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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畫畫、版君
中國汽車行業出現了一個極為密集且值得討論的現象。
寶馬、奔馳、沃爾沃、捷豹路虎、奧迪,這些往日深耕中國市場的外資品牌幾乎在同一周期內,重新調整了中國區的權力結構。
5月11日,沃爾沃汽車宣布,在沃爾沃任職16年、執掌中國業務多年的袁小林卸任大中華區總裁兼CEO,由段建軍接棒,全面負責中國市場全價值鏈業務(研產供銷)。
再往前看,人事變動的密集程度令人側目。
寶馬宣布柯睿辰(Christian Wiedmann)4月1日起接替高翔;奔馳中國CEO段建軍2月辭職,由擁有全球視野的李德思接任;捷豹路虎中國架構重組,Tim Howard出任CEO;奧迪則直接調派Daniel Weissland執掌一汽奧迪銷售公司。
如果單看其中任何一家,可以解釋為正常輪崗。但當所有豪華品牌集體在“五一”前后完成權力交接,這件事就已經不是人事新聞了。
它是一個行業轉折的信號,外資車企在中國,正式進入緊急狀態。
過去二十年,外資車企在中國最核心的問題是如何切分增長紅利?
今天突然變成:如何守住最后一塊陣地,活下去。
一、外資車企失去確定性
過去中國市場對外資品牌意味著什么?兩個字:利潤。
在內燃機時代,中國是BBA全球最穩健的現金奶牛。奔馳國產E級的單車利潤顯著高于歐洲本土,約為1.5–2倍。寶馬2023年在華銷量達82.5萬輛,貢獻了全球近三分之一的份額。
那個時代,中國區CEO更像是一個守成者。核心任務是管理渠道、維持溢價體系、保證兩位數增長。外資車企不需要重新理解中國,只需要把全球成熟產品平替進來,中國中產就會排隊買單。
德國人提供技術標準,日本人提供制造工藝,美國人輸出品牌敘事,中國市場則負責提供幾乎無窮無盡的利潤增量。這套齒輪嚴絲合縫地轉了二十年。
直到2024年,這種確定性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坍塌。
寶馬中國從 2023 年的 82.5 萬輛,跌到 2024 年 71.45 萬輛,再滑到 2025 年 62.55 萬輛。兩年銷量整整丟掉 20 萬輛。2026 年一季度繼續跌,同比再降 10%。
奔馳中國 2025 年 57.5 萬輛,同比暴跌 19%,直接退回 2017 年的體量,2026 年一季度同比再降 27%。奧迪連續三年負增長。BBA 三家 2025 年在華合計 181.8 萬輛,回到八年前的水平。
八年增長,一夜清零。
寶馬 2025 年全球營收同比降 6.3%,奔馳降 9.2%。中國市場的疲軟直接拖累全球財報。更扎眼的是終端,寶馬經銷商賣一臺虧一臺,3 系裸車價普遍跌破 22 萬,實際落地 25 萬上下,已經殺入合資品牌的價格腹地。
2025年財報發布時間,跟這輪換帥高度重合,一份份慘淡的成績單,讓人事變動的邏輯變得清晰而沉重。
但數字只是表象。真正讓總部下定決心的,是他們發現:舊地圖找不到新大陸了。
二、真正輸掉的,不是銷量
很多人今天討論外資車企,最喜歡看銷量。但銷量只是結果。
真正的問題是,外資車企第一次在中國失去了節奏。
過去二十年,全球汽車工業的節奏一直掌握在歐洲和日本手里。車型周期高度固化,三年小改款、五年一換代。產品開發線性推進,供應鏈體系穩定,企業內部層層審批。德國汽車工業最強的核心,正是這套極致的秩序與穩定性。
但中國新能源市場,把這套沿用幾十年的行業節奏徹底打亂了。
今天中國汽車行業的競爭節奏,完全是另一套邏輯:月度 OTA 迭代、季度價格調整、半年架構升級、一年一輪技術路線切換。
新勢力 CEO 幾乎天天深度參與產品決策,而多數海外傳統車企,一年才召開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球產品戰略會。兩個時代的發展速度,早已不在同一個維度。
中國新勢力從車型立項到落地量產,最快可壓縮至 18 個月;而 BBA 全球全新車型研發周期普遍要 4-5 年。等到寶馬下一代智能化平臺 2028 年正式落地,中國新能源市場的競爭格局、技術賽道,大概率已經完成新一輪迭代。
這從來不是誰更聰明的問題,而是兩套體系與生俱來的結構性速度差。
三、當“德味”不再是玄學
變化最根本的一層,是價值體系在遷移。
過去消費者買BBA,買的是發動機、底盤、操控、機械品質、品牌歷史。這是傳統汽車工業建立起來的評價標準,持續了半個世紀,從未被真正動搖過。
但新能源之后,中國用戶第一次不再把這些放在第一位。取而代之的是智駕、智艙、語音交互、生態體驗、OTA能力。
