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5月6日,五一長假剛過。
有杭州蕭山區盈豐街道的居民發現,自己在淘寶上買不了奢侈品牌圣羅蘭了。
就因為地址是“蕭山區盈豐街道”這七個字,就會被系統攔了下來。頁面彈出提示:“您所購買的商品不在限購支持的區域內,暫不能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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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澎湃新聞的記者是不信邪,還是為了求證,反正后來做了個測試,把盈豐街道范圍內的20個不同地址——從麗晶國際公寓到盈豐街道辦事處——挨個填了一遍。結果自然是無一例外的全都被拒下單。
只隔了一條路的寧圍街道呢?正常下單。
連旁邊的北干街道呢?也能買。
精準得不能再精準:被拉黑的,就是“盈豐街道”這四個字。
消息一出,社交媒體炸了。有網友曬出截圖,說自己住在盈豐街道,備注里特意改了周邊街道的地址,結果快遞小哥打來電話:“你這單是盈豐的吧?我們老板說了,盈豐的單不送。”
這不是圣羅蘭一家的決定。據媒體報道,在此之前已有不少中小商家私下將盈豐街道列入“黑名單”。有商家曝光數據:發往盈豐的122個包裹中,94個申請了“僅退款”,退貨率高達77%。
二
盈豐被“拉黑”,不是因為它窮,恰恰相反——它太年輕、太有錢、太“網紅”。
盈豐街道是杭州最年輕的街道。2020年6月30日才掛牌成立,到今天滿打滿算不到六年。
“最年輕”三個字是什么意思?這里的路是新的,樓是新的,住進來的人也是新的。
如果你在2020年之前來過這里,你看到的是一片被當地人稱為“蕭山北大荒”的農田。錢塘江邊的灘涂地上,零星散落著幾個村莊。老杭州人提起“盈豐”,腦子里蹦出來的畫面是:爛泥路、低矮農房、去趟市區要倒三趟公交。
變化發生在2015年之后。那一年,錢江世紀城和寧圍街道體制分設,開發建設進入快車道。2016年的G20峰會是第一劑強心針——全世界的目光聚焦杭州,錢江世紀城作為峰會主場館所在地,一夜之間從“規劃圖紙”變成了“城市封面”。
緊接著是2022年的亞運會。亞運三館、亞運三村、亞運配套設施——83個在建項目,全部扎在錢江世紀城及周邊。盈豐是“亞運籌備主戰場中的主戰場”。
到2025年,盈豐街道常住人口飆升至23.9萬人,青年人口占比約70%,遠高于杭州和蕭山平均水平。70%是什么概念?意味著你走在這條街上,遇到的十個人里,有七個是20歲到35歲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從哪里來?全國各地。他們為什么來?因為這里有一個杭州其他地方沒有的“產業”——直播電商。
三
其實,盈豐不是自己選擇成為直播電商之都的。它是被時代推著走的。
2019年前后,直播電商開始爆發式增長。薇婭、李佳琦的直播間動輒數千萬人觀看,單場銷售額破億不再是新聞。杭州作為電商之都,自然成為直播產業的天然集聚地。
而盈豐街道因為房租便宜,很快吸引了大量直播電商落地,并喜提杭州直播電商第一街道的桂冠。
2020年前后,盈豐街道還是一個“新區”。寫字樓租金只有濱江的六成,住宅租金只有市中心的五分之一。麗晶國際公寓、新世界麗晶國際中心這些樓,剛開始招租的時候,一套loft月租才兩千出頭。
對于剛起步的小主播來說,這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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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租昂貴的寫字樓,租一間公寓就能開工。背景不夠好看?買塊背景布掛上。燈光不夠亮?淘寶幾十塊買個補光燈。衣服不夠多?買幾件,直播的時候穿一下,退回去就行——反正“七天無理由退貨”。
最后這個操作,后來變成了整個行業的“潛規則”。
三五年時間,盈豐的直播產業從零星幾個小主播,發展成數百家文化傳媒公司、數千個直播間扎堆的“直播第一街”。有業內人士統計,僅麗晶國際一棟樓,高峰時期就有上百個直播間同時在線。
深夜的盈豐,是杭州最不像杭州的地方。凌晨兩點,別的街道早就熄燈了,盈豐的路邊攤還在冒熱氣。穿著睡衣的主播從樓里出來,買一份炒粉干,拎上去繼續播。樓下停著順豐、菜鳥的快遞車,收貨員一晚上要爬幾十層樓,取走幾百個“待退貨”的包裹。
這就是盈豐的日常。
四
而“穿完就退”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這個產業的一部分。
直播電商的核心邏輯是“視覺引導”——主播穿上衣服,展示上身效果,觀眾被“種草”,下單。一件100塊的連衣裙,主播穿上在鏡頭前展示三分鐘,可能賣出三百件。
但主播身上的這件“樣品”,也是一件衣服。它值100塊。如果主播買下它,成本就是100塊。如果主播在直播后退貨,成本就是0。
在“七天無理由退貨”和“僅退款”政策下,只要吊牌不剪、衣服沒有明顯的使用痕跡,退貨成功率極高。電商平臺的算法無法判斷“試穿三分鐘”和“穿著通勤一天”的區別。
一件衣服賣出去,可能賺十幾塊;被退回一件,光物流和處理成本就是幾十塊。商家不是不想講道理,是講不起道理。
有商家算過一筆賬:起訴一個惡意退貨的買家,律師費、時間成本、精力,加起來好幾千塊。買一件衣服才多少錢?一百塊。商家怎么選?
