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我們從德黑蘭出發(fā)去伊斯法罕。
天剛剛亮,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我們已經上路了。第一站不是直接去伊斯法罕,而是先去靠近卡尚的一個玫瑰園。現在正好是當地玫瑰花采摘的季節(jié),我一直想去看看,戰(zhàn)爭給那些地方有沒有帶來影響。那些玫瑰花被制成玫瑰水、玫瑰精油、出口到各地的花,到底是怎樣從田地里被采下來,又如何銷售到其他地方。
路途中,我在車上睡了一覺。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多,我們到了玫瑰花園。
眼前是一大片玫瑰花田,很大,很美,滿園都是gole-mohammdi,也就是伊朗人說的“穆哈默迪玫瑰”。這種玫瑰是卡尙一帶最有名的花,也是做玫瑰水、玫瑰精油的重要原料。玫瑰開的很密,顏色柔和,空氣里都是淡淡的花香。遠望過去,這片玫瑰園看不到盡頭。
當地人告訴我,這是一片大約四百公頃的玫瑰園,每到這個季節(jié),就會有很多工人來采摘玫瑰花。今天的雨水少,玫瑰花沒有往年開的那么好,但我們到的時候,花田里已經有很多人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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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很多阿富汗人,有年輕女孩,有老人,也有小孩子。
我看見一個很小很小的小男孩,可能只有四五歲,前面圍著一個小兜,跟著爸爸一起來采花。還有八十多歲的阿富汗老人,走路都有些吃力了,依然彎著腰在花叢里采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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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告訴我,他們凌晨四點就要起床。玫瑰園會安排公交車,把他們從村子里接過來。早上五點開始采花,一直采到九點左右結束。玫瑰花必須在清晨采摘,因為太陽升起來以后,溫度變高,花瓣的香氣和品質都會受到影響。玫瑰花最好的時候,就是清晨還帶著露水、剛剛開放的時候。
所以,他們只能在這幾個小時里不停地采,不停地采。采摘玫瑰花的季節(jié)只有兩周。這兩周他們都攜家?guī)Э趤聿苫ǎ瑨赍X養(yǎng)家。
他們告訴我,最厲害的人,一早上最多也只能采十公斤玫瑰花。一般人只能采五六公斤。可是這樣辛苦地工作一天,他們拿到的錢也不過三十萬到四十萬土曼,折合下來大概只有兩三美元。
兩三美元。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個小男孩跟著爸爸身后采玫瑰,看著步履蹣跚的老人背著一袋玫瑰花慢慢走,看著年輕女孩們把手伸進帶刺的花叢里,一朵一朵地摘,忽然覺得很難相信:這么美的花,背后竟然是這么辛苦、這么廉價的勞動。
我問那位說自己老人:“這么辛苦,為什么還要來采?”
他說:“不采怎么辦?物價這么貴,我要生活。”
一句話就讓人說不出話來。這位老人告訴我他從阿富汗來伊朗已經42年了,今年他84歲。
九點左右,工人們開始把采好的玫瑰花裝進布袋里,排著長長的隊去稱重。每個人把自己采到的玫瑰花交上去,工作人員稱重,記下名字,再根據重量計算工錢。
那一刻的場面很美,也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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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背著玫瑰花,老人背著玫瑰花,女孩手里拿著玫瑰花。有人把花瓣撒在頭上,也有人把玫瑰花別在頭巾旁邊。玫瑰花的香氣彌漫在空氣里,陽光已經開始曬起來,花田漂亮得像一幅畫,可每個人臉上又都有一種疲憊。
