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的基礎是軍事實力

關于佐力克先生的《世界中的美國：美國外交及外交政策史》一書，我們已經寫了四篇讀書筆記，讀掉了序言和第一部分“美洲新紀元（1789-1897）”：

學美國搞外交（1）：要學會兩面三刀

學美國搞外交（2）：沖破密西西比鎖鏈，美國成為北美霸主

門羅主義的誕生｜學美國搞外交（3）

如果是美國，會如何處理臺灣問題丨學美國搞外交（4）

目前來說這本書是我今年讀的最有收獲的一本書，這個收獲是從信息量和實用性兩個角度來講的，感覺有點像前年讀萊特希澤的《沒有自由貿易那回事》（《萊特希澤把整個華盛頓都嚇壞了》）。讀了這本書才發現，雖然學了那么多年美國，但以前分析美國外交問題的時候，還是多多少少有很多“中式思維”的地方，“把你們想得太好了”，現在系統性地學一下前副國務卿給哈佛學生寫的美國外交史，以后可以更精準地把握美國老鄉的思路。

今天起我們就要進入書的第二部分“美國和全球秩序（1898-1920）”了，今天這篇我準備寫第5章“門戶開放與中國問題：海約翰”和第6章“歐亞權力平衡：西奧多·羅斯福”。

2）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每一個中學生都在課本里學過，簡單說就是列強從19世紀中葉開始瓜分中國，美國來晚了，于是為了在不與列強起正面沖突的情況下獲取更多利益，提出了門戶開放、利益均沾的政策。這一點佐力克在書中也沒有否認。佐力克進一步還進行了說明，說為了美國能盡可能分到更多的利益，美國要優先保證當時中國名義上的主權，因為只有名義上中國完整，以供利益均沾的蛋糕才處在最大狀態。為此美國第37任國務卿海約翰先后發了兩次“門戶開放”照會，發給英法德意日俄，被當成蛋糕的中國當然沒有收到。

3）海約翰是一名現實主義者，他曾經是林肯的兩名私人秘書之一，后來在林肯的國務卿西沃德的幫助下離開華盛頓，到美國駐法國、西班牙和奧地利大使館當秘書。再后來海約翰成了記者，娶了某富商之女。海約翰靠給麥金萊、老羅斯福當金主提供政治獻金做上了美國駐英大使的位子，據說維多利亞女王對其印象很深，當時美國的國力已經上升到讓英國不得不調整政策的地步，英美開始拋下仇怨，走向合作，海約翰在其中發揮了不小的作用。1898年，麥金萊總統把閱歷廣泛的海約翰從倫敦召回，任命為國務卿。當時的美國國務院總共只有80多名雇員。海約翰處理亞洲事務的首席助手是35歲的柔克義（William Woodville Rockhill），柔克義是美國第一位被寫進史書的“中國通”。就是柔克義提出了為了美國在東亞的利益，需要保證中國領土完整的戰略。佐力克還寫了一個八卦，柔克義跟當時的中國人走得并不近，他也不關心美國資本在中國賺錢，當時的鐵路大亨E.H. Harriman“想去紫禁城里逛逛”，柔克義拒絕幫他向清王朝申請，兩人因此結仇。

4）海約翰將瓜分中國稱為“強取豪奪的大角逐”，他在當駐英大使期間就很關心中國問題，因為當時列強把非洲瓜分得七七八八了，海約翰就認定列強下一個目標會是中國。他在倫敦結識了兩名英國的中國問題專家，一名是寫China in Transformation的Archibald Colquhoun，一名是寫The Break-Up of China的Charles Beresford。Beresford是海軍上將、國會議員，他在戊戌變法失敗后訪問中國，旅行期間給海約翰寫信，說“門戶開放政策對英美都有利”。不過顯然東印度公司不同意Beresford的看法，他們把美國人的政策稱為“胡狼外交（Jackal Diplomacy）”——只想吃肉但從來不參與獵殺。

5）1899年夏天，在剛當上國務卿不滿一年時，海約翰在柔克義的安排下會見了在中國海關管關稅的英國人賀璧理（Alfred Hippisley）。當時關稅的情況，我們以前在介紹蔣廷黻先生編的《近代中國外交史資料輯要》時說過，清朝官員不懂關稅，所以覺得把關稅給英國人管，是給自己省事兒了。賀璧理建議海約翰從關稅入手，因為這不會涉及殖民地的土地糾紛，還等于認同了列強在關稅上的既得權利，通過關稅達成門戶開放的合意，阻力小。海約翰聽從了賀璧理的建議，一周之后就拿出了第一份門戶開放的照會，發給列強。

6）此時義和團運動爆發，列強和清政府之間的矛盾激化，戰爭可能爆發，在殖民地問題上來晚了的美國反而獲得了當中間人的空間，于是海約翰以斡旋的名義向列強發出了第二份門戶開放照會。為了證明美國的能力，美國派海軍陸戰隊加入八國聯軍，攻入天津和北京。佐力克這里的表述強調美國只是想救援被困的外交官，將一路奸淫擄掠的罪行都推到了歐洲國家頭上，他用柔克義的筆記來證明，說“柔克義用厭惡的語氣寫道‘紀律嚴明’的歐洲軍隊的所作所為與13世紀的蒙古軍隊毫無二致”。

