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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妻子去世后,雙立偉才從120的出車單上看到了實情。2025年8月5日凌晨,120調度員原本建議把腹痛的張美蘭送往深圳市龍華區人民醫院——一家公立三甲醫院。但深圳健安醫院的救護車違反調度指令,將她送回自己醫院,一家一級乙等民營醫院。
張美蘭患的看似是普通腹痛,實際上是急診診療中的危急重癥——脾動脈瘤破裂。在無相關手術能力的健安醫院搶救了八小時后,張美蘭轉院至龍華人民醫院,手術后未好轉,當天下午死亡。2026年4月8日晚,深圳衛健委發布情況說明,認定深圳健安醫院未按120調度指令將患者送往指定醫院,已依法對其作出罰款7.6萬元的行政處罰,并責令該院暫停院前醫療急救服務六個月。
2025年8月5日凌晨0點20分,深圳的雨夜里,54歲的張美蘭被一陣劇烈腹痛痛醒。丈夫雙立偉驚醒后發現妻子痛得在床上翻滾,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吐出呼痛的呻吟。0點23分,雙立偉撥打120急救電話,接線員告訴他,從兩公里外的站點派車過來。0點34分,救護車抵達,兩位醫護人員提著急救箱進門。雙立偉回憶,他當時疑惑于醫護人員沒有攜帶擔架,因為張美蘭痛到全身脫力,站不起來,需要工具輔助才能進電梯。他們趕緊打電話讓司機送了個簡易輪椅上來。
上車前,雙立偉站在救護車門邊上,和司機說往龍華人民醫院送。人民醫院是三甲醫院,雙立偉一家人在龍華區生活二十來年,習慣去這家醫院看病。救護車司機卻回復:"我們是健安醫院的車,只能往健安醫院送。"雙立偉沒聽說過健安醫院,后來得知親朋鄰居都不知道此醫院,更不了解這是家民營醫院。他看著妻子痛得"腳都滾來滾去",來不及想其他的,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到醫院打止痛針,做專業治療。直到妻子去世后,他到健安醫院封存病歷時才發現,120出車單上明確寫著,調度員建議送往的就是龍華區人民醫院。但當晚,六分鐘車程后,救護車把張美蘭送到了健安醫院。
1點06分,當晚門診坐班的內科醫生李云趕來,做了基礎檢查,判斷張美蘭"神志清,貧血貌,上腹部壓痛",初步診斷為肝硬化、消化道出血。張美蘭的狀態在撥打120的一個小時后惡化。1點21分,她陷入昏迷。之后醫生給她做了CT,結果顯示"腹腔大量積液、積血,左側腹腔內血腫形成,血管破裂可能性大"。1點43分,張美蘭出血性休克,李云開具了《病危通知書》。看著命懸一線的妻子,雙立偉意識到健安醫院的條件不夠專業:急診室只有兩張病床;醫生李云要兼顧另一頭門診的胃痛患者,家屬不喊就沒有醫生來;健安醫院作為一級醫院沒有血站,輸血需要從另一區的醫院調血。看到《病危通知書》后,雙立偉希望轉到龍華區人民醫院治療。李云沒有同意,理由是要等白天醫務科上班后才能辦理轉院。雙立偉動用私人關系,凌晨2點21分給一位熟識的三甲醫院打電話求助,對方了解情況后也通過電話告訴李云,病人情況危急,要趕快轉院。李云依然沒有讓張美蘭轉院。
雙立偉并不知道,健安醫院當時考慮過給張美蘭轉院。2026年2月11日,深圳市龍華區衛健局回復家屬的《答復意見書》顯示:已查實深圳健安醫院于2025年8月5日2點45分在與龍華區人民醫院建立的快速通道交流群中闡述,患者"血壓現在是30多……能不能現在馬上轉過去?"2點51分表示,"病人病危,已經轉不過去了,不轉了"。留在健安醫院的張美蘭生命垂危,但除了輸血,沒有受到其他的有效治療。雙立偉發現妻子的面色白黃,皮膚逐漸腫脹,沒尿出一滴尿,腳底冰涼,護士拿來熱水袋給她捂著。雙立偉給在外地上大學的女兒雙琪打視頻通話,女兒不停地呼喚"媽媽,堅持,挺住",張美蘭眼角滑下淚水,但再無其他反應。雙立偉感到不對勁,"已經是瀕死的狀態"。
清晨四五點鐘,一位高姓副院長趕到醫院,雙立偉下跪求對方給妻子轉院,無果。雙立偉覺得走投無路,像是被困在這家醫院里。終于捱到早上八點多,張美蘭輸完第七袋血后,被救護車送往車程十分鐘的龍華區人民醫院。據衛健局《答復意見書》,健安醫院選擇為張美蘭轉院的原因是"血壓有所上升"。龍華區人民醫院病歷顯示,入院時,張美蘭已"神智昏迷,意識喪失,雙側瞳孔散大"。多科會診后,醫生告訴雙立偉,送來太晚了,錯過了黃金搶救時機,并且血還沒有止住。直到這時,雙立偉才知道妻子真正的病情是更危急的脾動脈破裂出血,而非消化道出血,他一下癱軟在地。做完手術后,張美蘭沒能挺過去,下午5點42分,醫生宣告張美蘭臨床死亡,直接死因為"脾動脈瘤破裂出血導致出血性休克"。
