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開幕之前
先了解這位導演
三天后,第79屆戛納電影節即將盛大開幕。
于筆者而言,今年主競賽單元中有一位女性創作者值得特別關注,她就是德國導演瓦萊斯卡·格里策巴赫(Valeska Grisebach)。
![]()
德國導演瓦萊斯卡·格里策巴赫
格里策巴赫迄今為止已有四部作品。
其中第一部作品、2002年的中片《我的明星》(Be My Star)是她的畢業作業,時長六十分鐘出頭,某種程度上可以算是2006年第二部作品《渴望》(Longing)的先聲之作,而后者一經推出立刻受到矚目,入圍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
《渴望》
之后,格里策巴赫沉寂十一年,在2017年推出了新作《西部》(Western),影片當時入圍戛納“一種關注”單元,亦成為當年多個國際電影媒體年度十佳之選。
![]()
《西部》
1968年出生的格里策巴赫是“柏林學派”導演之一(作為參照,克里斯蒂安·佩措爾德60年,安格拉·夏娜萊克62年,托馬斯·阿斯蘭62年,克里斯托夫·霍赫豪斯勒72年,瑪倫·阿德76年)。
雖然“柏林學派”一直以來是一個營銷概念,但這里不妨再次提及這個概念,因為格里策巴赫及其創作團隊的確與“柏林學派”存在不少交集,正如她在采訪中所說:“‘柏林學派’喚起的是一個共同的、私密的時刻:一群年輕導演面對面相聚,那時每個人都在拍自己的第一部或第二部電影。那是非常令人興奮的。……但當這個詞被賦予意識形態色彩時,對我來說就沒那么有意思了。”
可見,格里策巴赫本人態度是明確的,“柏林學派”這個詞只在最初始的時間點上存在確定的意義,之后她與所謂“學派”的相關性便隨時間推移而減弱了。事實上,與其從某種“柏林學派”想當然的共同特點對格里策巴赫的創作特點進行討論,不如直接指出她是德國電影電視學院(DFFB)的授課教師,這個信息也許可以在更大程度上解釋她為什么創作頻率不是很高(甚至可以說相當低),以及她的某些創作特征和方法,比如我們可以看到《渴望》和《西部》兩部作品從題材上看差別巨大,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但實際上內在邏輯是一致的,都是以某種學術層面的、對既定類型的關注作為起點。
這點甚至從片名就能直接看出來——《渴望》是愛情片(romance)- 情節劇(melodrama),《西部》則是西部片(western)。格里策巴赫的類型錨點式創作很難不讓人想起美國導演凱莉·萊卡特(同樣是一位教師!),兩個人其實都對類型電影,尤其是西部片有非常強烈的興趣,而當她們開始介入一個類型時,都必然會用自身獨特的視角去改造、豐富或者顛覆它。
![]()
《西部》
不過,這里也應該指出,從《渴望》到《西部》的十一年是一個不小的時間跨度,很多時候足以讓一個導演成為另外一個導演,或者至少從一個創作階段進入另外一個創作階段,因此《我的明星》和《渴望》在題材、手法和表達上具有相似性,但相較之下,《西部》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一個比較遙遠的存在了。
實際操作層面,從《我的明星》開始,格里策巴赫就逐漸確立了一套創作方法,這套方法始終在某種張力之中運作:一面是很強的導演控制力,另一面是很高的表演自由度,創作者始終要在這之間達成一種平衡。
事實上,格里策巴赫和她長期合作的攝影指導伯恩哈德·凱勒(Bernhard Keller)總是在開拍之前有長時間的交流和精密的構思過程,盡管二人不會將每個鏡頭的運動完全固定下來,以此為現場留下機動的余地,但“一個始終起引導作用的問題是:如何讓攝影機運動,以及這種運動如何與攝影機前正在發生的事情相互對應”。
![]()
《西部》
與之相對地,非職業演員總在她的影片中扮演重要角色,之所以如此選擇,是因為對她來說無論演員職業與否,本質上都面臨同一個問題:如何確保他們面對確定的臺詞“仍然保持靈活、敏捷,而不是像把文本裝在銀盤上一樣端著它”。
在這個基礎上,格里策巴赫選擇從與虛構人物所從事的職業相近的素人中物色正確的人選(《渴望》中的男主角馬庫斯現實生活中就是一個消防員),同時在對白上保持高度的開放性,從而確保鮮活的表演。“鮮活”,在格里策巴赫的電影中基本上等同于某種程度的含混,然而在精確的導演手法之下,這種含混帶來的非但不是困惑,反倒是透明和澄澈。
![]()
《渴望》
舉例來說,《渴望》中非常重要的段落之一,就是男主人公馬庫斯回到家中,面對妻子艾拉想要做愛的請求猶豫不決——他不久前才在另一個城鎮與另外一名女性發生關系。
格里策巴赫和伯恩哈德·凱勒先是從近景起步,在短暫的過程之中能看到馬庫斯的手在對方身上游動,但分不清是想要推開還是撫摸,給人十足的異樣感;接下來,鏡頭一步步切換到面部特寫,然后突然反向退回到近景,此時艾拉騎在馬庫斯身上,試圖占據主動,馬庫斯反身將艾拉壓在身下,鉗住艾拉的雙臂,一面避免艾拉進一步靠近,一面又在接受艾拉的親吻。
![]()
![]()
![]()
![]()
![]()
《渴望》