7）《辛丑條約》簽訂，佐力克對這一部分內容的描述也非常有意思。在前面幾章中特別喜歡把金額數字換成今天的指標，特別喜歡用美國每年的財政預算來對比這些數字的佐力克，這里不對比了，只簡單寫“清政府要賠3.35億黃金，相當于現在70億美元”，佐力克強調“是美國外交官把賠款數字壓下來的”。佐力克還宣稱因為義和團殺死了德國駐華公使克林德，德國要求清政府殺死所有主戰派官員，是美國人阻止，最后只殺了四個中級官員。譯者這里直接在腳注標注，佐力克瞎說，被殺不止四人，不止中級官員。

8）說一下列強為什么會答應海約翰的門戶開放政策。佐力克是這么寫的：日本意大利很快答應；英國在補充軍事港口不屬于租借地的前提下答應；法國在鐵路運輸費用問題上模棱兩可，總體答應；德國心思在歐洲，說別人怎么辦我也怎么辦；沙俄拒絕，因為想吞并東北，然后海約翰用美俄關系威脅，沙俄就沒有再堅持，因為沙俄估量后認為海約翰提出來的原則沒有強制力。

9）這里可以再介紹一下當時列強的關系，簡單說就是：英法結盟，針對德國；法俄結盟，針對德國；英日結盟，針對俄國；日俄在搶中國東北；美國通過委內瑞拉危機和美西戰爭，完全控制了美洲，獲得了菲律賓當殖民地，同時美國一路取得夏威夷、關島等，勢力范圍進一步往亞洲蔓延。美國人感受到了自己國際地位的上升，國內民族主義升騰。亞當斯家族的布魯克斯·亞當斯寫《美國經濟霸權》，論述為什么老霸主英國在衰落，美國將取代英國。海軍軍官阿爾弗雷德·馬漢出版《海權對歷史的影響》，論證陸權vs海權框架，為美國海權稱霸全世界謀劃。

10）門戶開放政策是非常脆弱的。佐力克引用喬治·凱南的話說，門戶開放政策是美國外交政策缺乏現實主義考量的最典型案例。為什么會有這種觀點呢？因為維持門戶開放政策意味著美國要投入資源維持列強間的平衡，這種事很費勁，還往往做不好。下面第6章主要講的就是這個事。

11）第6章整體非常瑣碎且無聊，除了一些細節，其他我不準備細講了。首先簡單概括的話，這一章主要描述了麥金萊的繼承人、老羅斯福總統如何調停日俄戰爭中的日本和沙俄，以及處理摩洛哥危機的。海約翰留任老羅斯福的國務卿。老羅斯福總統花了很大力氣調停，后來將此稱為自己任期內六大成就之三（按重要性排：美國海軍實力擴張一倍、巴拿馬運河、調停日俄與解決摩洛哥危機、開始保護自然資源、實行強勢外交、推進對大公司的監管）。老羅斯福總統認為，調停工作非常累，且往往達不成目標，美國很難將自己的完整實力投注到調停工作中，他認為僅靠調停和外交無法維護美國利益，于是在1908年7月美國海軍戰爭學院的演說中拋出了那句名言：“外交靠的是潛在軍事實力構筑的深厚基礎。”

12）老羅斯福的調停是“偽中立”的，他一開始偏向日本，還曾經致信讓日本狠狠打沙俄，原因是沙俄對中國東北動手，破壞了門戶開放原則，羅斯福認為“日本人在幫我們美國人下棋”。但是在日本連勝之后，老羅斯福又感到擔憂，怕沙俄勢力消退，日本會坐大，然后日本對中國的野心會增大，就會威脅到美國在太平洋的利益，所以老羅斯福開始積極介入調停。

14）日俄戰爭中，沙俄戰敗，但沙皇為了面子不肯答應和談條件，日本戰勝，但日本的財政也到了崩潰邊緣，最后兩邊簽署停戰條約，兩國國內公共輿論都爆炸。俄羅斯人認為簽署條約的維特伯爵喪權辱國，日本人認為談判代表沒有能把軍事勝利轉化為政治收獲。

15）但是其他列強都松了一口氣，老羅斯福總統因此獲得了1906年諾貝爾和平獎，成為第一位榮獲此獎的美國總統。我上面說過第6章整體上非常無聊，但是看到這里我大概能理解為什么佐力克要寫這場調停，因為特朗普也非常想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知道老羅斯福是麥金萊的繼承者，知道老羅斯福憑借調停日俄獲獎，我們也就能理解把崇拜麥金萊掛在嘴邊的特朗普，為什么會反復強調“我調停了x場戰爭”了。

16）最后，在美國外交史上，老羅斯福總統是必須介紹的，不僅因為他指揮過美西戰爭，拿下了巴拿馬運河，推廣過門戶開放政策，獲得過諾貝爾和平獎，是首位在20世紀致力于“美國充當世界警察”的總統，更重要的一個原因可能是，下面一章要介紹威爾遜總統怎么把美國帶入第一次世界大戰了。老羅斯福總統信奉現實主義，信奉強人外交，但是他最終沒能把美國人帶入歐洲的戰場，真正打破門羅主義的中立原則的，是信奉理想主義的哲人總統威爾遜，他靠著“昭昭天命”忽悠美國人“上帝讓我們承擔拯救歐洲的責任”，徹底改變了美國的外交走向。不理解老羅斯福，就沒法理解威爾遜（《“新聞自由”的社會，如何宣揚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