張美蘭驟然離世,太多疑問纏繞在雙立偉父女心頭,核心問題之一是:為什么健安醫院的救護車可以在120調度中心建議送往三甲醫院的情況下,仍然送往自己醫院?健安醫院的救護車能將病人"截單"至自己醫院,和深圳的院前急救體系設置有關。深圳采用的是急救中心負責調度,網絡醫院配備人員、車輛的模式。根據《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急救條例》,急救網絡醫院包括各級公立綜合醫院和符合標準的民營醫院。截至2023年,深圳75家急救網絡醫院中,三級醫院43家、二級醫院12家、一級醫院17家、未評級3家。健安醫院是深圳急救網絡中的一家民營一級醫院,于2005年首批加入急救網絡,據醫院公眾號,其連續7年榮獲深圳市急診急救綜合考核"急診"和"院前急救"雙A先進單位。
一位熟悉深圳情況的本地急救行業從業者張強告訴三聯生活周刊,深圳急救中心的調度員在派車時會寫明推薦送往醫院,但這并非強制,具體送往哪個醫院由救護車上的醫務人員判斷。張強認為,把一定的裁量空間留給現場急救員,能減少溝通成本,節約時間,符合深圳對院前急救效率的較高要求。但這種高效背后,存在救護車"截單"風險。行業里很多人心知肚明,雖然調度員會根據"就近、就急、就專科"的原則優先推薦公立醫院,但民營醫院出于利益考量,可能會將患者送往自己醫院。張強解釋,救護車出車一次收費兩三百元,更多靠國家補貼,"不如做一次CT賺錢"。以北京的數據為例,北京市院前急救服務次均成本為1409.9元,收費僅為218元。比起急診,醫院的盈利更多來自住院部,那么把患者拉到自己醫院是第一步。"不行了再轉院,至少把第一波錢掙了",上海一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
事實上,深圳已經在政策層面盡可能規避"截單"行為的發生。2018年10月,深圳首部急救條例——《深圳經濟特區醫療急救條例》正式實施。深圳市衛健委官網發布的條例解讀中明確指出:為了避免個別急救站出現"接到有錢的患者就拉往自家醫院,沒錢的患者就送到別家"的亂象,醫療急救人員應當根據調度指令將患者送往相應醫療機構,因患者傷病情等原因需要送往其他醫療機構的,應當及時報告市急救中心,經市急救中心改變調度指令后送往相應醫療機構。但落實到執行層面,當具體出車單元深嵌在醫院內部,民營醫院又有自己的運營壓力時,"最后一公里"可能出現偏差。在健安醫院此次事件中,救護車未主動上報改送醫院,就私自"截單"。家屬代理律師、廣東鵬港律師事務所副主任雙軍就急救中心"只派單,未監督"將對方列為民事訴訟的共同被告。急救中心的回復是,其與醫院沒有上下級的隸屬關系,只能下達軟指令,無法實時監管救護車后續動向。
并不是每一個城市都采用深圳這樣的模式。同屬于一線城市的北京和上海,急救中心是獨立的體系。原北京急救中心急救醫生張元春告訴記者,北京的120車組歸急救中心管而非醫院,更容易把"病人該去哪"作為純粹的急救判斷來處理。救護車到現場后,對患者進行初步評估,將信息回傳調度平臺,由調度中心根據"就近,就急,就能力,就患者意愿"的原則決定送往哪家醫院,救護車執行。如果病情危重,調度中心會提前聯系接診醫院、開通綠色通道。上海的救護車組和醫院之間同樣沒有利益牽扯。上海的急救員盛鈞告訴記者,上海的一級醫院通常在社區承擔老年人慢病、兒童疫苗等工作,不參與急救。急救醫院基本是二甲等級以上,現場出車時,救護車醫生一般選擇三公里內的三甲醫院,上報調度中心后通過內線電話聯系接診醫院做準備。所有救護車的GPS軌跡、預報電話、送醫去向和交接單都會留痕,車組無法私自變更醫院。每晚,急救中心質檢科匯總病例后會做抽查質控。
雙立偉父女還想不通,為什么健安醫院沒有條件做介入手術,卻拖延近八小時才轉院?張美蘭得的脾動脈瘤破裂,發病率并不高。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友誼醫院血管外科主任馮海告訴記者,這種病發病率不高,且具有極高的隱匿性,大多數患者是在體檢做腹部CT時偶然發現。發病時多表現為左上腹痛,和腸胃炎、膽囊炎等常見腹痛很像,沒有特異性癥狀,很難在第一時間判斷出來。以張強的經驗來看,54歲這個年齡段的女性患者腹痛,急救人員一般會考慮腹腔內臟器官的常見疾病,而非脾動脈瘤破裂這種罕見的高危疾病。張強分析,當時健安醫院救護車上的急救醫生很可能沒判斷出來張美蘭腹痛背后的真實病情,認為健安醫院能夠治療,于是送往本院。