有人給我也戴上了玫瑰花,我就站在那里給他們拍照。幾位年輕女孩圍過來,其中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摘了一把玫瑰花送給我。我說不用,她堅持說:“送給你。”
我也把自己頭上的花送給了她。
她很好奇地看著我,跟我說,她很喜歡看中國電影,還說了幾個名字。可惜我平時真的太忙了,中國電視劇和電影都看得很少,她說的名字我竟然都不太知道。我有點不好意思,只能跟她說,我以后也要多看一點。
她說,她很喜歡中國,希望以后有機會去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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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田旁邊,還有很多阿富汗工人,也有伊朗本地工人。采花結束后,大家就坐在地上吃早飯。早飯很簡單,就是自己帶來的茶、大餅、奶酪。有的人坐在花田邊,有的人坐在樹蔭下,安靜地吃著。
這種畫面很有生活氣息,也很讓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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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園的負責人告訴我,以前這個時候,游客非常多。很多人會專門來卡尚附近看玫瑰花采摘,買玫瑰水、玫瑰精油。但今年因為戰(zhàn)爭,游客少了很多。也有幾個年輕女孩告訴我,她們也很擔心,因為附近有一個比較大的軍事防空基地,擔心如果戰(zhàn)事再次爆發(fā),這一帶也可能成為危險區(qū)域。
所以,這些人在玫瑰花田里一邊采花,一邊擔心戰(zhàn)爭。
花開得那么美,可生活并沒有因此變輕松。
玫瑰園的負責人還告訴我,這里的玫瑰花以前很多都可以出口。可現在戰(zhàn)爭和封鎖影響了物流,出口幾乎停止了。但玫瑰花一年只有這么一次采摘季,不能等,也不能錯過。花開了,就必須采下來;采下來之后,就要盡快送去蒸餾,制成玫瑰水和玫瑰精油。
離開玫瑰園后,我們去了ghamsar一個玫瑰水作坊。ghamsar是伊朗盛產玫瑰水的地方。每年這個季節(jié)這里都會舉行玫瑰水節(jié),全國會有很多游客來這里。但今年因為戰(zhàn)爭,我們來這里的時候小城空蕩蕩的,看不到游客,街上連車都很少見到。
這家作坊老板很熱情,給我介紹他們生產的玫瑰水。他說,他們以前也把玫瑰水和玫瑰精油出口到中國,中國人很喜歡這些產品。可惜現在因為封鎖,港口受影響,海運和空運都變得很麻煩,出口也斷了。
他說,你可以買一些,到了中國很貴,我們這里便宜。
他還說,現在石化產品漲價了。包裝瓶、塑料、各種相關材料都貴了,生產成本一下子上去了。雖然玫瑰本身還在開,工人也還在采摘,工廠也還在做玫瑰水,但是國內人們的購買力減少,來買的寥寥無幾,往年這個時候這里到處都是觀光旅游人,今天真的特別冷清。
我本來沒有計劃買太多東西,可他一介紹,我就想到伊朗媽媽和朋友們可能也需要。既然來了,就帶一點吧。于是我買了玫瑰精油、干玫瑰花,還買了伊朗媽媽要的那種二次蒸餾、純度很高的玫瑰水。還給他們買了當地的石榴醬,說味道很不錯,還有一種叫kandu的東西,類似一種乳香,我也買了一些。后來連司機都開玩笑說,我這次好像是專門來采購玫瑰水的。
我笑了笑。其實不是計劃中的事,但這一早上看了那么多采花的人,聞了那么多玫瑰香,忽然覺得這些東西也不只是商品。它們背后有清晨四點起床的工人,有老人和孩子,有一個季節(jié)的辛苦,也有一個地方延續(xù)了很多年的生活方式。同時我也看到戰(zhàn)爭和封鎖也在影響著這里的玫瑰水工廠,一直影響到那些靠采花、蒸餾、出口生活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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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市區(qū)便遇到嚴重的堵車,我向窗外看去,努力尋找戰(zhàn)爭的痕跡。但伊斯法罕很大,就像德黑蘭一樣,看上去和以前也沒有太大不同。公交車站上有很多人等候,街上車水馬龍。
