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政務樓的百葉窗,在昝平的辦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像極了他此刻混沌不堪的心境。作為一局之長,他坐慣了這把浸透了權力重量的座椅,聽慣了下屬們字斟句酌的匯報,可今天,耳邊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嗡嗡聲,那些關乎項目審批、民生調度的話語,像指尖的沙,抓不住,也記不住。
匯報的科長眼角余光掃過昝平失神的眉眼,那緊蹙的眉頭、游離的目光,絕非平日運籌帷幄的模樣。斟酌再三,科長放緩了語氣:“局長,您身體不舒服?”昝平猛地回神,指尖在桌案上輕輕一頓,順勢借坡下驢,語氣里帶著幾分刻意的疲憊:“還真有點,頭暈得慌,要不明天吧,工作的事,明天再說。”他避開下屬探究的目光,心底的慌亂像潮水般瘋長,抽屜里那只薄薄的信封,此刻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離下班還有整整一個時辰,昝平卻再也坐不住了。指尖撫過抽屜的銅扣,遲疑片刻,還是猛地拉開,將那只印著燙金logo的信封攥在手里,塞進公文包的最底層,仿佛要將這燙手的麻煩一并藏起。單位與家隔湖相望,平日里,昝平最愛沿湖漫步,看碧波蕩漾,聽柳絲輕拂,那是他卸下一身官氣、最松弛的時刻。可今天,他腳步匆匆,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湖畔的清風與美景,竟連一絲一毫都入不了眼,只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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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昝平連鞋都沒來得及換,便直奔臥室。他掏出信封,先擱在床頭柜上,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木質臺面,又猛地縮回,不行,太扎眼。他咬了咬牙,抬起床墊,將信封深深塞進去,又反復撫平床墊的褶皺,仿佛這樣就能掩蓋所有痕跡。“吃飯了。”妻子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昝平渾身一僵,像被人抓了現行,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只剩滿眼的驚恐,直直地看著妻子。妻子見狀,笑著打趣:“瞧你,在家都能嚇成這樣,難不成干了什么虧心事?”
那句玩笑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昝平強裝的鎮定。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餐廳,可拿起筷子的手卻微微發顫。飯桌上,他魂不守舍,幾次舉著筷子,卻連菜都沒夾到,就徑直往嘴里送。妻子又笑了,語氣里藏著幾分關切:“想什么呢?魂都飛了。”“還能想啥,工作上的瑣事。”昝平敷衍著,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先吃飯吧,身子是本錢,工作再忙也不能虧了自己。”妻子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往他碗里夾了一筷子菜,那溫柔的語氣,卻讓昝平的心底愈發沉重。
往日飯后,昝平總要沿湖散散步,梳理一天的工作,也梳理心底的思緒。可今天,他一改老習慣,往沙發上一倒,雙眼緊閉,腦海里反復回放著老費遞信封時的模樣,那句“局長,一點心意,事情就拜托您了”,像魔咒般在耳邊回響。妻子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問:“怎么,真不舒服?”“沒事,就是有點累。”昝平的聲音里滿是疲憊,那是身心俱疲的倦怠,是良知與貪欲的撕扯。“那就早點上床休息,別累感冒了。”妻子沒有多言,只是輕輕掖了掖他身上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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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昝平輾轉反側,花了好長時間才迷迷糊糊睡去,可睡眠淺得像一層薄冰,稍有動靜便會碎裂。夢里,他被一群人追得四處逃竄,身后的吶喊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慌不擇路,嘴里不住地哭喊:“別追我,你們別追我,我老實交代還不成嗎?”猛地一聲驚呼,昝平喘著粗氣坐起身,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床頭燈被輕輕打開,妻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復雜,卻沒有絲毫責備:“你做夢了,還說夢話呢。”昝平的心猛地一沉,聲音發緊:“哦?我說什么了?”“你提到了老費,那是誰?”“一個老板,跟我們單位有些工作上的聯系。”昝平的聲音有些閃躲。妻子輕輕點頭,靠在他身邊,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我我不知道你夢見了什么,也不多問。我只想告訴你,我不在乎你官多大、權多重,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想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那一刻,昝平所有的偽裝與掙扎都土崩瓦解。他長吁一口氣,壓在心底的巨石終于落地,眼眶微微發熱。妻子的話,沒有指責,沒有追問,卻比任何警示教育都更有力量——權力是為民服務的工具,絕非謀取私利的籌碼,一旦邁出貪腐的第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不僅毀了自己,更毀了整個家。
第二天一上班,昝平便撥通了老費的電話,語氣堅定:“你過來一趟。”老費推門進來時,臉上還帶著幾分諂媚,可當昝平將那只原封未動的信封推到他面前時,老費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滿眼驚恐:“昝局,這……這都送出手了,怎么能拿回去?而且我不說,你不說,誰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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昝平靠在椅背上,目光澄澈而堅定,沒有絲毫遲疑:“你會不會說,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會說。為官者,當存敬畏之心,守底線之尺,這東西,我不能要,也不敢要。你要不拿走,我現在就交給紀委。”老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終究還是拿起信封,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那背影里,滿是不甘與惶恐。
不久,昨天匯報工作的科長再次敲門進來,關切地問:“局長,您今天身體好點了嗎?”昝平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擺了個白鶴亮翅的造型,眉眼間盡是往日的從容與坦蕩,聲音洪亮而輕快:“我現在身輕如燕,渾身是勁!”
窗外,湖風拂過,吹動了辦公桌上的文件,也吹散了昝平心底的陰霾。為官一任,當守初心、知敬畏、明底線,唯有如此,方能行穩致遠,方能不負人民所托,不負自己的良知。湖岸的清風依舊,而昝平,終于找回了那個干干凈凈、坦坦蕩蕩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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