這種病的救命窗口期很短。馮海解釋,動脈瘤一旦破裂,血液會快速涌入腹腔,患者會迅速出現失血性休克,從發病到昏迷、死亡,往往只有幾十分鐘到幾小時。張美蘭患有肝硬化,又屬于危險中的危險患者。肝硬化會導致脾動脈全程擴張、血管壁變薄、凝血功能差,一旦破裂,止血難度遠高于普通人,休克來得也更快。脾動脈瘤破裂唯一有效的治療是盡快止血。馮海說,可以通過介入科醫生做微創栓塞手術,把破裂的血管堵住,也可以進行開腹手術,結扎血管或切除脾臟。但這些治療必須具備相應條件:醫院要有血管外科或介入科,要有24小時值班的手術團隊,要有完善的血庫和重癥支持能力。這些條件,一般只有大型三甲醫院或高水平綜合醫院才能滿足。
據查詢的公開信息,健安醫院屬于一級民營醫院,開設有婦科、內科、外科等基礎科室,沒有單獨設立血管外科和介入科,不具備手術條件。無法做手術的情況下,急診科能做的只能就地搶救,通過輸血、升壓、吸氧等維持患者生命體征。健安醫院急診科采取了輸血、補液、藥物維持血壓、氣管插管呼吸機輔助通氣等搶救措施,一共輸了7袋血,1300毫升。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友誼醫院急診科副主任醫師韓楨指出,這些措施只能維持生命,無法止住動脈出血,全身器官持續缺血缺氧,最終難以避免多臟器功能衰竭、循環衰竭。張美蘭病情進展很快,到達急診后短時間出現失血性休克,很難安全轉運到能做手術的醫院。病歷顯示,她的血壓最低只有54/23mmHg,血色素最低只有3.2g/dl,正常女性血色素應在11-15g/dl。韓楨分析,張美蘭病情危重,進展迅速,出血量已經達到致命程度,雖有搶救措施,仍不具備安全轉運條件,在轉運途中隨時可能死亡。
在外地上學的雙琪沒見到媽媽最后一面。她在趕往機場的路上接到外婆的電話,對面傳來悲愴的哭腔,第一句話就是"琪,你知道嗎,你媽媽死了。"雙琪無法接受媽媽的離世如此驟然。十幾小時前,張美蘭還在微信上關心雙琪的午飯怎么只吃一碗泡面,讓她要吃水果。張美蘭離世當晚,在太平間,雙立偉為妻子一件件摘下首飾,有雙琪外婆送的銀手鐲,和雙琪送的銀項鏈。
在悲劇發生之前,張美蘭過著平淡幸福的生活。她已經退休,樂于在家里侍弄花草,會買來粉玫瑰插在花瓶里。2024年奧運會后,她多了一大愛好,看孫穎莎和王楚欽打乒乓球,比賽的直播一場不落,還帶著雙立偉一起"入坑"。本來夫妻倆計劃好要在25年夏天一起看一場現場比賽。為了張美蘭的這份執念,雙立偉說,不管多少錢,都要去現場看。這個約定最終沒能實現。雙立偉回憶,他和張美蘭結婚34年,幾乎沒紅過臉。張美蘭性子溫和,將家里大小事都料理周到。女兒雙琪和媽媽的相處像閨蜜一般,每天打電話,周末一起逛街,兩人共享衣柜。
雙琪用"家破人亡"來形容媽媽離世后的生活。研究生畢業的她放棄原本找工作的安排,8個多月全心投入在上訴和維權中。雙立偉常常失眠到凌晨兩三點。他反復想起妻子在健安醫院昏迷之前,用盡全身力氣喊的那句:"醫生你們再不救我,我要死在你們醫院了。"妻子在世上留下的最后這句話,是他要為這件事"死磕到底"的動力。雙琪告訴記者,對于家屬"救護車為何截單"以及"為何拖延轉院"的核心疑問,健安醫院沒有具體回應,只答復是按照醫院的規定來。
家屬已對健安醫院提起民事訴訟,主張醫院對張美蘭的死亡承擔全部責任。雙軍律師指出,健安醫院存在以下過錯:院前急救違規調度;資質缺陷,無ICU資質收治重癥患者;延誤輸血2小時;拖延轉院5小時21分鐘。這些過錯與張美蘭死亡有因果關系。現在,家屬正在等待醫療損害鑒定的結果,之后還將追究健安醫院的刑事責任。
不論出于何種原因,健安醫院違規調度是事實,張美蘭的生命也已無法挽回。雙琪仍在各個渠道上訴,她希望通過媽媽的事例,呼吁急救中心的調度從軟指令轉向硬約束,以及急診領域的分級分診制度真正落實,一級醫院不再承接危重癥的急救患者。媽媽離世快半年時,雙琪做過一個悲傷的夢。夢里母女倆坐在電車上,媽媽頭靠在雙琪肩上,兩人閑聊到AI的話題。媽媽開玩笑著說:"等我60歲,你還這樣,可怎么辦啊。"雙琪下意識接上:"等我60歲,你……"夢到這里就中斷了,雙琪醒來后發現,媽媽不會有60歲,自己60歲時也不會有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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