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站在倫敦巴特西發電站那個臨時搭建的展廳里,戴上VR頭顯,眼前會突然展開一片尼羅河畔的宮殿。時間是公元前13世紀,你正站在埃及新王國最鼎盛的時期,而統治這一切的,是一位在位66年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
這不是科幻電影的設定,而是一場名為"拉美西斯與法老的黃金"(Ramses and the Pharaohs' Gold)的沉浸式展覽正在做的事。180件文物從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借出,首次在倫敦亮相,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雕刻精美的木棺。它曾經安放著拉美西斯二世的木乃伊,棺身上刻畫著這位法老被制成冥界之神奧西里斯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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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的策展思路很直接:用實體文物打底,用虛擬現實造境。你可以近距離端詳那些三千年前手工打造的器物,也可以瞬間"穿越"到拉美西斯大興土木的年代。這種組合在近年博物館界不算罕見,但放在這位以"大興土木"著稱的法老身上,倒有一種奇妙的呼應——他生前最擅長的,可不就是造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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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具木棺與一位"網紅"法老
拉美西斯二世在埃及學界的地位,有點像歷史上的"超級IP"。展覽組織方在聲明中列舉了他的標簽:大規模建筑、軍事戰略、外交手腕,以及超過100名子女構成的龐大王朝。他被描述為"幫助定義古埃及文明巔峰的戰士國王"。
這些評價并非溢美。拉美西斯確實留下了大量實物證據。展覽中的雕像、刻有他名字的方尖碑殘片,都是這位法老自我宣傳策略的遺存。但最私密的展品還是那具木棺——它原本的功能是保護遺體,如今卻成為展示古埃及生死觀的窗口。
埃及的防腐技術始于約公元前2600年,到新王國末期已相當普及。拉美西斯本人的木乃伊現藏于開羅埃及文明國家博物館,并未隨此次展覽出國。但倫敦的觀眾仍能看到動物木乃伊的實例:《倫敦時報》的勞拉·弗里曼在報道中提到,展品中有貓、幼獅和一只尾巴卷曲僵硬的貓鼬,"甚至圣甲蟲也被做成了木乃伊,它們的兩具微型石棺就在展柜里"。
這種對動物的細致處理,透露出一個常被忽視的維度:古埃及的防腐技術不只是貴族特權,而是一種滲透各階層的文化實踐。圣甲蟲的微型石棺與人類法老的巨型木棺并置,暗示著當時社會對"永恒"的普遍追求。
黃金之外:公主們的"配飾"與日常器物
展覽標題中的"黃金"二字,可能會讓部分觀眾期待滿眼金器。但《每日電訊報》的JJ·查爾斯沃思指出,實際展出的黃金"比標題暗示的要少","但當它出現時,確實令人目眩"。
這些耀眼的展品主要來自各位公主的陪葬:沉重的項鏈、腰帶、精致的吊墜耳環,以及一柄鑲嵌紅玉髓的匕首。它們的價值不僅在于材質,更在于工藝——三千年前,沒有現代切割工具,工匠們如何打造出如此精細的鑲嵌效果,至今仍是研究者關注的課題。
展覽還納入了拉美西斯時代之外的文物,以呈現更完整的古埃及物質文化圖景。普蘇森尼斯一世墓中出土的珠寶、新近修復的舍順克二世木棺,以及普蘇森尼斯的將軍文杰巴文杰德與法老阿蒙尼莫佩的金質喪葬面具,共同構成了一條跨越數個王朝的視覺線索。
其中阿蒙尼莫佩的手鐲在2025年曾引發一場風波:這件金器在開羅博物館失竊,調查后發現是一名館員將其售出,而買家已將其熔毀。這個插曲本身未在展覽中呈現,但它提醒我們,這些文物的旅程從未停止——從墓室到博物館,從開羅到倫敦,它們始終在風險與保護之間移動。
比黃金更貼近日常生活的,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器物。展覽中的科赫耳罐(kohl pots)用于存放眼線膏,一位公主的華麗發型工具,以及可能用于化妝或儀式的其他器具,共同勾勒出古埃及精英階層的日常圖景。眼線膏在古埃及不只是裝飾,據研究還具有減少眼部感染的實用功能。這些細節讓"法老"這個遙遠頭銜,與具體的人類行為產生了連接。
VR體驗:技術賦能還是喧賓奪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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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的虛擬現實環節將觀眾"傳送"到公元前13世紀的埃及。這種技術選擇值得玩味。拉美西斯二世本人是自我形象塑造的大師——阿布辛貝神廟的巨型坐像、遍布埃及的紀功碑,都是他為后世設計的"沉浸式體驗"。如今,博物館用數字技術復現他的世界,某種程度上是在用當代手段回應古代策略。
但VR在博物館語境中始終面臨一個張力:它究竟是增強了對文物的理解,還是替代了與實物的真實接觸?此次展覽的處理方式是將兩者并置——你可以先看木棺的實物細節,再戴上頭顯想象它最初被安置的墓室環境。這種結構避免了技術成為噱頭,也保留了觀眾的選擇權。
不過,虛擬現實的內容邊界值得關注。報道中提到的"傳送"體驗,具體呈現哪些場景、省略哪些信息,會直接影響觀眾對拉美西斯時代的認知。技術可以還原建筑外觀,卻很難傳遞氣味、溫度、人群的聲音——而這些正是構成"在場感"的關鍵元素。
借展背后的文化政治
180件文物從埃及運抵倫敦,涉及復雜的國際協作。展品來自埃及最高文物委員會,這個機構在近年來日益活躍于全球借展事務。對于擁有大量考古遺產但面臨保存壓力的國家而言,國際展覽既是文化輸出,也是文物保護策略的一部分——分散展出可以降低單一地點的災害風險,同時帶來門票收入與外交資本。
但這種流動也引發持久爭議。19世紀至20世紀初的考古發掘,奠定了西方博物館埃及藏品的基礎,而許多文物的出土背景與合法所有權至今存在爭議。此次展覽的借展模式——明確標注來源機構、強調"首次亮相"的新鮮感——可以被視為一種當代解決方案:它不回避所有權的歷史復雜性,而是通過合作框架重新定義展示關系。
對于普通觀眾而言,這種背景可能并不重要。但當你站在那具木棺前,意識到它是跨越地中海、經過無數手續才抵達此處時,觀看行為本身就多了一層含義:你不僅在凝視三千年前的工藝,也在參與當代全球文化治理的一個微小環節。
展覽作為時間容器
"拉美西斯與法老的黃金"將持續展出,但具體閉展日期未在報道中提及。對于有意參觀的人,巴特西發電站這個地點本身也有象征意義——這座退役的工業建筑正在轉型為文化商業綜合體,而臨時展覽空間的使用,反映了當代城市對"可移動文化事件"的需求。
拉美西斯二世若得知自己的棺槨三千年后會在一座發電廠中展示,或許會感到困惑,也可能覺得理所當然。他一生致力于建造永恒,而博物館正是這種企圖的當代繼承者——只是手段從石頭變成了玻璃、燈光和數字投影。
展覽最終留下的問題或許是:當我們用VR"進入"古埃及時,我們真正渴望的是什么?是歷史的真實,還是一種可控的異域體驗?拉美西斯本人深諳形象塑造之道,他的遺產提醒我們,所有對過去的呈現都是當下的創造。這場展覽的價值,或許不在于它讓我們"看到"了什么,而在于它讓我們意識到,看見本身從來都不是中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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