到了伊斯法罕的老城區(qū),我們先去吃午飯。我的好朋友S給我介紹了一家非常有名的古宅酒店。那是一座改造自古老房子的精品酒店,據說原來是一位高官的房子,已經有四百多年歷史,屬于薩法維王朝時期的建筑。
這家民宿非常美,名字叫 Ghasr-e Monshi。朋友告訴我,這個地方曾經被評為中東最美、最受歡迎的精品古宅酒店之一。為了修復和改造這座房子,他們花了很多年,整個裝修過程大概用了八年。
可惜的是,現在因為戰(zhàn)爭,客人很少。
如果是過去,這樣的地方根本訂不到。房間少,位置好,又在伊斯法罕老城核心區(qū)域附近,正常情況下至少要提前六個月預約。可這一次我們去,里面很安靜,幾乎沒有什么客人。
工作人員帶我們參觀房間。那些房間裝得非常美,古色古香,墻上到處都是精美的壁畫、花窗、雕刻和傳統(tǒng)裝飾,地上鋪著波斯地毯,像住在一座小宮殿里。房間里還有小噴泉,浴室也仿照傳統(tǒng)土耳其浴室的風格,非常漂亮,還可以做按摩。
這里最好的套房,美的像皇宮,一晚價格卻只有十幾億里亞爾,折合不到一百美元。放在過去,這幾乎難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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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戰(zhàn)爭改變了一切。
酒店工作人員說,客人少了,餐廳吃飯的人也少了。樓上原來還開過一個中餐廳,現在也關掉了。很多這樣的漂亮古宅,原本主要依靠外國游客,沒有外國游客,收入就少得可憐。他還告訴我, 這是戰(zhàn)爭期間少數沒有關門的酒店之一。很多地方都停業(yè)了,但他們一直開著,雖然客人少了,但他們酒店的宗旨是“不能讓伊斯法罕的燈熄滅”。他說這里晚上更美,我們應該晚上再來。我說等戰(zhàn)爭結束了,我會再回來。我會帶著家人來這里住。他笑了,說他們酒店的目標客人就是外國游客,但很可惜這兩年外國游客越來越少,他們酒店也被迫減員勉強維持。
伊斯法罕是靠美活著的城市,也是靠游客活著的城市。可戰(zhàn)爭讓美還在,游客卻不來了。
我們在那家餐廳吃了伊斯法罕當地菜。有一道很有名的菜叫 khoresh-e mast,是用酸奶、羊肉和藏紅花做成的,有一點甜味,味道很特別。我們還吃了伊斯法罕沙拉、當地的燉肉飯,還有一種番茄和米飯做成的菜,擺盤很好看,也很有地方特色。
吃完飯后,我們去了伊斯法罕最重要的地方——世界廣場,也就是納格什賈漢廣場。
每次來到這里,我都會有一種流連忘返的感覺。這個廣場太美了,四百多年前,阿巴斯大帝在這里建造清真寺、阿里卡普宮和巴扎。站在阿里卡普宮上,可以看到廣場下方曾經舉行馬球比賽的地方。廣場四周都是巴扎,噴泉、馬車、清真寺、宮殿、商鋪和人群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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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來這里,都覺得逛不夠。
我的朋友S告訴我,戰(zhàn)爭期間,她有一次從這里經過,廣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她說,那一幕讓她非常難過。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廣場。即使是在疫情期間,這里也還是有人的。對伊斯法罕人來說,每周來這里走一走、看一看,好像才會覺得這座城市還活著。
可戰(zhàn)爭期間,那一天的廣場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她說,那時她覺得,這座城市好像沒有生命了。那種空,讓她感到難過。