景別和動作如此往復數次,節奏震顫跌宕,最終以兩個人看似已經被欲望點燃的面部大特寫結束了這個段落。
然而,床戲并非段落的結局,真正的結尾是下一個鏡頭——陰濕的天氣下,小鎮空地上堆放著(怎么也不可能燃起烈火的)干柴。
![]()
《渴望》
整個這一段也許根本不是按照我們敘述的順序拍攝的,但在創作者現場與剪輯指導貝蒂娜·波勒(Bettina B?hler,同時也是《西部》的剪輯指導,也是佩措爾德和夏娜萊克多次合作的剪輯指導,所以幾人的影片呈現出某種相近的氣質并不十分意外)后期的精準控制下,馬庫斯內心的矛盾、焦灼和斗爭以及二人之間干燥的、沒有火花的生硬摩擦被淋漓盡致地描繪出來。
可以說到此為止,格里策巴赫已經展現出情節劇導演應有的細膩強韌的控制力,但影片并未止步于情節劇,或者說講述一則高濃度的愛情故事:創作者在影片結尾加入了一段當地兒童相互講故事的環節,在兒童的重述之下,觀眾剛剛“眼見為實”的情節被二次呈現,其中不乏簡化、錯訛,但正是這種口耳相傳的講述將整個故事提純成了一則超越時代的、近乎帶有永恒性質的愛情童話。
從這個角度上說,格里策巴赫或許一直非常善于把一個類型或美學模式轉化到意想不到的層面上——近似一種化學過程,從表面上極純凈的類型/人物出發,使之進入某種混沌的狀態,最后再進行提純,從而產生某種寓言性。
十一年后的《西部》同樣如此,不過無疑比《渴望》有更加豐富的層次。
影片講述了一群德國工人在保加利亞與希臘邊境山區修建水壩的故事,一如《渴望》里的馬庫斯,退役軍人、主人公邁因哈德起初看上去也具有某種純潔性,而他的剛正形象與工頭文森特的攻擊性、侵犯性形成鮮明對比,二人似乎代表了某種“德國性”的兩極,也暗示了西部類型片當中經典的正邪對立,讓人期待這種類型暗示下的某種“對決”。
![]()
《西部》
進一步講,文森特的侵犯性既是帶有國族色彩的——在工人營地插上德國國旗(殖民、侵占色彩在德國近現代歷史上可謂屢見不鮮),也是帶有性別屬性的——總喜歡以并非善意的方式挑逗當地女性維阿拉,兩種侵犯在很大程度上形成了隱性的對位。故事正是建立在邁因哈德與當地人努力建立關系、拒絕打擾當地人生活與文森特為完成項目而一再破壞與當地人關系這組沖突的基礎之上。
影片中最動人也最具深意的段落之一,來自于邁因哈德與當地人阿德里安之間的一場“對話”。由于語言幾乎完全不通,兩個人的對話基本屬于一種靠眼神、動作和只言片語構成的碎片式意會交流,某種程度上和馬庫斯 - 艾拉的愛情故事極為相似。這場“對話”以阿德里安指認邁因哈德為他的“兄弟”而結束,兄弟情誼似乎在此刻超越了言語,超越了國族和地域,帶有一種普世性。
![]()
《西部》
不過,隨著情節的發展,我們首先意識到邁因哈德所謂的純潔性其實是一種假象。正如《渴望》的男主人公馬庫斯輕易就被欲望所裹挾。
實際上,“退役軍人”這種身份本身就帶有一種含混的灰度:既不再施行侵犯,又并未真正遠離侵犯,而邁因哈德和維阿拉后來發生的曖昧關系就很好地表明他和文森特也許只有一線之隔。如果說西部片中一個重要的母題是“英雄”與“反派”的“決斗”,那么在格里策巴赫眼中,這種經典意義上的決斗多少帶有一種美化男性的色彩,真相則是——邁因哈德和文森特都是德國男性,他們無可避免地成為優越的外來者,因此二人之間從未真正存在正與邪的對立,決斗也就失去了其絕對必要性。
更深層的是,保加利亞人的“純潔性”也是一種非常表面的假象,他們(出乎邁因哈德的意料之外)出于兄弟情誼同樣可以與文森特打成一片,阿德里安口中的“兄弟”由此開始應聲瓦解;更不用提“兄弟”這個概念本身建立在缺乏平等觀念的父權制基礎之上,作為附屬的維阿拉既被爭奪、交換和出賣,也受管制、約束和保護。“兄弟”于是成為一種流動的概念,而保加利亞之于邁因哈德也開啟了全然未知的他者性;看似堅固的白人正義男性敘事受到了全方位的挑戰,觀眾也要猛然間開始重新理解所有人之間的關系——正如《渴望》結尾孩子們對故事的重述,一套新的、錯位的話語突然生成。
![]()
《西部》
或許,我們也可以在影片結尾處想起萊卡特在《米克的近路》里對印第安人的描繪,只不過作為歐洲導演的格里策巴赫無需向更西處尋找縱深,無需返回那種萊昂內式的、仿照美國荒漠景觀的、在西班牙取景的地理意義上的歐洲西部片,而是借由德國本國的、冷戰前沿破碎歷史煉化出了一種帶有自指意味的反西部片,一種更具顛覆性的、地理意義上的“東部片”。
如果說格里策巴赫在東歐的保加利亞那里發現了歐洲的新他者,那么又是將近十年過去,這部入圍了戛納主競賽的新作《向往的冒險》(The Dreamt Adventure)也無疑將在這樣的基礎之上展開,而且大概率還會更加復雜:
![]()
《向往的冒險》
從片長上看,《西部》時長121分鐘,這回則長達167分鐘;上回是保加利亞與希臘的邊境,這回則是保加利亞、希臘與土耳其三國交界處;主人公仍然由非職業演員扮演,而這一回變成了女性。
可以想見,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主人公都將面對一場更加危險的冒險,對創作者也同樣如此。疑問只是:這一回,格里策巴赫會從什么類型著手,又能以何種混沌煉出黃金?
/TheEnd/
戛納相關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