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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個免費試用用戶中,5個在真正在用產品,1個付費,另外19個都是欺詐者。
作者|王博 蘇霍伊
“偷token的賊”來了。
他們沒有偷信用卡,也沒有攻破數據庫。
他們只是注冊了AI產品的免費試用賬戶,一個郵箱、一個IP地址、一臺設備,就足夠讓他們進入系統。隨后,他們開始高速消耗AI token(詞元):生成文本、調用模型、測試接口、批量運行任務。等到平臺察覺異常,或者月底賬單出現,他們就會離開,換一個身份,進入下一個平臺。
在SaaS時代,這類行為最多被叫作“薅羊毛”。但在AI時代,它變成了一門更昂貴的生意。因為每一次調用模型、每一次生成文本、圖片、代碼或語音,背后都是真實的推理成本。
據可編程金融服務公司Stripe統計,AI公司每六次用戶注冊中就有一次涉及多賬戶濫用,而免費試用濫用行為在過去六個月內翻了一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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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賬戶濫用”的統計數據
“他們就是在吃‘霸王餐’。”艾米莉·桑茲(Emily Glassberg Sands)就坐在「甲子光年」對面,很直接地評價這些“偷token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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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ipe數據與AI負責人艾米莉·桑茲(Emily Glassberg Sands),圖片來源:「甲子光年」拍攝
“算力是新的現金(Compute is the new cash)。”作為Stripe數據與AI負責人,艾米莉·桑茲很少用夸張的詞。她是哈佛大學經濟學博士,2021年加入Stripe之前,在Coursera做了七年數據科學副總裁。
如今,她在Stripe負責數據科學、增長與機器學習基礎設施團隊,主導了Radar從傳統交易反欺詐向token盜用防護的擴展,也是Stripe Signals可編程風控產品的架構者。
和桑茲聊過后,「甲子光年」發現,她說話的方式更像一個經濟學家:先看成本結構,再看激勵機制,最后看系統會被什么樣的人利用。在她看來,AI行業眼下遇到的許多問題,都可以從一個簡單變化開始理解:軟件的邊際成本,被大模型重新拉回了現實世界。
那些“偷token的賊”并沒有偷走AI公司賬戶里的余額,而是瞄準了算力消耗。
以往,金融服務公司要識別的是一張被盜刷的信用卡、一筆異常交易、一次可疑拒付。現在,它必須更早地判斷一個人:他剛剛注冊,沒有付款,沒有填入信用卡信息,甚至還沒有表現出傳統意義上的交易行為。那么,他到底是一個未來的客戶,還是一個準備消耗算力后離開的“偷token的賊”?
過去一個月,Stripe的反欺詐系統Radar為八家高增長的AI公司攔截了超過330萬次高風險注冊,抓住“偷token的賊”正是桑茲的團隊要做的事情。
1.25個免費試用用戶,只有1個愿意付費
4月29日,Stripe在舊金山舉辦年度大會Stripe Sessions。這是一場信息量十分密集的發布會,Stripe一次推出了288項新產品和功能。
Stripe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帕特里克·科里森(Patrick Collison)在發布會上說,AI是自互聯網以來對經濟最大的“平臺變革”。他還判斷,在不遠的將來,Agent將占據大部分的線上交易。
這樣的表述容易讓人聯想到新的購物入口、新的錢包、新的協議、新的商業增長。但是新入口打開之后,最先沖進來的不一定都是客戶。
還有“偷token的賊”。
“每一家AI公司,OpenAI、Anthropic、ElevenLabs、Cursor,還有很多其他公司,”桑茲說,“我們每一次與這些AI公司溝通,他們都會反映自己遇到的欺詐難題。”
AI公司的增長速度太快,產品形態變化太快,欺詐方式也跟著變快。Stripe過去十多年建立的反欺詐系統Radar,原本主要守在交易環節附近。現在,風險提前出現了。