這一次我們到的時候,停火之后,人又慢慢回來了。廣場上有孩子的笑聲,有馬車聲,有人在拍照,有人坐在草地邊吃東西。朋友說,這種感覺終于又回來了,城市好像又恢復了一點生命力。
我們在廣場采訪了一些游客和當地民眾。他們說,在這里會感到一種平靜。雖然仍然擔心戰(zhàn)爭,擔心未來,但看到伊斯法罕和世界廣場沒有被嚴重破壞,心里還是感到安慰。
不過,旁邊的阿里卡普宮據說受到沖擊波影響,損壞比較嚴重。我們本來想上去看看,但入口已經鎖上了,不讓游客上去,所以沒能進入。
廣場上還有一個小插曲。
我們看到很多女性沒有嚴格戴頭巾。有一位穿著黑色恰多爾長袍的女警走過來,提醒她們戴頭巾。好像也沒有多少人理她。她后來又過來查看我們的證件,穆森把證件遞給她,事情也就過去了。
后來,我們坐在廣場旁邊一個二樓平臺的咖啡店喝咖啡。
朋友跟我說起了她的經歷。她說,去年十二月那次事件時,她哭了很多次,很傷心,很難過。但今年這次戰(zhàn)爭,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不是因為不難過,而是因為眼淚早就哭干了。
說到這里,她開始落淚。
她還說到朋友姐姐家的孩子。那個孩子也參加過抗議,后來腿部中彈。幸好有人把他送去搶救,有兩個護士幫他包扎,把他藏起來,否則可能會被抓走。他流了很多血,后來做了兩次手術,現在還要繼續(xù)手術。朋友姐姐十天之內瘦了二十公斤,姐夫花了很多很多錢,托人、找關系,只為了保護孩子,不讓他被抓走。
她說:“你不知道我們家經歷了什么。”
她說,正因為已經經歷了那么多,這一次戰(zhàn)爭來臨時,他們反而哭不出來了。并不是無感,而是太累了。
她還指給我看遠處的山,她指著一個方向,說那邊有很多軍事基地,或者導彈相關設施。戰(zhàn)爭期間那里被炸得很厲害,十分鐘就有一次火光沖天。可即使那樣,大人們好像也沒有特別害怕。真正害怕的是孩子。
她說,戰(zhàn)爭爆發(fā)那天,她本來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突然接到學校電話,讓她趕緊去接孩子。等她把孩子接回家時,附近所有店鋪都關了,連大餅店都開始限購,每個人只能買四張大餅。大家都急著買大餅、買生活用品,卻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S是伊斯法罕的導游。她說,她先生以前靠旅游和運輸賺錢,后來買了一輛貨車。可現在沒有游客,也沒有貨可拉,生意幾乎停了。自從去年十二月以后,她已經十一個月沒有帶過旅游團。她還說,現在很多人因為戰(zhàn)爭、經濟和工作停擺受到了影響,有人被辭退,有人工作暫停,有人的收入斷了。她說,真的很難。
她還說起以前的伊斯法罕。
以前游客多的時候,導游和翻譯每天都很忙。她認識的一些前輩說,過去外國客人來得多,他們每天回家,口袋里都是現金,都是外匯。只要站在廣場上,就會有人請你介紹、請你翻譯、請你帶路。那時候,旅游業(yè)讓很多人有收入。
可現在,外匯沒有了,游客沒有了,大家生活都變得很艱難。
后來,我們去了巴扎采訪。巴扎里人來人往,看起來比我想象中的熱鬧。伊斯法罕巴扎,賣手工藝品的店鋪很多,但生意非常冷清。一個賣當地手工桌布的店主告訴我,最大問題是老百姓購買力縮水,很多人只是看,不買。
我們采訪了一位制作傳統(tǒng)手工藝品的老板。他做的是伊斯法罕很有名的手工藝,比如哈塔姆鑲嵌、金屬雕刻、銀器花紋等。這些東西需要很長時間學習,一個工人要培養(yǎng)四五年,才能真正做好。
他說,他現在有四五十個工人,但東西賣不出去。游客少,本地人購買力下降,很多貨只能堆在倉庫里。
他說,最難的是,如果現在把這些工人解雇了,將來想再找到這樣熟練的人,還要再培養(yǎng)四五年。但如果不解雇,他又要付房租、付保險、付工資。壓力非常大。
在巴扎里采訪很有意思。每次我們要采訪店主,他們都會開玩笑說:“你采訪可以,但你得買點東西。” 于是我只好買了一個小桌布或一個小工藝品。我在那里采訪了四家店主,就買了這四家店的東西。我開玩笑說,還好我們沒有采訪四十個人,不然整個伊斯法罕巴扎都要被我買回去了。大家都笑了。我們一邊采訪,一邊買東西,也算是對他們生意的一點點支持。
朋友笑著說,這就是伊斯法罕人。
伊斯法罕人很會做生意,很拉的下臉來,也很會開玩笑。有人說他們小氣,有人說他們會賺錢,還有人說他們特別八卦。朋友給我講了一個笑話,說伊斯法罕人太愛八卦,連真主都受不了,于是給了他們“半個世界”,好讓他們有足夠的話題可以講。
