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華瑞銀行最新年報發布前后,一個頗為果決的動作引發了市場的廣泛注意:該行一口氣清退了22家外部合作平臺。而幾乎同步亮相的年報,卻交出了一份營收與凈利潤雙雙實現兩位數增長的成績單。
一面是渠道陣線的大幅收縮,一面是賬面數字的穩步上行,這一退一進之間形成的張力,反而清晰袒露了它過去幾年為追逐“流量”所付出的真實代價。
被渠道費吃掉的利潤
仔細剖析華瑞銀行的最新年報,其極端“偏科”的營收結構與大幅放緩的增速,直觀暴露出業務模式的內生脆弱性。2025年,該行實現營收23.9億元,同比增長15.6%;凈利潤2.56億元,同比增長15.9%。
單看這兩項指標似乎還不錯,但和2023年50.8%、2024年41.3%的營收增速一比,增長引擎的失速感便撲面而來。
拆開成績單細看,利息凈收入一柱擎天。2025年,該行利息凈收入高達36.6億元,同比增長29.6%,占總營收的比例達到驚人的153.4%。
支撐這一數據的,是6.25%的凈息差,同比逆勢提升了約77個基點。
而另一端,非息收入則持續失血。自2020年首次出現負值以來,該行非息收入虧損逐年擴大,2025年更是深探至-12.8億元,嚴重拖累了整體營收和利潤。
巨額虧損的根源,清晰地指向長尾客群戰略背后高昂的“買量”代價。
為了在下沉市場鋪開貸款,華瑞銀行付出了極高的獲客與渠道成本。2025年,全年渠道手續費支出高達14億元,較上一年激增4.8億元,直接拖累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惡化至-13.5億元。
這背后反映出一個更值得關注的問題:高息差帶來的賬面收益,相當一部分被前端的獲客平臺和合作渠道以手續費的形式抽走,銀行在合作鏈條中的議價能力并不占優。
信貸結構的極度失衡與核心風控的外包,進一步印證了其“脫實向虛”的展業隱憂。
截至期末,華瑞銀行貸款和墊款總額達393.7億元,其中個人貸款余額高達342.1億元,較年初增長11%,占比達到86.9%。僅個人消費貸款一項就達252.4億元,占個貸總額的73.8%。
而本應服務實體經濟的企業貸款余額,卻大幅縮水25.0%,僅剩33.6億元,在總盤子中的占比萎縮至8.5%。
為了維持如此龐大的下沉個貸體量,該行將業務鏈條深度嵌套于外部機構之中。
據最新披露的公告,截至2026年4月中旬,即便經歷了“清退22家、新增13家”的劇烈洗牌,其個貸業務合作機構總數依然高達67家。
同時,為應對下沉客群較高的違約風險,該行目前仍與14家委外催收機構保持著合作。
這種將獲客、風控等核心環節高度依賴外部“助貸+融擔”機構的模式,雖然短期內迅速做大了資產規模,但可能也使銀行逐漸喪失了對底層資產質量和客戶群體的獨立把控力。
流量生意背后的合規賬
資產端“靠平臺引流”推高成本的同時,華瑞銀行在負債端的擴張方式,也引發了市場對其合規邊界的討論。
作為一家受“屬地經營”原則約束的上海地方法人銀行,其負債端規模增長曾伴隨著關于“跨區域攬儲”的爭議。此前有消費者和媒體關注到,該行部分線上存款產品雖在前端標示了地域限制,但在實際操作中,部分外地客戶仍有機會通過特定通道開立賬戶并購買相關產品。
客觀而言,這類試圖突破物理網點限制的探索,在早期區域性銀行的轉型中并非孤例。但在監管近年反復重申地方法人銀行不得通過非自營網絡平臺開展異地存款業務的背景下,這種擦邊擴張的策略,無疑為其負債端增添了潛在的合規壓力。一旦面臨更嚴格的屬地化排查,存款結構的穩定性將面對嚴峻的流動性考驗。
資產端依靠第三方引流放款的模式,也讓消費者權益保護工作面臨更復雜的局面。過度下沉的客群疊加漫長的外部合作鏈條,容易在信息核實環節產生疏漏。
以曾引發輿論關注的“大學生網貸”事件為例,一名剛畢業的高校學生,在缺乏實際經營資質的情況下,通過第三方平臺“去哪兒旅行”App的廣告鏈接,先后獲批了多筆包含華瑞銀行資金的貸款,且部分款項在前端標注了“經營貸”字樣。
對此,華瑞銀行隨后作出官方澄清,表示涉事貸款在業務實質上屬于“消費貸”范疇。盡管該解釋還原了業務的真實分類,但這一爭議客觀上也反映出,在高度依賴外部平臺引流的模式下,銀行在貸前審查的精準度,以及對借款人真實身份、資金實際用途的穿透識別上,仍需進一步壓實自主風控的主體責任。
此外,為了覆蓋下沉客群較高的風險溢價與高昂的渠道成本,復雜的息費結構以及第三方催收問題,成了消費者投訴的集中領域。