這些AI公司告訴Stripe,Radar在交易環節很好用,但真正燒錢的地方已經不在交易環節,而是在前端漏斗,他們需要在用戶注冊時就知道應該直接屏蔽掉哪些用戶。
這句話幾乎概括了AI風控和傳統支付風控最大的不同點。
信用卡欺詐通常發生在支付環節。系統至少可以看到支付憑證、卡號、金額、地區、商戶、歷史拒付記錄。而token盜用發生得更早,用戶剛剛進入系統時,平臺能看到的常常只有設備、IP、郵箱以及少量的行為信號。
桑茲的團隊在調研中發現,一些AI產品的免費試用用戶數量和實際付費用戶數量的比例十分夸張。“通常是5個人試用,其中1個會付費。”桑茲告訴「甲子光年」,“但是一些AI產品案例里,25個免費試用用戶中,5個在真正在用產品,1個付費,另外19個都是欺詐者。”
這是一種更隱蔽的損失。
它偽裝成增長數據,進入注冊曲線、試用曲線和活躍曲線。直到公司去看成本、轉化和賬單,才發現大量所謂“用戶”從一開始就沒有付費意圖。
正因如此,需要很快構建并把“針對多賬戶濫用、免費試用濫用、不付款濫用”等全新的反token濫用AI模型推向市場。“一方面是因為技術已經具備,另一方面是因為用戶的需求實在太迫切了。”桑茲說。
那么,如何在一個用戶還沒有付款之前,就知道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
2.一個新注冊用戶,在Stripe那里并不陌生
對一家剛成立的AI公司來說,一個新注冊用戶就是一個陌生人。
他從哪里來?是否會付費?有沒有創建過大量賬號?有沒有在其他AI服務里拒付?AI公司很難知道。它只能看到自己的產品、自己的漏斗、自己的支付記錄。
但Stripe看到的是另一張圖譜。
Stripe可以說是互聯網經濟背后的“金融操作系統”。從收款、計費、風控到公司注冊,500萬家企業的資金在Stripe的系統里流進流出,其客戶包括Amazon、Apple、Google、OpenAI、Anthropic等美國科技公司以及月之暗面、Minimax等中國科技公司,覆蓋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
根據Stripe 2025年度公開信的數據,2025年在Stripe上運營的企業產生了1.9萬億美元的總交易額,比2024年增長34%,約相當于全球GDP的1.6%。
在交易層面,Stripe的反欺詐系統Radar已有十多年的積累,他們也已經構建了一張全球客戶圖譜,基本上可以對每一位客戶、用戶作為一個獨特的節點進行識別,并觀察他們在整個生態系統中的交易情況。
這意味著,一個人第一次登錄某款AI產品,對這家AI公司來說可能是陌生的,但對Stripe來說,這個人可能已經在別的產品、訂閱、交易里留下過痕跡。
桑茲用Link舉例。Link是Stripe的消費者錢包,擁有約2.5億用戶。她說,在不少AI公司里,Link承擔了相當比例的交易流轉,比如AI應用開發平臺Lovable 58%的收入都是通過Link流轉。對Stripe來說,這讓它更容易區分哪些人是正常用戶,哪些人可能是濫用者。
“對于AI領域中的任何一位好客戶,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之前已經見過他;對于任何一位不好的客戶,我們也幾乎可以肯定之前見過。”桑茲告訴「甲子光年」。
作為Stripe的反欺詐系統,在Stripe年度大會Sessions上,Radar也被推到了一個新的位置。
按照桑茲的介紹,這次更新主要有三層。
首先,Radar的防護范圍從傳統交易環節,向AI公司的增長漏斗兩端延伸。它既要在上游識別“多賬號注冊”——那些反復領取免費額度、濫用免費試用的用戶;也要在下游攔截她所說的“Dine and Dash”,也就是用戶大量消耗token后,在賬單到期時拒絕付款的“吃霸王餐”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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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需付費,防止濫用