這個笑話讓我笑了很久。
但笑歸笑,巴扎里的現實很沉重。
賣桌布、手工藝品、裝飾品的人都說,現在大家只買食品,和食品無關的東西基本都不買。手工藝品原本主要賣給游客,現在游客少了,這些店都受到很大沖擊。有些店已經關門,有些工坊也停工,工人失業(yè)。
有人告訴我,連伊斯法罕最大的穆巴拉克鋼廠因為被襲擊停產,也解雇了八千多名工人。整個經濟狀況都非常不好。
我們在巴扎還采訪了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她說,她丈夫曾經在中國待過兩年,很喜歡中國。她自己膽子很大,對我說得很直接:“這些人必須走。我們的國家不能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現在沒有經濟,所有人都很痛苦。你看這些人,大家都來逛店,但只是看看,沒有人買東西。街上沒有以前那種笑容,人們都在受苦。
另一位店主說,因為石化產品漲價,他做桌布所需的原材料價格漲了五倍。成本上漲,他不得不漲價;可價格一漲,就更沒有人買。不漲價,他就虧本。漲也難,不漲也難。
這就是現在很多伊朗小商人的處境。
一天采訪下來,我心里一直壓著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我很喜歡伊斯法罕。可是當在廣場上和朋友S說起我當時聽說伊斯法罕遭到猛烈轟炸時很擔心,我忽然哽咽了。我說著說著就開始流淚。朋友也哭了。我們兩個人在廣場和巴扎之間,就那樣彼此擁抱。
那一刻,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可現在,它還是美的,卻也帶著創(chuàng)傷。
它的河里已經沒有水了。它的古跡受了傷。它的酒店沒有客人。它的巴扎沒有買家。它的導游沒有團。它的工人失業(yè)。它的朋友說自己眼淚已經哭干。
我很心碎。
但我也很欣慰。因為伊斯法罕還在。
世界廣場還在。孩子的笑聲還在。馬車聲還在。清真寺的穹頂還在。巴扎里那些開玩笑的店主還在。那些手工藝人還在咬牙堅持。我的朋友還在愛著這座城市。
這種“還在”,在戰(zhàn)爭之后,竟然變成了一種很大的安慰。
我們還坐在廣場二樓的那個平臺上喝咖啡,看著伊斯法罕的落日。穆森說他想起去年4月伊朗舉辦核能日活動,我們還來到伊斯法罕采訪。那時也是在這里我們一起喝咖啡,開心的拍照。他晚上還和幾個伊朗同行出來在廣場溜達一直到夜里一點,還下起了小雨。說著說著,他說有些悲傷。人們都說起回憶,都說是三四年前,可是現在的回憶就是不到一年就成了回憶,甚至他還說起去年12月他們一家和我們一起去了基什島三天,說那是戰(zhàn)爭爆發(fā)前最美好的回憶。他們說起就很感慨,說幸虧那時候去了基什島,現在回想那時有多么開心快樂,
今天阿里卡普宮和四十四柱宮沒有拍成,希望明天早上可以進去。但今天在廣場本身已經很好,它還在那里,人也慢慢回來。
晚上,伊斯法罕特別舒服。白天有一點熱。但晚上很涼快。
我們一直采訪到晚上八點多。從巴扎回到住處時,我已經非常累了,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休息。我們住在靠近三十三孔橋的Kowsar酒店。這里位置很好。對面就是三十三孔橋。空氣涼下來,很多人出來散步,三十三孔橋上的燈點亮了,展現著它沉靜的美。
但我好像有點感傷。也許是因為一天看到了太多對比,早上在卡尙,玫瑰開的那么美,可看到那么多老人小孩在摘玫瑰花,賺取一點微博的收入。下午到伊斯法罕,雖然看到廣場上恢復了人氣,可朋友說戰(zhàn)爭期間這里空的讓人想哭;巴扎里人來人往,可店主說大家都只看不買。晚上三十三孔橋依然美,可每個人心里都知道,這種美后面還壓著很多不確定。我在陽臺上發(fā)了會呆,吹吹夜晚的涼風,就準備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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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媽媽還給我打電話,問我怎么樣。我和她講述了今天的經過。