汽車從機械產品變成了電子消費品。
很多年輕消費者甚至不再關心百公里加速差0.3秒、底盤調校是不是"德味",他們更在意車機會不會卡、能不能跟手機聯動、語音助手聰不聰明。
問界M9超越寶馬X5。小米SU7年銷25萬臺碾壓寶馬3系。寶馬3系落地20萬出頭,i7 M70L官降30萬,當豪華品牌入門車型跟比亞迪漢同價位的時候,品牌溢價被迫讓渡到了歷史最低。
90后、00后不再以BBA為身份標簽,開一輛理想L9在很多場景里,比寶馬5系更有面子。
過去提到汽車智能化,大家想到蘋果、谷歌、特斯拉。今天中國市場真正影響購買決策的,是華為ADS、小米生態、小鵬的自動駕駛、比亞迪電池、寧德時代。中國第一次不只是汽車消費市場,而開始變成全球智能汽車規則的定義市場。
機械工業時代,德國人是規則制定者。智能汽車時代,規則突然變成中國人在寫。它們最擅長的東西,百年積淀的機械工程,正在從核心競爭力變成歷史資產。這才是德國車企最深層的焦慮,不只是在失去銷量,是在失去定義汽車的能力。
四、從辦事處到戰區
最近密集換帥,因為總部終于意識到,中國市場已經不能再按照區域市場管理了。
過去中國區是全球體系里的一個銷售區域,總部負責產品定義、技術路線、品牌戰略,中國負責本地銷售、渠道運營、政府關系。但今天中國市場開始反向影響全球。
奔馳、寶馬、奧迪過去幾年都在加速中國本土研發中心建設。寶馬把很多智能化開發直接放在中國推進。大眾跟小鵬合作。奧迪重新做中國專屬平臺。
原因只有一個:如果不在中國做研發,它們已經跟不上中國用戶需求。
過去是全球定義產品,中國負責賣。今天開始變成中國用戶影響全球產品定義。這個變化是外資車企過去從未經歷過的。
于是中國區CEO的角色也變了。過去更像銷售負責人。今天越來越像外資車企在中國的"戰時總司令"。
段建軍到沃爾沃的職務描述是“全面執掌端到端業務,負責全價值鏈研產供銷”,過去的中國區從來沒有過這種權限。寶馬新任柯睿辰此前負責全球品牌戰略,帶著總部視角來中國。捷豹路虎的潘慶升任全球采購董事,中國高管開始進入全球決策層。
過去是“In Global, for China”,現在必須是“In China, for Global”。中國區CEO的角色,正從銷售主管升級為戰時總司令,中國區從銷售辦事處升級為獨立戰略單元。
五、被迫"中國化"
這可能是整個行業真正的大趨勢。
過去二十年,中國市場適應全球體系。今天,全球體系開始適應中國市場。
這是一個巨大的權力轉移。
今天全球最成熟的新能源產業鏈在中國,最成熟的電池產業鏈在中國,最成熟的智能座艙生態在中國,最激進的價格競爭在中國,最復雜的用戶需求也在中國。
如果不能融入中國供應鏈、中國軟件生態、中國智能化體系,外資車企就很難繼續參與下一輪競爭。
所以今天很多德國高管到了中國,會出現一種非常強烈的不適應,昨天還領先的產品,半年后已經被中國市場淘汰。這在傳統汽車工業里幾乎不可想象。BBA部分高管甚至私下承認,自己對中國市場越來越看不懂了。
過去中國車企總去德國取經,今天很多德國車企開始在中國補課。
這種"中國化"很多時候是被迫發生的。但它正在成為不可逆的方向。中國市場第一次擁有了一種能力,反向改造全球汽車工業。
六、這不是換人,這是戰時換帥
把所有變化放在一起看,今年初到今天,外資車企密集調整中國區,并不是普通組織變動,而是一場典型的戰時換帥。
總部終于意識到,中國市場已經不是增長市場,而是生死市場。
過去中國只是負責貢獻利潤。今天中國開始決定,一家外資車企未來還有沒有資格參與全球競爭。連中國智能化都跟不上、連中國新能源節奏都無法適應、連中國用戶需求都理解不了,那它在全球市場也會越來越危險。
中國第一次不再只是全球汽車工業最大的市場。而開始成為全球汽車工業最大的考場。
但問題是,換人能解決問題嗎?
產品定義權還在慕尼黑和斯圖加特。研發節奏差了整整一代。組織慣性運轉了幾十年。中國區負責人權力再大,如果產品還是總部定義、平臺還是全球統一、智能化方案還是跟歐洲節奏走,那換誰來都一樣。
換人解決的只是態度。真正決定勝負的,是權力結構能不能真正改變。
【版面之外】的話:
過去二十年,中國市場是外資車企最舒服的地方。利潤高、增長快、品牌強。德國高管來到中國,更像是在經營一臺巨大的現金機器。
今天中國變成了全球汽車工業最殘酷的戰場。更新最快、競爭最激烈、價格戰最瘋狂、用戶變化也最快。
外資車企第一次發現,過去那套經驗,突然不夠用了。
于是開始集體換人。
但換掉的,不只是幾個CEO,而是一個舊時代的經營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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