第二,Radar的覆蓋范圍也從卡支付繼續擴展到更多支付方式。過去,Radar主要保護銀行卡交易,后來擴展到美國的ACH銀行轉賬和歐洲的SEPA銀行轉賬,而這一次,Stripe希望把這種風控能力覆蓋到所有支付方式上。桑茲說得很直接:“欺詐者不會因為支付方式不同就停下來,所以我們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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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ar已擴展至更多的支付方式
第三,Radar開始通過API向外開放。對于那些同時使用多個支付處理商的大型商家來說,欺詐并不會因為交易不在Stripe上處理就自動消失。因此,Stripe把Radar做成API,讓商家也可以用它篩查其他支付處理商上的交易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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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dar通過API向外開放
這意味著,Radar不再只是Stripe支付鏈路里的一個反欺詐工具,而是在向一套更通用的風險識別基礎設施演進:它既要保護AI公司最早的注冊入口,也要覆蓋更復雜的全球支付網絡,還要在Stripe之外繼續發揮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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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使用濫用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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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Radar后,免費試用濫用情況下降
桑茲告訴「甲子光年」,Stripe用的反token濫用AI模型依然是Transformer架構,每個模型大約配兩到三位數據科學家和機器學習工程師。模型會根據攔截位置不同而變化:注冊時的多賬戶濫用,試用階段的轉化判斷,賬單周期的不付款濫用,都需要不同信號。
不過,團隊沒有把重點放在模型本身。
“任何人都能搭一個Transformer。”她說,“Stripe的模型之所以有效,主要是因為我們網絡的規模和密度。”
AI公司擁有產品行為數據,模型公司擁有推理能力,云廠商擁有算力資源。而Stripe擁有的是一張跨商戶、跨行業、跨國家的商業行為網絡。這個網絡過去用于判斷交易風險,現在開始被用來判斷一個用戶在交易之前是否可信。
在互聯網和移動互聯網支付時代,風控更像守門員,站在收銀臺旁邊。
而在AI時代,它越來越像門口的保安,要在一個人走進店里、開始消耗商品之前,先判斷他是不是會付錢。
但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這個消耗大量token的用戶,可能不是一個真實的人,而是Agent。
3.抓不住賊,AI公司就會走上老路
桑茲告訴「甲子光年」,到目前為止,Stripe解決的更多是“個人”層面的token欺詐。這些用戶往往會用一些腳本,也會用到一些AI技術,但他們本質上還是一個真實人類用戶在濫用。
“我們也必須為Agent的世界做好準備,”桑茲說,“如果Agent淪為濫用者,或者Agent被惡意利用,那么這些問題只會加速惡化,我們必須走在前面。”
對Stripe來說,今天需要被識別的,是一個剛剛注冊、準備濫用免費額度的人;明天需要被識別的,可能是一個代表用戶下單、調用API、購買數據或配置服務的Agent。前者是風險,后者是增量。兩者共同指向同一個問題:當AI開始進入交易系統,商業基礎設施必須先回答“誰被授權、誰值得信任、誰正在濫用”。
這也是Agentic Commerce被Stripe反復強調的原因。
所謂Agentic Commerce(智能體商務),本質上是一種新的交易范式:AI不再停留在推薦、搜索和比價環節,而是在獲得用戶授權后,直接代表用戶完成下單、支付與交易執行。商業系統正在從“以人為操作中心”,轉向“為智能體設計”的新階段;交易的發生位置也隨之遷移,機器開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交易參與者。
