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賀鳴的動靜比我預想的還大。
他在工位上打了一上午電話,聲音故意沒壓,半個行政部都能聽見。
對對對,我們公司兩百人的下午茶,一周一次……啊?人均28?不是吧,就一點水果拼盤加幾個小蛋糕……
他掛掉電話,皺著眉翻手機。
兩分鐘后又撥出去。
你好,我問一下你們企業團餐的報價……人均多少?30?你們這也太貴了吧……
我坐在三個工位之外,對著電腦做行政報表。
耳朵不由自主地豎著。
一上午,他打了至少十五個電話。
每一通掛掉的時候,他的表情都更難看一點。
中午吃飯的時候,林姐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面。
蘇錚,你知道嗎,她壓低聲音,筷子戳著米飯,賀鳴上午打了一圈供應商,報價最低的都要25。
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沒抬頭。
是嗎。
你倒是不著急。林姐盯著我看了幾秒,你就不想跟周總解釋一下?15塊已經很便宜了……
林姐。我放下筷子,周總想聽解釋嗎?
林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們都知道答案。
周總要的不是真相,是態度——一個實習生提出了降本增效的建議,他作為領導當場支持,這叫善于發現人才。
這件事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就算我把陳叔的報價單拍在他桌上,他也不會改口。
因為改口等于承認自己判斷失誤。
周總不會犯錯的。周總的決定永遠是對的。
下午兩點,賀鳴終于沒再打電話了。
他拎著筆記本去了小會議室,一個人在里面待了半個小時。
出來的時候,表情變了——眉頭舒展了,嘴角帶著那種我搞定了的得意。
他走到我工位旁邊,敲了敲桌面。
蘇哥,忙嗎?
我抬頭看他。
二十二歲的臉,干凈,嫩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眼神里寫滿了我比你強。
不忙。
我跟蘇哥交流一下哈,他靠在隔板上,我今天對比了一下市場價,發現蘇哥之前用的那個清風小廚,確實貴了。他們報價——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38塊。人均38塊。蘇哥是怎么談到15的?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是不是拿了回扣,然后虛報了價格?
我身后的工位,有人假裝在敲鍵盤,耳朵卻豎起來了。
15是友情價。我說。
友情價?賀鳴笑了一下,那種我就知道的笑,蘇哥,你跟供應商關系好到這種程度?38塊給你打了四折?這種友情,一般人可享受不到啊。
他的語氣里全是暗示。
我攥了一下拳頭,指節發白。
松開。
你想問什么就直說。
賀鳴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別誤會別誤會,我就是好奇。不過蘇哥放心,我已經找到新供應商了,人均8塊5,比你原來的方案省了將近一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二十二歲的手掌,拍在我肩上,輕飄飄的。
這周三就到貨,到時候請蘇哥嘗嘗。
他轉身走了,步子輕快。
身后有人小聲嘀咕:8塊5?真能行嗎?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管他呢,省錢就行唄。
我盯著電腦屏幕,光標在報表上閃了半天。
一個字沒敲。
晚上回到家,我打開電腦,登錄一口城市的后臺。
83萬粉絲,上個月的推文平均閱讀量12萬。
我開始寫那篇擱置的文章。
不是沖動,是準備。
我把這三年的采購記錄一筆一筆拉出來:每一家供應商的對比報價、每一次議價的聊天截圖、清風小廚的友情價與市場價的差額明細。
寫到凌晨一點,四千字,全是干貨。
存了草稿,沒發。
時機未到。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新消息。
一個備注為趙啟明的人發來的微信。
蘇錚,上次聊的企業團餐SaaS平臺的事,我們投委會初審通過了。這周能約個時間細聊嗎?
趙啟明,鼎新資本的投資副總裁。
三個月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認識的,當時他對我分析的企業餐飲供應鏈數據很感興趣,約了兩次咖啡,聊了我一直在琢磨的創業想法——做一個連接優質餐飲供應商和企業客戶的平臺。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回復:周六下午可以。
發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天花板一片漆黑。
賀鳴,你搶走的不是一份下午茶的采購權。
你幫我下了一個我一直猶豫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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