我說,好朋友S對我說,你不知道我們到底都經歷了什么。
她說,她朋友的姐姐今年1月就在家里。突然聽到一聲巨響,姐姐打開門,看到門口有幾個年輕人就死在門口。她哭得不行,和鄰居一起幫忙,把孩子們放進車里送走。她說,那一刻簡直無法相信,這到底是怎么了。
S還講到一個伊斯法罕四五十公里外的一個縣城里的一位死去的年輕人。他的名字好像叫尼克扎德。那個縣城不大,大概只有一萬人。死者是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男孩,運動員,很帥。小地方的人彼此都認識,是誰家的孩子,誰開了槍,誰參與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不像德黑蘭那么大,事情發(fā)生后很快就淹沒在人群里。
那個男孩死后,他媽媽承受不了。她本來已經和丈夫分開了,唯一的兒子又那么優(yōu)秀、那么帥氣、那么年輕,突然就沒了。后來媽媽自殺了好幾次都被人救回。
S說,這件事讓整個小城都崩潰了。葬禮那天,很多人都去,大家哭得很厲害。后來,人們還去了開槍那個人家里,找他算賬。那個人帶著家人逃出去一個多月,戰(zhàn)爭期間才回來。那個人家的房子玻璃都被人們給砸爛了,就為這還逮捕了七八十個人。她說,在小城市,誰家有槍,誰開過槍,誰做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她的祖母對她說,這些血債,遲早有一天都是要還的。
伊朗媽媽聽了嘆了口氣,還說起她的外甥。他一直在醫(yī)院工作,戰(zhàn)爭期間看到太多傷員。有些傷員被送來時已經被炸得支離破碎。她說,外甥每次講到這些,情緒都很受刺激。他說,看到那些人被送來,真的讓人受不了。
可是他說,作為醫(yī)療人員,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全力救人。
他說,醫(yī)院里的醫(yī)生、護士、所有醫(yī)護人員都達成了一個默契:不管有沒有工資,不管工作量有多大,不管誰累不累,大家都把百分之百的力氣拿出來。能救一個是一個。
他說,1月8號動蕩那幾天,8號到11號那四個晚上,他們幾乎就是這樣撐過來的。誰能救,就救誰。所有人一起上,醫(yī)生、護士、工作人員,沒有人再去計較自己多做了還是少做了。
她說,外甥講這些的時候,說得特別好,也特別讓人難受。
她說,伊斯法罕那些被打擊的地方,應該很難讓你們進去。因為這種地方太敏感,聽說連一些紀錄片團隊都不讓拍。她說,如果人家不主動讓你們去,就不要一直問;如果他們說可以,那你們再去比較好。
我也說,好友說有些地方破壞很嚴重,愿意帶我們去看看,但不知道能不能獲準。我說不用強求,我們就是來看看伊斯法罕好不好。
我說,在伊斯法罕看了一圈以后,會發(fā)現恢復需要很久。尤其現在這種狀態(tài),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打,也不知道會不會真正和平,什么都不明確。所有人都困在這種“不確定”里。每個人都很迷茫,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伊朗媽媽說,這種狀態(tài)最折磨人。一個普通人如果坐在家里不去上班,最多就是靠存款撐一撐,少吃一點,節(jié)省一點。可是那些做企業(yè)的人、開酒店的人、開餐廳的人、開工廠的人,就不是這么簡單了。他們每天都要承擔成本。有沒有客人,員工工資要發(fā);有沒有訂單,房租、保險、維護費用都要交。
我說,今天去那個古宅酒店,那里的人也說,他們有三十個員工。戰(zhàn)爭期間客人少了很多,但他們還是努力撐著,不想裁人。因為一旦裁人,這些人背后都是一個家庭。
我說好友S還提到,她哥哥在一家汽車相關零件工廠做管理,現在也因為戰(zhàn)爭和經濟受到影響,工廠停工了。伊斯法罕附近一家大型鋼鐵企業(yè)也出問題了。她說,有很多工作年限不滿十五年的員工被裁掉,數字可能有八千人。
伊朗媽媽一聽就說,八千人不是小數目。不是一個人兩個人。就算其中有些人沒結婚,更多人也是有妻子、有孩子、有家庭、有生活開支的。八千個人背后是多少個家庭?這個壓力太大了。
