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西坡原創)
![]()
文|西坡
最近讀田曉菲的一篇文章:《從紅樓到綺樓》。寫得很好,不光是觀點我贊同,寫法我也喜歡。從一首宋詩出發,引出中國文化在宋代發生的根本轉折。如題目所示,文章討論的重點是紅樓夢,具體來說是紅樓夢里的“潔癖”現象。
文章結尾是一句很有力道的斷言,也可以說是預言:“倘使一個文化有系統地潔癖下去,最終恐怕只落得一個妙玉的結局。”
什么是妙玉的結局,讀過紅樓夢的朋友都知道妙玉的判詞: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妙玉本是一個仕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尊貴,嬌生慣養,或許是家里出了變故,投身賈府尋求庇護。雖寄人籬下,妙玉的生活依然是極講究的,大觀園里的女兒們都有潔癖,妙玉的潔癖最嚴重,黛玉都受不了她。
曹雪芹給妙玉安排的結局很可能是,賈府敗落后,被強盜劫持,最終流落風塵。最潔癖的人物,最后落到最腌臜的境地。田曉菲就是拿妙玉的命運,來比喻“一個文化”的演化路徑,值得注意的是,什么叫“有系統地潔癖下去”。
先從文章開頭作為引子的這首詩說起。宋代詩人陳與義(1090—1138)的《中牟道中》(其二):
楊柳招人不待媒,蜻蜓近馬忽相猜。
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并來。
這首詩的字面意思不復雜,關鍵看田曉菲的解讀。我帶著大家讀文章,也是覺得如今關于閱讀的許多常識正在失落,希望可以幫大家領略到閱讀的美與樂。
人騎馬在道上走,柳枝垂下來,拂在臉上,好像在有意招惹,“不待媒”意味著出格、不合法。文章說:“這是詩人自己的機心,造成了大自然的異化。”
輕盈的蜻蜓飛近了馬匹,卻又像是突然起了疑心,猛地警覺避開。文章說:“詩人這樣的多心——把人類的價值觀念強加給自然界——造成了蜻蜓的遠離。”
“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并來。”意思就是,怎么和涼風商量商量,你自己來就行了,不需要攜帶那些煩人的塵沙。
這是一個很無理的訴求,有風就會有塵沙,吃葡萄就要吐葡萄皮,咽了也行。但詩有時候就是要無理,無理才有趣。不過田曉菲不是為了賞析詩歌,她是為了引出真正的關切:中國文化什么時候開始有潔癖傾向的?答案就是陳與義所在的宋朝。
文章說:“陳與義的絕句標志了一個重要的文化時刻。它表現的是一種潔癖,一種對于’純粹’的追求。”文章在這里只是一筆帶過,需要我們自己展開一下。
由唐到宋,由北宋到南宋,國土是一步步淪喪的,先是失去燕云十六州,然后西北大塊地盤被西夏侵吞,接著黃河以北淪為異國。
與此同時,中國文化對“正統性”“純潔性”的追求,卻在宋代發揚光大,并最終確定了對后世文人思想的支配。宋代文人回看漢唐這兩個強盛的朝代,一面欽羨其武功和疆土,一面又對前人不合禮教的行為大加指摘。“臟唐臭漢”的說法就是在這種矛盾心理中滋生出來的。
漢人、唐人真的比宋人更淫亂嗎?并沒有,人性本身是相對恒定的。只不過漢唐之人不太計較這些,不會把生活作風上綱上線,實務和道德是相對分立的兩個世界。
從宋朝開始,士大夫逐漸把節義觀念放在實務操作之前。問題是,講究節義并不能解決問題,王安石在變法的時候鼓勵神宗皇帝:“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就是想要擺脫道德優先的泥潭。后來的事實也很諷刺,金兵一來,那些口誦仁義道德的士大夫紛紛投降,改換門庭繼續做官。
最悲哀的是,到最后,王安石又成了為所有人背鍋的人。南宋君臣在杭州立穩腳跟之后,反思前朝滅亡的教訓,認為王安石是“亂天下”的元兇。他們忽略的是,王安石變法是先看到問題,再試圖解決問題。
這就是把實務問題轉化為道德問題的致命之處,把那個想要解決問題的人打成“小人”,我們繼續做“君子”,直到野蠻人殺到門口。
