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公元13-14世紀,蒙古帝國橫跨整個歐亞大陸,給很多地區(qū)留下過慘痛記憶。因此,很多文明一旦獲得新生,就會將這段歷史當作深刻教訓。除非是短暫沖突,才會在輕描淡寫后選擇遺忘。
相比之下,日本人的態(tài)度就很不正常。他們從未遭遇蒙古統(tǒng)治,又在兩次防御戰(zhàn)中獲勝。結果卻異常樂于吹捧這個草原帝國,表現出超乎正常欣賞的深刻執(zhí)念。本文就將從另外一個視角,揭開這層神秘面紗背后的底層邏輯。
無根熱情的反常結構
![]()
蒙古帝國源自草原本就與日本缺乏有機聯(lián)系
若要理解日本學界對蒙古帝國的吹捧動因,首先要參考其他文明的正常反應態(tài)度。畢竟,蒙古帝國的本根是歐洲大陸,給那些區(qū)域留下的影響遠勝東瀛島邦。
首先是有過深度綁定的核心地區(qū):
1 俄羅斯曾委身于金帳汗國治下2個半世紀,其學界將這段歷史稱為“韃靼枷鎖”。直至莫斯科公國崛起、以第三羅馬自居,還反推消滅多個蒙古-突厥政權,都對那段特殊歲月有點咬牙切齒。
2 中亞諸國在蒙古的擴張階段損失最重,又經歷伊爾汗國與察合臺汗國的數世紀統(tǒng)治。不僅人口基數銳減,許多盛極一時的綠洲農耕地帶遭永久性破壞。后來不惜借伊斯蘭化的突厥軍閥之手,也要將可惡至極的蒙兀兒蠻子定性為垃圾。
3 中國向來以華夏不曾被徹底征服而驕傲,豈料在蒙元重壓下連半壁江山都留存不住。只是因為還有一個年代更加靠近的滿清,以及現實政治需要,才沒有在官方敘事中予以過度批判。但民間輿論從未輕饒過黃金家族,至少是保持距離的鄙夷傾向。
![]()
有過被長期占領的文明往往對蒙古帝國感官不佳
其次是僅限于軍事沖突的弱鏈接地區(qū):
1 東南亞的越南、印尼和緬甸,曾直面蒙古帝國的入侵威脅。因為整體上勝多負少,故而談及這段歷史都不免有些自豪,卻也僅此而已無過度延展。
2 穆斯林世界的埃及與土耳其,都是蒙古人反復西征的重點目標。前者多次重創(chuàng)入侵者,一度成為頭號伊斯蘭強權,自然對信仰的力量津津樂道。后者則忍受過多次潰敗,直至奧斯曼時代才報復性反彈,實際上也沒動力多談。
3 東歐的波蘭和匈牙利,在前期入侵中哀嚎遍地,后來及時調整將蒙古人拒之門外。因此,只把這類接觸視為階段性挑戰(zhàn),仇恨值遠不及針對俄羅斯或土耳其的一個零頭。
![]()
只有短暫沖突的文明往往對蒙古帝國缺乏重視
看到這里,你就不難發(fā)現:日本學界對蒙古帝國的感情有多么詭異,完全有違其他文明的反應規(guī)律。
1 歷史上有過兩次元日戰(zhàn)爭,但持續(xù)時間都比較短暫。至于被吹捧為武士道天人感應的神風奇跡,則是二戰(zhàn)時期的特殊宣傳產物。因此,蒙古帝國在日本的歷史記憶中不可能著墨過多。既沒有屠城創(chuàng)傷,也沒有需要批判的殖民遺產,更不存在多少交流記錄。
2 日本學界卻樂于將蒙古帝國的軍事擴張,浪漫化為世界史開端。NHK的某些紀錄片,更是對蒙古帝國進行理想化渲染。另有杉山正明這類通俗作家,用《蒙古帝國的興亡》強調其“暴力極其有限”。
![]()
杉山正明的《蒙古帝國的興亡》
東洋史學的原罪
![]()
日本學界對蒙古帝國的熱衷源于明治時代
顯然,這番無根熱情的背后不會是單純學術審美。若深入考察其知識系譜,便會發(fā)現日本對蒙古帝國的學術熱衷,源頭上就不是什么客觀中立。
早在明治時期,那珂通世、白鳥庫吉等人創(chuàng)立東洋史學。其核心動機是要論證日本人比中國人更懂西洋新方法,又比西洋人更善于閱讀東洋文獻。以至于又細分出一個“滿蒙回藏鮮學”,在層級上屬“支那學”的平行分支。
![]()
東洋史學的兩大牌面人物白鳥庫吉與內藤湖南
這不是偶然的學科分工,而是某種服務于帝國擴張的先遣測繪。當軍部需要熟悉東亞大陸的邊疆地理、各地方言與制度差異,就會派學者用國家資源展開田野調查。雙方一拍即合,讓針對蒙古、滿洲的研究賦予戰(zhàn)略偵察性質。白鳥庫吉就直言:研究滿洲朝鮮歷史地理,是為了不輸歐美學者,更要與實業(yè)家、政治家攜手。
換句話說,這種學術從誕生之日起,就浸染著殖民擴張色彩。長此以往,那些以身入局的學者就對邊疆地區(qū)產生“有如國土的感覺”。