桑茲還表達了一層擔憂,如果AI公司控制不住這些“偷token的賊”,在經濟損失之外,可能會因此改變其增長方式。
“這些公司會重新走上六個月前,也就是我們做出這些方案之前的老路:關閉開放訪問,關掉個人開發者、個人消費者的入口,把火力完全集中在跟銷售團隊當面談的大企業客戶上。”
過去兩年,AI產品之所以快速擴散,很大程度上依賴開放入口。普通用戶可以直接試用,開發者可以迅速接入,小團隊可以用很低成本測試新產品。免費試用、按量付費、產品驅動增長,讓AI工具以極快速度進入市場。
但開放入口天然脆弱,它歡迎真實用戶,但防不住濫用者。它讓好產品更快找到目標客戶,也讓一些惡意用戶更容易消耗成本。如果無法區分二者,平臺最安全的選擇就是收緊入口。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會改變AI的擴散路徑。在桑茲看來,這對經濟不利,因為會降低AI采用速度;對Agent也不利,因為Agent“永遠不會跟一個銷售坐下來簽一份為期一年、十萬美元的合同”。
“解決token盜用,部分意義就在于確保AI公司能夠繼續保留freemium、免費試用、按量付費、產品驅動增長這些模式,而不是被迫只剩‘銷售驅動的企業市場’這一條路。”桑茲說。
一位熟悉SaaS行業的資深投資人告訴「甲子光年」,傳統訂閱模式在AI生產力場景里會暴露出新的不合理性:同樣付一筆月費,低頻用戶和高頻用戶消耗的資源完全不同,后者實際上在持續占用更多算力成本,而這些成本會被攤入整體定價中,最終由低頻用戶共同承擔。
在互聯網時代,這種模式并不難成立。因為服務一個額外用戶的邊際成本接近于零,免費增值、分層套餐、包月訂閱,都可以成為增長工具。但到了AI時代,模型調用更像電力消耗:只要使用,就有對應的算力成本。
這讓token計費不只是一個技術計量方式,而成為AI商業模式重構的起點。它遵循的是“用得多、付得多”的原則,也讓那些試圖在付費前惡意消耗算力的人或者Agent,變成AI公司必須盡早識別的風險。
在未來的Agentic Commerce里,交易可能更碎、更快、更頻繁。一個Agent要購買數據、調用API、訂閱工具、配置服務,它不會像企業采購那樣經歷銷售、合同、法務、審批。它需要的是可調用的接口、可授權的錢包、可結算的微支付,以及能實時識別風險的系統。
如果AI公司因為欺詐壓力而關掉開放入口,Agentic Commerce也很難真正運轉起來。
所以,抓住“偷token的賊”是Agentic Commerce的前提。一個系統只有能分辨誰在濫用,才敢把入口繼續打開。
4.不僅僅是AI公司要防賊
今天,token盜用看起來還是AI公司的遇到的麻煩。
OpenAI、Anthropic、ElevenLabs、Cursor這類公司最先感受到壓力,因為它們的產品直接以模型推理為核心成本。它們越開放,越容易被濫用;越成功,越容易吸引竊賊。
但桑茲不認為這個問題會長期停留在少數AI公司身上,“可能12個月還是18個月之后,每一家公司都將變成一家AI公司,每一家公司都會把AI嵌入自己的產品和服務中。”
她接著列舉:傳統零售會是AI公司,傳統SaaS會是AI公司,平臺和市場也都會是AI公司。
這句話的意思是,token成本、AI風控、Agent支付,未來都會從少數前沿公司的特殊問題,變成更多企業的普通問題。
當客服由AI完成,推薦由AI生成,采購由AI輔助,銷售由AI代理,企業會開始面對同一組新問題:哪些調用是真實需求,哪些是濫用?哪些用戶值得放行,哪些需要額外驗證?哪些Agent被授權購買?哪些Agent正在制造風險?
這些問題聽起來沒有模型能力那么耀眼,卻更接近商業系統的底層。
AI公司過去幾年最關心的是模型參數、推理、多模態、上下文窗口、成本下降。現在,更多公司開始遇到另一些問題:誰來付錢?怎么定價?怎么防欺詐?如何授權?如何結算?如何讓開放入口不被濫用摧毀?
桑茲的團隊恰好站在這些問題的交叉點上:既看見AI公司的增長,也看見增長背后的成本;既看見Agent Commerce的未來,也看見Agent被濫用之后可能制造的風險;既要讓更多交易發生,也要保障交易安全進行。
AI經濟要繼續開放、增長和交易,但第一步也許很樸素:先抓住那些“偷token的人”。
(封面圖來源:AI生成,文中未注明來源配圖來自:Stri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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