我又講到今天采訪的一家手工藝工廠,那里的負責人說,現在非常難。他說,他們培養(yǎng)一個工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一個工人要學五六年,甚至十年,才能真正掌握這些手藝。現在產品賣不出去,東西都壓在倉庫里,但工人的工資、房租、保險都要繼續(xù)付。如果把工人裁掉,以后市場恢復了,再重新培養(yǎng)人,又要從頭開始,又要花很多年。
伊朗媽媽說,這一點他說得特別對。這種工作不是賣衣服,不是一個人站到店里,一個月就能學會。一個熟練師傅,是靠時間和經驗一點點養(yǎng)出來的。你不能隨便從街上找一個人來,叫他明天就開始做。失去一個熟練工人,對他們來說不是少了一個員工,而是少了一段手藝的傳承。所以這些行業(yè)受傷很深。
我說,那個店主也很無奈。他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產品賣不掉,庫存壓著,成本還在,工人還要養(yǎng)。可是如果停掉,未來更難恢復。后來我買了東西,店主還說,你今天是我們店里的第三個顧客。我聽了也覺得心酸。伊朗媽媽說,幸好你買了,算是給他們一點支持。
朋友S告訴我,雖然原材料漲價了,但他們還是給了我比較好的價格。伊朗媽媽說,這也是人家的情分,是會做生意,也是在照顧客人。
電話最后,她說,今天這一趟出訪其實很好。你看到玫瑰園,也看到了伊斯法罕廣場,看到了巴扎,看到了酒店,也聽到了這些人背后的故事。表面上,城市好像慢慢恢復了,但每個人家里其實都有一段難處。她說,現在最難的就是這種不確定。不知道戰(zhàn)爭會不會再來。她說,所有人都被吊在半空中。這比單純的貧窮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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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起伊朗媽媽今天什么新聞。我都沒有時間看新聞。伊朗媽媽說,也沒有什么特別。伊朗給美國的那個談判方案,是前幾天通過巴基斯坦遞過去的。特朗普一開始說,不太滿意;現在又更生氣了,說根本不滿意,完全不能接受。
她說,伊朗方面的意思是:你美國先把霍爾木茲海峽放開,把海上封鎖解除,我們再坐下來談別的事情。可是美國現在說的是,我要的是核問題,我要的是鈾濃縮的問題。美國現在只盯著核問題,伊朗卻先談封鎖、海峽和賠償。
她說,特朗普很不高興。他說,伊朗這邊很多人都想跟他通電話,很多人都想和美國談。可是他問這個人“你是誰”,對方說“我是穆罕默德”;問那個人“你是不是領導人”,對方說“不是”。特朗普的意思是:這些人都在打電話,都想談,可是沒有一個人是真正能拍板的人,沒有一個明確的領導者出來談。
伊朗媽媽說,這就是問題。美國要找一個能說了算的人,可現在好像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喊,但沒有一個人能真正代表最后決定。
她又說,伊朗這邊現在也很明顯,很多人都在敲戰(zhàn)爭的鼓。大家都在說,如果美國再發(fā)動攻擊,如果局勢再惡化,就要讓阿聯(lián)酋付出代價。她說,不知道為什么現在對阿聯(lián)酋那么敵視。很多人都說,如果再發(fā)生什么,就把導彈全打到阿聯(lián)酋頭上。
她說,現在這邊也一直在說,我們不會退讓,我們堅持自己的立場。
伊朗官方還說,他們早就知道美國接下來想做什么,所以提前減少了石油產量。這樣一來,石油庫存不會很快裝滿。他們說,我們很早之前就把產量降下來了。她說,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
總之,目前美國不接受伊朗提出的方案,完全不滿意。
她說,現在特朗普其實是在“按住手”。因為他之前給國會的六十天期限已經到了。按理說,美國總統(tǒng)如果要繼續(xù)戰(zhàn)爭,會受到國會約束。所以特朗普現在說,他和伊朗的戰(zhàn)爭已經結束了,現在不是戰(zhàn)爭狀態(tài),而是談判和停火狀態(tài)。也就是說,他用這種說法來避免國會追問:你不是只能打六十天嗎?你怎么還在繼續(xù)?
