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是飲鴆止渴，唐朝為何非要搞節度使？

公元 755 年十一月初九，范陽。安祿山一聲令下，十五萬鐵騎踏破了大唐的和平。僅僅三十四天，洛陽淪陷；半年后，長安失守。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唐帝國，一夜之間從巔峰跌入谷底。

很多人說，這一切都是節度使制度惹的禍。既然節度使這么危險，唐朝為什么還要設立它？難道唐朝的皇帝都是傻子嗎？

當然不是。事實上，節度使制度不是某個皇帝一拍腦袋想出來的餿主意，而是大唐帝國在特定歷史條件下，不得不做出的 "兩害相權取其輕" 的選擇。要理解這一點，我們得先從唐朝初年那套 "完美" 的軍事制度 —— 府兵制說起。

一、府兵制：大唐盛世的軍事基石

唐朝建立之初，沿襲了北周至隋朝的府兵制，并將其發展到了極致。這是一套被后世無數政治家推崇的 "兵農合一" 制度，堪稱古代軍事制度的巔峰之作。

當時，唐朝在全國設置了 634 個折沖府，總兵力約 60 萬人。這些折沖府的分布極有講究：約三分之一集中在關中地區，有府兵 26 萬；其次是河東、河南；而河北、江南等偏遠地區，折沖府寥寥無幾。這種 "居中馭外" 的布局，確保了中央對地方的絕對軍事優勢。

府兵不是誰都能當的。朝廷會根據經濟情況，將戶口分為九等，只從中上六等家庭中挑選年滿 21 歲的壯丁。下三等的窮人，連當兵的資格都沒有。這可不是歧視，而是因為府兵需要自備衣裝、武器和糧草。

府兵平時在家務農，農閑時參加軍事訓練，有事則應征出征。出征期間，本人的租庸調全免。戰爭結束后，"兵散于府，將歸于朝"—— 士兵回到自己的家鄉繼續種地，將領則回到朝廷任職。

這套制度簡直是為唐朝量身定做的，一舉三得：

• 財政上：朝廷不用花一分錢養軍，大大減輕了國家負擔
• 經濟上：士兵平時務農，不耽誤農業生產
• 政治上：將領無法長期掌握軍隊，從根本上避免了擁兵自重

貞觀年間，正是靠著這套制度，李世民才能北滅東突厥，西平吐谷渾，東征高句麗，打造出一個疆域空前遼闊的大唐帝國。當時的府兵，是整個國家最光榮的職業。一個普通農民，如果能在戰場上立下戰功，獲得勛官稱號，不僅能得到幾十畝甚至上百畝的永業田，還有機會入朝為官，實現階層跨越。

二、完美制度的崩潰：只用了一百年

然而，再完美的制度，也敵不過時間的侵蝕。從唐高宗時期開始，府兵制就開始出現裂痕，到了開元年間，已經徹底玩不下去了。

崩潰的第一個原因，是軍事形勢的根本性變化。

初唐時期的戰爭，大多是速決戰。"出征多不逾時，遠不經歲，而能克捷"。府兵出去打三個月仗，回來正好趕上秋收，什么都不耽誤。但隨著唐朝疆域的不斷擴張，戰線越拉越長，敵人也越來越強悍。

到了武則天時期，唐朝與吐蕃在青海、西域展開了長達數十年的拉鋸戰，與契丹在河北也是戰事不斷。一場戰爭打個三五年是家常便飯，很多府兵一去就是十幾年。杜甫在《兵車行》中寫的 "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就是當時府兵的真實寫照。

更慘的是，府兵的家屬不在免征徭役之列。丈夫在前線賣命，妻子在家不僅要種地養活一家老小，還要承擔朝廷的各種苛捐雜稅。遇到天災人禍，只能賣地度日。很多府兵九死一生回到家鄉，發現爹娘死了，地賣了，媳婦跟人跑了，房子也塌了。

崩潰的第二個原因，是均田制的瓦解。

府兵制的基礎是均田制。唐朝初年，地廣人稀，國家掌握著大量土地，可以分給每個成年男子 100 畝田（80 畝口分田，20 畝永業田）。但隨著人口的增長和土地兼并的加劇，到了開元年間，國家手里已經幾乎沒有土地可以分配了。

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富商大賈瘋狂兼并土地。太平公主的 "田園遍于近甸膏腴"，富商鄒鳳熾 "邸店園宅，遍滿海內"。而普通農民則失去了土地，淪為流民。

更要命的是，朝廷曾經承諾的勛田獎勵，也變成了一紙空文。根據敦煌出土的戶籍殘卷記載，一個叫程大忠的府兵，立下了最高等級的戰功，被封為上柱國，按照規定應該受田 31 頃，可實際上只分到了 82 畝。