于是,當平臺申訴和法律救濟兩條路都走不通的時候,商家開始自救。
最初是拉黑個別賬號。然后是拉黑“高頻退貨”的用戶。再然后,當“盈豐”這個標簽和“高退貨率”深度綁定之后,拉黑一條街,成了最省事的方案。
圣羅蘭不是第一家。它只是名氣最大的一家。
五
回過頭看,盈豐的經歷是一個很中國的故事。
它用了不到五六年,從一片農田變成“直播電商第一街”。這種速度,放在任何一個西方國家,都是不可想象的。這是中國式“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產物——體制調整、亞運建設、產業集聚,三股力量擰在一起,硬生生在錢塘江邊造出一個新城。
但它也暴露了中國式發展的另一面:速度太快,配套跟不上。
樓建起來了,人住進來了,產業起來了,但規則沒跟上。信用體系、平臺治理、消費者權益保護——這些需要時間沉淀的東西,在高速狂奔中被拋在了身后。
主播們不是天生的“惡意退貨者”。他們是在一個“退貨成本幾乎為零”的環境里,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商家不是天生的“連坐執行者”。他們是在申訴無門、維權無路的情況下,選擇了最無奈的自救。
六
現在的盈豐,23萬人口中70%是年輕人。這既是它的活力之源,也是它的成長煩惱。
這里見證了直播電商從無到有的全過程。一個普通的東北姑娘,三年前帶著5000塊來到盈豐,住進麗晶國際的隔斷間。她在直播間賣義烏的小飾品,一個月賺三千塊,付完房租所剩無幾。第二年,她所在的MCN機構幫她轉型賣女裝,一場直播賣了五萬。第三年,她有了自己的工作室,雇了三個助理。現在,她住進了盈豐的江景房。
這樣的故事,在盈豐每天都在發生。
但與此同時,她的同行們也在做著另一件事——買衣服、直播、退貨。一個退貨率超過50%的頭部直播間,可能一年能給商家造成幾十萬的損失。
這不是道德墮落,這是制度真空。
當退貨成本幾乎為零,當平臺規則向消費者一邊倒,當法律維權成本高到普通商家無法承受,“穿完就退”就從一個“道德問題”,變成了一個“數學問題”。
七
從一片錢塘江邊的灘涂,到“浙江最年輕的街道”,再到“被拉黑的直播電商第一街”——盈豐只用了不到六年。
這六年的光速變化,濃縮了中國互聯網經濟的狂飆與陣痛。產業的興盛、年輕人的涌入、資本的狂歡,與規則的滯后、治理的真空、信任的崩塌,同時發生在這條23平方公里的小街上。
盈豐不是今天才有問題。它的問題是“成長痛”——長得太快了,骨骼還沒長硬,肌肉就已經撐滿。
當一個區域的退貨率高到商家寧可“拉黑一條街”也不愿再發貨時,問題已經不在這條街的居民身上了。它在制度里,在平臺里,在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里。
商家“拉黑”的,不是一條街,而是一個連自己也說不清楚怎么走到這一步的時代。
從“盈豐”這兩個字從一個街道名變成一個“信用標簽”時刻起,它就不再只是蕭山的事情了,它是整個電商生態信用危機的一面鏡子。
而信用,一旦碎了,補起來需要的時間,遠比建一座新城要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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