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數學的考場。
空調的冷風吹得我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我答題很順。
選擇,填空,大題,一路勢如破竹。
林曉曉就坐我斜后方,我甚至能聽到她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
我們都一樣,為了今天,準備了太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停在了最后一道大題前。
解析幾何與函數導數的結合,典型的壓軸題。
我只掃了一眼,腦子里就浮現出至少三種解法。
只要給我十分鐘,我能寫出最完美的解題步驟,拿到滿分。
成為省狀元,進入華光計劃,和林曉曉一起……
林曉曉。
我的筆尖懸在試卷上方,墨水在尖端匯聚,欲滴未滴。
千萬不要考滿分,最后一題空著別寫。
她會偷走你的一切!
那個女人的警告,像魔咒一樣在腦海里回響。
她的絕望,她的悔恨,她手腕上那道和我一模一樣的傷疤。
還有那個焦黑的U盤。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那個U盤正靜靜地躺在那里。
我到底該信誰?
信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幻影,放棄我十幾年的寒窗苦讀?
還是信一個朝夕相處的最好朋友,無視那個泣血的警告?
我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足夠了。
足夠我寫完這道題,或者,足夠我用來天人交戰。
我看到林曉曉已經開始動筆寫最后一題了。
她的動作很流暢,顯然也找到了思路。
如果我空著,她寫了。
那么省狀元,很可能就是她的。
華光計劃的唯一名額,也會是她的。
我將失去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是……如果那個女人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這是一個陷阱,一個用我們共同的夢想編織的、足以毀滅我一生的陷阱呢?
我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的,是林曉曉無數張笑臉。
寧寧,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一起去清北,去華光,去改變世界!
然后,畫面破碎。
變成了那個女人布滿血絲的眼睛。
只有這樣,你才能不成為過街老鼠!
究竟是怎樣的絕境,才會讓五年后的我,穿越時空,來警告我?
我猛地睜開眼睛。
拿起筆。
監考老師從我身邊走過,目光在我空白的答題區停留了一秒,帶著疑惑。
我沒有理會。
我開始檢查前面的題目。
一遍,又一遍。
把每一個步驟,每一個標點都檢查得清清楚楚。
我在用這種方式,消磨掉最后的時間。
也消磨掉我最后一絲猶豫。
時間還剩五分鐘。
時間還剩一分鐘。
收卷的鈴聲響徹整個校園。
全體起立,停止答題。
我放下筆。
看著試卷最后那一大片刺眼的空白。
心里說不清是解脫,還是恐慌。
我做出了選擇。
一個可能會讓我后悔終生的選擇。
走出考場,陽光刺眼。
林曉曉第一個沖了過來,興奮地抓住我的胳膊。
寧寧!寧寧!你感覺怎么樣?最后那道大題你解出來沒有?我用了你之前說的那個方法,超級順!
她滿臉通紅,眼睛亮得嚇人。
我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我……時間沒夠,沒寫完。我低聲說。
啊?林曉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哎呀,沒事沒事!前面都做對了就行!最后一道題也就十幾分,影響不大的!
她拍著我的背,大聲地安慰我。
我們肯定還能一起上清北的!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回到家,我媽和我爸正襟危坐地等在客廳。
寧寧,考得怎么樣?我媽迎上來,眼神里全是期待。
最后一道大題,我空著了。
客廳里一片死寂。
我媽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爸剛點燃的煙,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燙出一個小小的黑點。
你說什么?我媽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說,我放棄了最后一道題。我重復了一遍,看著他們瞬間煞白的臉。
我知道,在他們心里,省狀元已經是我囊中之物。
我的這個決定,無異于親手打碎了他們所有的驕傲和期望。
你為什么不寫!我媽終于爆發了,她沖過來抓住我的肩膀,歇斯底里地搖晃,
我任由她搖晃,一言不發。
我無法解釋。
我該怎么說?
說我遇見了五年后的自己?
說我最好的朋友可能會背叛我?