崩潰的第三個原因，也是最致命的原因，是府兵政治地位的一落千丈。

初唐時期，府兵是國家的驕傲。能到長安給皇帝站崗，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但從武則天晚年開始，府兵的地位越來越低。十二衛的將軍，大多由無能的外戚和歸降的蕃將擔任；他們的僚佐，也都是權要子弟。在這些人眼里，府兵就是奴仆，隨便打罵侮辱。

到了開元年間，長安城里甚至出現了 "侍衛不如奴仆" 的怪現象。達官貴人家里的仆人，都比府兵穿得好、吃得好。"府兵" 兩個字，成了罵人的詞匯。誰要是說你是個府兵，那就是在罵你是個下等人。

榮譽沒了，前途沒了，連基本的尊嚴都沒了。誰還愿意當府兵？于是，府兵開始大規模逃亡。到了開元十年（722 年），折沖府已經無兵可交了。唐玄宗不得不采納張說的建議，開始招募職業軍人。

公元 749 年，李林甫上奏請求停止使用折沖府的魚符。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府兵制，正式宣告死亡。

三、節度使的誕生：被逼出來的無奈之舉

府兵制死了，但邊疆總得有人守。于是，募兵制登上了歷史舞臺。

最初的募兵，都是朝廷直接招募的，稱為 "長從宿衛"，負責保衛京師。后來，邊疆也開始招募職業軍人，稱為 "長征健兒"。所謂 "長征"，就是長期戍邊的意思。這些人不再是亦兵亦農的農民，而是以當兵為職業的軍人。

募兵制解決了兵源問題，但也帶來了兩個新的大麻煩。

第一個麻煩是指揮效率低下。府兵制下，"兵不識將，將不識兵"，這在和平時期是優點，可以防止將帥擁兵自重。但在戰爭時期，這就是致命的缺點。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軍隊，將領不了解士兵的特點，士兵也不信任將領，怎么可能打勝仗？

第二個麻煩是后勤成本高得嚇人。府兵制下，士兵自備糧草，朝廷不用花錢。但募兵制下，朝廷不僅要給士兵發軍餉，還要負責他們的衣食住行、武器裝備。更要命的是，邊疆距離長安幾千里，從內地運糧食到邊疆，路上的損耗高達 90%。也就是說，運 10 石糧食，只有 1 石能送到士兵手里。

為了解決這兩個問題，朝廷不得不一步步下放權力。

首先下放的是募兵權。既然從內地募兵再送到邊疆成本太高，不如讓邊將在當地直接招募。于是，節度使開始自行招募士兵。這些士兵大多是邊疆的流民、胡人，他們只知有節度使，不知有朝廷，逐漸變成了節度使的私兵。

然后下放的是財權。既然從內地運糧草太貴，不如讓邊將自己在當地解決。于是，節度使開始兼任營田使，負責管理邊疆的屯田；后來又兼任支度使，負責管理轄區內的財政收支。這樣一來，節度使就不用再看朝廷的臉色，自己就能養活軍隊。

最后下放的是行政權和監察權。為了避免地方官對節度使的軍事行動掣肘，唐玄宗又讓節度使兼任采訪處置使。采訪處置使是道一級的最高行政長官，負責監察轄區內的州縣官吏。這樣一來，節度使就成了轄區內的最高統治者，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人財物事，無所不統。

公元 711 年，唐睿宗任命賀拔延嗣為涼州都督充河西節度使。節度使，這個日后將大唐帝國撕得粉碎的官職，正式登上了歷史舞臺。

四、唐玄宗的制衡術：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布局

很多人說，唐玄宗是個昏君，明知道節度使危險，還把那么大的權力交給他們。這其實是冤枉他了。事實上，唐玄宗是個非常精明的政治家。他在給節度使放權的同時，也設計了一套非常嚴密的制衡體系。

這套體系主要有三個支柱。

第一個支柱是皇子和宰相遙領節度使。很多重要的節度使，都是由皇子或者宰相遙領的，實際負責事務的是節度副使。比如，李林甫巔峰時期，就曾兼領隴右、河西節度使。這樣一來，節度使的名義最高長官始終在朝廷的控制之下。

第二個支柱是出將入相制度。唐玄宗規定，節度使如果干得好，就可以調回中央擔任宰相。這給了節度使一個光明的上升通道。既然有機會當宰相，誰還愿意冒著殺頭的風險造反呢？開元年間，張嘉貞、張說、蕭嵩等名臣，都是從節度使任上調回中央當宰相的。