我插的話有點多了,繼續讀文章。
陳與義那首詩里,詩人“只要涼風不要沙塵”的矛盾態度,就是典型的宋人心理。無力應對復雜的真實世界,于是閉上眼睛幻想,我只要半邊不要另外半邊。
一種文化的整體轉向,影響極為深遠。我之前寫“千年的壓抑”,就是從宋朝開始算的。
田曉菲文章說:“風是風,塵是塵,原是不可能相融,也不自然的。然而,這樣的二元對立到了近代,卻演變成一種無所不在的文化思想模式。”
她接著轉入對紅樓夢的解讀:
“《紅樓夢》一個最重要的主題,就是清潔與腌臜的二元對立。大觀園是一個封閉的系統,里面住的都是’極尊貴極清凈’的女兒們。”
“全書中潔凈與腌臜的對立與對比簡直數不勝數,構成了全書最有力量的意象之一,甚至可以說是《紅樓夢》一書的隱型結構。”
大觀園只能是封閉系統,一旦與外部交流,就要變質變壞,抄檢大觀園之后,青春之歌就結束了。
作者的態度其實也是矛盾的。比如說賈寶玉一面極力維護女兒們的“潔凈”,一面又和襲人練習警幻仙子布置的作業(不是),和秦鐘也有身體接觸(證人茗煙)。關鍵是,賈寶玉從來沒有認真設想過自己成年之后的人生道路,每每以“當和尚”進行回避。賈寶玉拒絕成為賈政的唯一辦法,就是拒絕長大。
也就是說,這種“純化”的虛幻世界,哪怕在作者的想象中,也無法培養出一個成熟的、直面真實世界的主角。
《紅樓夢》的理想,就是回避現實的理想。《紅樓夢》迄今能夠讓這么多人感同身受,而不僅僅當成一部文學作品,只能說明避世依然是一種強大的理想范式。
“從紅樓到綺樓”,還有綺樓沒有講。《綺樓重夢》是一種紅樓續書。作者讓賈寶玉轉世,成為自己的遺腹子小鈺,最后與轉世為湘云之女的黛玉聯姻。和寶玉厭惡官場相反,小鈺文武雙全,出將入相,很進取。這種理想其實是賈寶玉理想的鏡像,加在一起構成一種文化之下,理想總量的貧瘠。
田曉菲重點分析了小鈺獨特的情色癖好。小鈺對處于污穢狀態的女性身體——無論是嘔吐,行經,大小便,或者燙傷,有特別的愛好。小鈺的憐香惜玉表現為不顧腌臜,對這些因為特殊生理情況而軟弱無助的女性身體予以照管和愛撫。
有極端排斥現實的“潔癖”,就會有極端“擁抱現實”的“臟癖”,他們都有強迫性。
田曉菲對此的解讀是:
“從粗淺的層次說來,這是續書對原書有意無意的反動——原著強調寶黛的相知相惜,肉欲被歸于亂倫丑劇,晴雯的嫂子,賈璉與鮑二家的之流;在精神和肉體之間劃分的界線太過分明,續書情不自禁要把它攪亂。從象征的意義說來,這部續書似乎體現了近代中國文化一個兩極分化的怪圈。當’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區別越來越森嚴,上半身變得愈來愈不食人間煙火,’一口氣兒就吹倒了’;下半身則變得越來越猥褻和丑陋。人的生活日益變得拘束、狹窄,充滿義正詞嚴的道德教訓、表里不一的矛盾、隱隱的罪惡感和暗地里的恐懼。在這一背景下,’內外之別’可以進一步推演為中國與外國的界線。潔癖的探討出現在宋代,一個不斷憂慮外患并且格外強調漢人正統的王朝,也許不是偶然的。在唐代,我們還可以看到像《三國典略》這樣的史書,把非漢族的西魏和北周政權視為正統;到了司馬光寫《資治通鑒》,這樣的歷史版圖已經不可思議了,正統王朝非南朝的漢人政權莫屬。”
當人在現實中受挫,會有兩種選擇擺在面前——
一,想方設法讓自己變得強大,繼續和世界周旋。
二,對自我進行道德純化,用優越感來補償無力感。
第一條是痛苦的道路,卻是可能行得通的。和無力相處,會經歷日日夜夜的自我拷問。但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反復交戰,明日之我就有可能破殼而出。
第二條是輕松的道路。每做一次提純,都能再堅持一陣。但只要往外走,就會受挫,動搖,只能再從自己身上剝離一部分。最后只能是一無所有。
我的建議只能是,帶著自己的矛盾和復雜,奮力向前。
繼續閱讀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