他們只會覺得我壓力太大,精神失常了。
那個晚上,家里是前所未有的低氣壓。
我媽在她的房間里哭了一夜。
我爸在陽臺上抽了一整包煙。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我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賭上了一切。
賭上我的前途,賭上父母的期望,賭上十幾年的努力。
去相信一個無法被證實的警告。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那我又該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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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出分的日子,是漫長的凌遲。
家里像個冰窖。
我爸媽幾乎不和我說話。
飯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沉悶得讓人窒息。
他們用沉默來表達失望,那比任何責罵都更傷人。
我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遍遍地分析那個女人的話,分析林曉曉的行為。
我試圖找到邏輯上的漏洞,來證明自己并沒有蠢到家。
但林曉曉的表現,完美無缺。
她幾乎每天都來找我。
寧寧,別不開心啦!考都考完了,我們出去逛街吧!
我媽燉了雞湯,我給你送一點過來,你都瘦了。
我們說好了的,清北的約定不變!
她越是這樣體貼入微,我心里的寒意就越重。
她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用最溫柔的陷阱,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包圍圈。
她絕口不提那道壓軸題,也絕口不提省狀元。
她只是不斷地、反復地強調我們的友誼和約定。
仿佛在用這些東西,給我注射麻藥。
一天下午,我們在外面喝奶茶。
她忽然不經意地提起:對了寧寧,你借我的那個U盤,我那天回家太興奮,隨手一放,現在找不到了。不過你放心,我肯定給你找出來!等出分了,咱們的重心就是大學了,那些高中的東西也不重要啦。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個U盤,里面有我從高一開始,關于神經網絡算法的所有原始數據、推演過程和創新思路。
那是我為華光計劃準備的最重要的敲門磚。
她說,不重要了。
曉曉,我看著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那個U盤對我……很重要。
我知道我知道,她立刻安撫地拍拍我的手,笑容一如既往地甜美,我肯定會盡力找的!你別擔心。就算找不到了,里面的東西不都在你腦子里嗎?你可是天才呀。
她說完,對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一瞬間,我從她眼底深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冰冷的、計算得逞的光。
很淡,快到幾乎是我的錯覺。
但我看見了。
從那天起,我不再主動聯系她。
她發來的消息,我隔很久才回。
她打來的電話,我假裝沒聽見。
我需要空間,需要冷靜,來迎接即將到來的審判。
出分那天,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
下午兩點,查分通道開啟。
家里的座機和爸媽的手機,輪番響起,都是來詢問成績的親戚。
我媽在外面應付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沒有底氣。
我的手機也震動起來。
屏幕上,是林曉曉的名字。
我掛斷了。
她又打了過來。
我又掛斷。
第三次,她發來了一條短信。
寧寧,快查分啊!我不敢查我自己的,我先幫你查!
緊接著,又一條短信進來。
寧寧!我幫你查了!735分!你是全市第二!
735。
一個我預料之中的分數。
扣掉最后一道大題的分,和我估算的一樣。
我不是狀元。
我輸了。
或者說,我主動放棄了。
房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我媽沖了進來,舉著手機,臉色慘白。
735……沈寧,狀元是736分!就差一分!就差一分啊!
她崩潰地喊著,眼淚奪眶而出,你知道狀元是誰嗎?是林曉曉!是你的好朋友林曉曉!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逆流而上,直沖頭頂。
手機瘋狂震動。
是林曉曉的電話。
這一次,我接了。
電話那頭,是她帶著哭腔和巨大驚喜的聲音。
寧寧……我……我竟然是省狀元……怎么會這樣……我不敢相信……寧寧,這應該是你的啊!
她激動的上氣不接下氣。
演得真好。
聲音里的每一個顫抖,都充滿了愧疚和難以置信。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我一定會被她感動,會反過來安慰她,告訴她這是她應得的。
但我現在只覺得惡心。
像吞了一萬只蒼蠅一樣惡心。
恭喜你。
我說。
聲音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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