第三個支柱，也是最重要的支柱，是藩鎮之間的相互牽制。

天寶年間，唐朝一共設立了九個節度使和一個經略使，總兵力約 49 萬人。這十大軍鎮，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集團：西北集團和東北集團。

西北集團包括河西、隴右、朔方三鎮，總兵力約 21 萬人，主要防御吐蕃和突厥；東北集團包括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總兵力約 18 萬人，主要防御契丹和奚。兩大集團實力相當，互相制衡。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除此之外，安西、北庭、劍南、嶺南四鎮，兵力都比較弱，對中央構不成威脅。

為了確保制衡有效，唐玄宗還特意讓最信任的將領王忠嗣兼任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節度使。王忠嗣是唐玄宗的養子，對朝廷忠心耿耿。他一人控制了全國一半以上的兵力，是唐朝唯一能鎮住所有節度使的人。如果王忠嗣不死，借安祿山十個膽也不敢反。

可以說，唐玄宗的這套制衡體系，設計得非常精妙。只要這套體系正常運轉，節度使就永遠不可能威脅到中央的統治。

五、體系的崩塌

然而，再完美的體系，也敵不過人性的貪婪。毀掉這一切的，就是唐朝歷史上最著名的奸相 —— 李林甫。

李林甫是個權力欲極強的人。他當了 19 年宰相，最大的心愿就是保住自己的相位。而出將入相制度，對他的相位構成了最大的威脅。如果哪個節度使立下大功，調回中央當宰相，就會分走他的權力。

為了杜絕邊帥入相之路，李林甫向唐玄宗提出了一個看似非常合理的建議："文臣為將，怯當矢石，不若用寒俊胡人。胡人則勇決習戰，寒族則孤立無黨，陛下誠以恩洽其心，彼必能為朝廷盡死。"

意思是說，文官帶兵，貪生怕死；不如用出身貧寒的胡人將領。胡人勇猛善戰，而且在朝廷里沒有根基，不會結黨營私，只要陛下對他們好，他們一定會死心塌地為朝廷效力。

唐玄宗覺得李林甫說得很有道理，就采納了他的建議。于是，一大批胡人將領開始擔任節度使。安祿山、哥舒翰、高仙芝、安思順等人，都是在這個時候崛起的。

這些胡人將領，大多不識字，不可能入朝當宰相。李林甫的相位，算是保住了。但他也為大唐帝國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

接下來，李林甫又把矛頭對準了王忠嗣。王忠嗣不僅是唐朝最能打的將領，而且是太子李亨的至交好友。李林甫擔心王忠嗣會支持太子繼位，于是誣陷王忠嗣 "欲奉太子"。唐玄宗大怒，將王忠嗣貶為漢陽太守。不久后，王忠嗣暴病而亡，年僅 45 歲。

王忠嗣的死，是唐朝歷史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他死后，西北軍鎮群龍無首，分裂成了哥舒翰（河西、隴右）和安思順（朔方）兩派。而安祿山則趁機兼任了河東節度使，一人控制了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總兵力約 19 萬人，成為了大唐最強大的軍閥。隨即則是改變大唐命運的安史之亂

至此，唐玄宗精心設計的制衡體系，徹底崩潰了。西北集團再也無法制衡東北集團。

六、沒有完美的制度，只有合適的選擇

現在，我們可以回答最初的那個問題了：唐朝為什么非要搞節度使？

答案很簡單：因為沒有更好的選擇。

當府兵制崩潰之后，唐朝面臨著兩個選擇：要么繼續堅持已經名存實亡的府兵制，等著被吐蕃、契丹滅掉；要么改革軍事制度，設立節度使，冒著藩鎮割據的風險，保住帝國的邊疆。

唐朝選擇了后者。

事實上，節度使制度在初期是非常成功的。它解決了唐朝的邊疆危機，讓唐朝在府兵制崩潰后，又維持了一百多年的統治。安史之亂后，唐朝之所以還能茍延殘喘 150 年，靠的也是那些忠于朝廷的節度使。

很多人只看到了節度使制度的弊端，卻沒有看到它的必要性。在當時的交通和通訊條件下，一個疆域遼闊的大帝國，不可能完全依靠中央集權來統治邊疆。必須給地方一定的自主權，才能有效地應對邊疆的突發事件。

安史之亂的爆發，不是節度使制度本身的問題，而是權力制衡機制失效的問題。如果李林甫沒有那么自私，如果王忠嗣沒有死，如果唐玄宗晚年沒有那么昏庸，安史之亂或許根本就不會爆發。

歷史從來沒有如果，只有結果。當唐朝選擇了節度使這條路的時候，它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這不是某個皇帝的錯誤，而是歷史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