可是她說,懂政治的人都知道,這種狀態(tài)不可能長期持續(xù)下去。
如果美國長期維持海上封鎖,成本會很高,它自己也承受不起。可如果美國現在放手離開,又沒有拿到鈾濃縮問題的結果,那全世界都會說,美國和以色列失敗了。
所以她說,美國最后恐怕還是必須做點什么。很多分析的人都說,局勢遲早還會重新走向沖突,重新走向軍事摩擦,甚至重新走向戰(zhàn)爭。
她又提到中國。
她說,今天中國也表態(tài)了,說不接受美國對伊朗石油的任何限制,也不承認美國單方面的石油制裁。中國的意思是,美國給自己設限制,那是美國自己的事,我們不接受。
她說,伊朗方面也很高興,新聞還給民眾發(fā)短信,帶著一種驕傲的語氣說,我們的友好國家中國已經表態(tài),不承認美國的石油限制。她說,現在看來,伊朗大概還想找別的辦法把石油運出去,比如用鐵路。她聽說他們在準備新的列車線路,想通過火車運油。
說到這里,她又帶著一點諷刺說,不知道火車運油成本要多少錢。她覺得現在很多說法聽起來都有點瘋狂。
然后她又說,今天還有一艘油輪在也門附近、索馬里那邊的海域被劫走了。她說,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以前我們以為海盜、維京人都是古代的東西,現在好像這些東西都在回來。世界好像一點點往石器時代走。
她說,今天沒有什么特別重大的官方表態(tài)。比如外長阿拉格齊、議長卡利巴夫這些人,好像沒有特別大的講話。主要是一些小人物、議員、各個地方的人在說話。
她說,今天連一些以前很少注意到的議員都出來發(fā)聲了。比如加茲溫的議員也在講話。她說,現在隨便翻新聞,就能看到很多以前根本不知道在議會里的人,一個個都出來說話,都在放狠話。
然后她又講到藥價。
她說,今天議會衛(wèi)生委員會的人也出來講話了。以前他們總是說,藥貴是因為制裁,是因為外部壓力。現在有個代表很直接地對民眾說,大家必須在“昂貴的藥”和“沒有藥”之間做選擇。
也就是說,如果藥不漲價,可能就沒有藥;那還不如接受藥貴一點,至少藥還能買到。
伊朗媽媽說,他這話說得特別理直氣壯。等于承認就是他們自己把藥價弄高了,還讓老百姓不要出聲。她覺得很荒唐。她說,現在就是讓民眾在“藥很貴”和“沒有藥”之間選,那大家當然只能選貴藥,因為總不能沒有藥。
所以她總結說,現在就是僵局。沒有真正的新消息。沒有真正的突破。就是互相放狠話。就是 ??????????(叫陣)
她特別解釋了這個詞。
她說,在古代戰(zhàn)爭里,一邊軍隊站在這邊,一邊軍隊站在那邊。還沒有真正開打之前,雙方的勇士、將領、壯士會先站出來,對著對方大聲叫陣,說我們多厲害,我們會打敗你們,我們會殺了你們,我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這種戰(zhàn)前的威嚇、喊話、挑釁,就叫 **??????????**·(叫陣)
她說,現在就是這樣。
真正該打仗的人、該做決定的人,不知道在哪里;真正的軍隊和防御安排,也看不清楚。現在最明顯的,就是各種人在喊話,在威脅,在叫陣。
她還提到,前幾天有一個伊朗軍方指揮官說過,街上那些誦唱者、宗教歌手、動員群眾的人,他們的任務就是叫陣、鼓勁、喊話;而武裝力量的任務才是防御和作戰(zhàn)。她說,這句話倒是說得清楚。現在我們能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在叫陣。至于真正要怎么防御,怎么打,怎么談,誰能拍板,誰能結束這個局面,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電話最后,伊朗媽媽說,所有懂局勢的人都認為,這種狀態(tài)不可能拖太久,遲早要有一個結果。美國如果拿不到伊朗手里的鈾問題成果,就等于要在全世界面前承認失敗。她說,如果有新的消息,一定再告訴我,讓我好好休息。然后匆匆掛了電話。
掛掉電話后,我忽然又不困了,只覺得很疲乏,很空虛,還有點哀傷。一面是強硬的政治喊話和交鋒,不知道會把伊朗、把整個地區(qū)帶往何處,一面是我遇到的這些普通人,他們的生活,就在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tài)下,一點點耗盡耐心、財力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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