![]()
舊日本學界的滿蒙熱情幾乎完全與軍事擴張吻合
戰(zhàn)后,舊日本帝國的軍政制度破產,但生產合法性敘事的學術機器完好無損。整個東洋史學經歷去情報化轉型,研究對象也從滿蒙轉向蒙古帝國和中央歐亞,話語包裝從“大東亞共榮”轉向“東亞海域世界+多民族國家歷史”。
這才有杉山正明等學者,醉心于蒙古帝國的狂熱研究。核心目的不是要理解游牧文明,而是將元朝定義為開創(chuàng)全球化先河的偉大試驗,乃至論證邊緣區(qū)域有資格領導整個東亞。
![]()
日本戰(zhàn)后的社會資源逐步與蒙古研究者們拉開距離
李唐的不可承受之重
![]()
浮世繪上的遣唐使返航
如果說日本學者對蒙古帝國的態(tài)度還不露骨,那么再結合其對唐朝的極致推崇,真實的思維內核就相當清晰。
相比蒙古,李唐對日本的歷史影響更為直接。從大化革新的律令制國家,到平安時代的京都格局,以及遣唐使的九死一生和佛教宗派傳承,都有明確的唐朝源頭。這種深度聯(lián)系必然產生出矛盾心態(tài),既有取得限量版真經的喜悅,又有一種被不斷教化的羞恥感。
![]()
大化革新無疑是模仿唐朝的結果
因此,日本史學界對唐朝往事的追憶,往往自帶美顏濾鏡。例如嘗試將遣唐使描述為對等外交,而且重要性可與建功立業(yè)的突厥將領對等。至于奈良、京都和長安城的驚人相似性,也可以被輕描淡寫為參考。
當然,更精妙的操作莫過于內藤湖南的“唐宋變革論”。簡而言之,就是將李唐定義為中世紀的結束,其后的趙宋屬于近世開端。潛臺詞無非日本保留有最純正的唐朝文明遺產,比大陸上的宋朝更接近于光輝時代。至于針對渤海國和遼國的問題,則重新歸類到另一套話語體系論述。
![]()
遣唐使成為部分日本學者的重點描摹基礎
這套說辭與蒙古帝國研究配合,就是一套涵蓋亞洲大陸的文明傳承體系。其范圍大體上固定,向西不超過蔥嶺和天山山脈,向東不會越過東京灣與鄂霍茨克海,南北則在西伯利亞到爪哇之間微調。但中心卻可以大范圍移動,李唐的長安-洛陽、蒙古帝國的喀拉和林-大都就是歷史正面。那么列島上的京都-東京也完全可以!
至于很多人關心的中國文明連續(xù)性問題,反而不在其重點論述范圍內。哪怕催生出“崖山之后無中華”論調,本質上也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jié)。畢竟,李唐的文明之火已經東渡,那么殘宋的死活就無需多言。一旦摳細節(jié)過度,反而十分自相矛盾。
![]()
京都古建筑下的夜景
民間的歷史自閉癥
![]()
著名的《信長的野望》系列
可悲的是,無論學界如何游走于蒙古帝國、中央歐亞和海洋帝國之間,民間文化市場都對宏大敘事很不買賬。反而不斷重復戰(zhàn)國武將和三國英雄的無限循環(huán),適合在低欲望氛圍里的來回打轉。
兩個時代共享一個核心特征-人格化,就是把復雜歷史壓縮為恩怨情仇,略去制度、技術、地緣結構演變。既能不斷拍攝大河劇,又可以更新游戲版本,又或是產出各色同人輕小說。
![]()
著名的《三國無雙》系列
相比之下,學界熱衷的蒙古帝國沒有爆款游戲、沒有熱門動漫,更沒有專門的大河劇。因為舞臺是在草原、中亞綠洲等異域,對受眾而言是徹底的陌生異世界。既然無法共情,自然就沒有資金支持,永遠不可能獲得市場份額。
至于杉山正明那本被翻譯成多國語言的《蒙古帝國的興亡》,早已超脫出學術范疇,更接近于冷戰(zhàn)結構庇護下的意識形態(tài)套利。因為舊時代的田園調查者,可以申請官方資金或依賴民間募集。新時代的資本大鱷卻只看重增長率與回報率,等于從根子上完成釜底抽薪。
![]()
大河劇幾乎不會有蒙古帝國的題材
此外,技術進步正從另一個維度發(fā)起深層次挑戰(zhàn)。過去的日本學者主要靠苦行式訓練,在波斯文、蒙文、漢文、畏兀兒文領域構建權威高塔。如今的網絡材料傳播+翻譯,以及考古發(fā)掘的層層遞進,正將大部分壁壘摧毀。
于是,曾能輕奢精品的NHK紀錄片,在當下自然顯得索然無味......
![]()
(全文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