公開數據顯示,僅2025年,華瑞銀行全渠道涉及個貸業務的投訴量就高達2149件。大量消費者反映,雖然銀行合同標明的名義利率處于合規區間(如6.5%或23.94%),但經由助貸平臺放款時,往往被附加了不菲的平臺服務費與融擔費。
有借款人實際承擔的年化綜合息費飆升至35.9%;在部分車抵貸業務中,8.7萬元貸款到賬后,即被前端一次性扣除了1.74萬元的各項服務費與GPS費用。
貸后環節,根據該行2026年4月最新公告,其目前仍與14家委外催收機構保持著合作關系。部分第三方機構在催收作業中存在虛擬號碼高頻呼叫、甚至違規跨省展業等情況,進一步加劇了消保領域的摩擦。
這些合規與消保層面的短板,最終也直觀體現在了監管罰單上。2025年內,華瑞銀行因“以不正當手段吸收存款”“貸款五級分類不準確”以及“生產環境數據安全管控不足”等多項違規事實,多次受到監管機構重罰,年內累計罰沒金額近780萬元。其中,僅2月份的一張綜合罰單,罰沒金額就高達680.1萬元。這一系列數據與監管動向,清晰地標示出該行在內控合規管理上亟待補齊的短板。
零分紅與百萬年薪
在華瑞銀行,另一個難以忽視的治理細節,是股東回報與管理層薪酬的巨大落差。
自2015年成立以來,這家曾承載著民營資本期許的銀行,在利潤分配上對股東表現得異常“吝嗇”。
盡管經歷了多年的擴張,截至2025年末,在完成各項計提后,未分配利潤已達6.9億元,卻自成立至今從未向股東派發過一次紅利。
考慮到該行2022年曾出現3.4億元的嚴重虧損,這種將利潤全額留存的策略,或許意在補充資本,以應對下沉資產可能帶來的壞賬風險。
然而,與對股東的保守做派截然不同的是,管理層薪酬卻顯得相當慷慨。
2025年財務數據顯示,在該行領取薪酬的董事,人均薪酬高達133.7萬元;監事的人均薪酬也達到了102.8萬元。
對于一家盈利基礎并不穩固、屢遭監管處罰,且長期對股東零回報的銀行而言,這樣的薪酬水平顯得格外突出。
這種強烈的錯位感,引發了外界對其內部治理有效性和防范內部人控制風險的關注,也讓市場對其戰略執行的長期利益導向打上了一個問號。
2025年3月25日,華瑞銀行時任董事長曹彤以個人原因書面請辭,一并辭去了戰略管理委員會主任、消保委員會主任、提名與薪酬委員會委員等全部職務,此時距其2022年7月獲批上任尚不滿三年。
曹彤的職業履歷,天然帶有濃厚的互聯網銀行基因。他曾是微眾銀行首任行長,先后供職于招商銀行零售條線和中信銀行,長期聚焦零售金融與數字化獲客。
執掌華瑞銀行后,他公開提出聚焦“航旅出行+數字普惠”,以數字獲客和互聯網風控為核心,大規模依托第三方平臺開展線上放貸。
在其任內,華瑞銀行的資產結構快速向零售傾斜。2021年底時,該行個人貸款占比還只有48%出頭;到曹彤2025年離任,這一比率已升至86.9%。
同期,合作助貸與增信機構高峰時超過70家,覆蓋愛奇藝、餓了么等頭部流量平臺,清晰地勾勒出一條由外部流量驅動的激進擴張軌跡。
曹彤離任兩周后的4月7日,董事會緊急推舉時任行長、首席合規官吳克照代為履行董事長職責,填補了權力真空。
此后近九個月的時間里,吳克照以“代行”身份維持局面,直至2026年1月20日,其董事長任職資格才獲監管正式核準。
1月29日,工商登記完成變更,法定代表人由曹彤變更為吳克照,后者就此集董事長、黨委書記、執行董事、行長四職于一身。
在此期間,高管梯隊的補位也在同步推進:2025年8月,印倩獲批出任副行長,主管財務會計工作;同年,行長助理劉罡獲內部聘任。
新帥吳克照正式掌舵后,華瑞銀行的轉向來得很快:清退22家低效且高風險的外部合作平臺,上線自營產品“吉e貸”,業務重心向攜程、吉祥航空等出行場景收縮。
這幾個動作放在一起,方向很清楚:一邊斬斷對高風險外部渠道的依賴,一邊通過自營產品和場景金融,把風控的主動權重新拿回來。
但轉型顯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過去幾年激進擴張留下的數百億下沉資產,怎么平穩落地?積累下來的海量投訴和聲譽損傷,怎么一點一點修補?異地攬儲被規范之后,負債端的流動性壓力,又該怎么扛過去?清退渠道,不過是破局的第一步。在越來越卷的存量博弈里,能不能把自營這條路真正走通,拿到下一張船票,還得看接下來的硬仗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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