他母親的懷中,遠隔重洋,山海難渡。
三江出海,一紙還鄉
電影中,另外一個主要的因素就是:僑批。所謂的僑批,指的就是海外華僑寄送回家的銀信,是家書和銀錢的結合體。僑批,在當時通信不發達的情況下,成為海內外親人之間的溝通橋梁,一封封僑批飛越山海,往來于南洋與唐山之間,傳遞著海外華僑的思鄉之情,也傳遞著家中親眷的思念。正所謂“三江出海,一紙還鄉”就是對那個時代的最真實寫照,許許多多的華僑先輩乘船遠渡重洋,最后回來的都只是這一紙書信銀錢,他們終其一生都未能再踏及故土,回到那片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土地,再見一面那些他們曾經熟悉的面孔。此外,也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寄批回到家鄉,許多人能寄回來的只有最開始的那封“平安批”。因為,并不是每個人去南洋都能闖出來一條生路,更多的是在南洋默默無名地從事各種普通勞工或者小商販,所賺銀錢除了生活開銷,便沒有多余,因此,許多人連“一紙還鄉”都未能做到。
這一點在電影中也有體現,許多海外華僑的生活環境也是十分艱難,早期華僑在南洋地區事業有成之后便在當地開辦了許多華人的中文學校,教育華人子弟學習華文知識,后來南洋地區出現了激烈的排華,導致許多華文學校被關閉和叫停,私下創辦華文學校更是被當地所不許,同時,許多其他人群認為華人的到來,導致他們沒有工作等等,認為華人造成了威脅。因此,在當時華人商店、住所、船只經常遭受來自其他人群的劫掠,故事中的轉折點也發生在這個時候,男主角木生在一次抗擊當地人群劫掠船只的過程中被歹徒連刺數刀后扔進了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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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許多人在看這段的時候都覺得,原本木生只要裝不知道不出來,就不會死,但事實上在那個時期,海外潮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管,這一點在電影中的另一個情節也看得出來,一個初到南洋的小伙子收到家中信件告知母親病重,著急忙慌地去銀信局寄錢,周遭在等寄批的人聽聞后紛紛慷慨解囊,拿錢支援,并且優先給他插隊寄信。這就是潮人之所以能在海外立足的一個根本原因,團結互助。早期許多下南洋的潮人就是靠著大家自己人互幫互助,一步步在異國他鄉立足,生存,發展的。所以,在木生看到同鄉的船只被劫掠的時候,他是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在后期潮人逐步在南洋地區站穩腳跟后,潮人開始在南洋地區開辦善堂、華文學校等,善堂的創立為許多初到南洋的華人提供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使得更多的潮人去南洋地區的時候不再那么艱難,華文學校的創立則是許多華僑先輩與南洋當局各個當政者多方周旋而爭奪而來的,華文學校的創辦為華人文化的落地生根提供了一片優渥的土壤。這也是許多海外華人孜孜不倦的追求,他們要讓自己的后代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根,知道自己是從哪里來,也基于這一點,許多海外華人至今完好地保留著家鄉的傳統習俗和禮儀。相對比下,故土家鄉的許多地區卻因為生活節奏等諸多因素在對傳統的習俗和禮儀禮節做減法。
綜合整部電影來看,講述的其實就是當時諸多海外潮人和故鄉之間故事的一個縮影。但是,這個縮影卻是當時許多海外華僑和家人、故鄉之間的真實寫照。許多人過番之后,便未曾再歸鄉,甚至在南洋另行娶妻生子的也大有人在,而許多留守家鄉的妻兒,在日復一日的期盼中熬盡了紅顏,逐漸的默認了一個個不愿承認的事實,當然也有許多人在南洋站穩腳跟之后,便回鄉接上妻兒,共赴南洋,不再忍受著遠隔重洋的思念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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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西縣棉湖打鐵街的周邊巷子,施云龍攝。
電影在淑柔和南枝的誤會解除后,淑柔前往泰國看望南枝并迎接木生的神主牌位回鄉中落下帷幕,這也是對電影來說一個最好的結局。很多人其實并不知道電影最后這一幕的重要性,對于潮汕人來說,生不能歸鄉,死也要魂歸故里。電影最后,淑柔抱著木生的牌位,輕輕地說:木生阿,俺回了,回來內了。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那句“回來內了”是多少個海外潮人先輩魂牽夢縈的夢想,是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能達成的理想。
也因此,潮人在海外立起了韓江家廟、報德堂等許多宗祠和善堂,為許許多多未能回歸故里的潮汕先輩提供了棲身之所,讓他們能夠有所祭祀,不致飄零無依,這也是在另一個層面上踐行著潮人團結互助的精神。
《給阿嬤的情書》描述的只是眾多華僑家眷中的一個,但是背后那成千上萬的一封封僑批,傳遞的卻是無數游子的思鄉之情,以及父母對孩子的顧盼之情,他們遠隔重洋,關山難渡,所有的情緒都化在紙上的一字一句之中,正所謂,三江出海,無數游子赴南洋,一紙歸鄉,幾多番客見爹娘。
曾經,筆者曾經親眼見過,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在下南洋幾十年以后,才得以重返故鄉,心心念念的父母早已去世多年。老人步履蹣跚地跨過宗祠的門檻,急不可耐地撲到神龕前,用混濁昏花的雙眼,在密密麻麻的神主牌位中,搜尋著父母的牌位,同時一邊喊著:“父啊,母啊。我回來了,恁不孝個仔回來了,父啊,母啊!”在一遍遍搜尋之間,因為老眼昏花尋不到親生父母的牌位后,變得愈發迫切,呼喊聲愈發大了起來,那一句句“父啊,母啊,我回來了啊!”在空曠的廳堂里回響,卻再也得不到一聲回應,終于在旁人的指引下,看見了父母的牌位后,突然放聲大哭跪倒在神龕前的一幕,又何嘗不令人揪心,這也是許多華僑先輩的真實寫照,他們終其一生都未曾見到父母的最后一面,有的甚至連他們的牌位都未能見到。
下南洋已經成為過去,但是,一代代華人勇下南洋,闖蕩東南亞謀求生路的故事卻始終在南洋和唐山之間口口相傳,在那一封封跨越山海的僑批之中流傳百世,成為那個時代的記憶,存在于每一代海內外華人之間。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作者: 陳章煌 ;編輯:李永博 李陽;校對:賈寧。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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