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陽春時節,絲竹繚繞。隨著“2026上海滬劇藝術節”在浦東川沙拉開帷幕,這出“東鄉調”回娘家的年度大戲,不僅有諸多知名劇團名角閃亮登場,更將聚光燈投向了一群獨特的群體——扎根于里弄鄉間的“家庭滬劇團”。
目前上海家庭滬劇團主要集中在浦東,已有數百家,他們中有“夫妻檔”“母女淘”,還有“姐弟搭”等,許多人和滬劇結緣十幾年甚至半個多世紀。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要“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在傳統的線下舞臺之外,互聯網正為這些“草根”劇團開辟出一片新天地,也成為新大眾文藝“扎根人民、服務人民”的生動實踐。為此,記者走進這些“家庭滬劇團”的幕后,探尋在“悅己”之外,這些家庭滬劇團堅守的理由。
![]()
孫彩芳劇團演出《星星之火》 受訪者供圖
緣起:“草根”們的戲曲夢
剛剛過去的“五一”假期,58歲的王曉紅領銜滬靈紅韻劇團,在惠南鎮民樂劇院完成了5場原創大戲巡演。同時,她的手機里,還“藏”著一個擁有百萬流量的世界。
王曉紅說,最初“觸網”是因為疫情,有的授課被迫轉到線上,那時開始錄制一些短視頻滬劇唱段。等到疫情結束卻欲罷不能,粉絲們希望她能堅持唱下去,“我從不帶貨,只為了和網友們分享。他們很真誠地為我點贊,通過網絡我也認識了很多好姐妹”。
今年62歲的上海彩芳滬劇團團長、一級演員孫彩芳則“老樹發新枝”,將直播間變成了“云端課堂”,開出了自己的抖音號和視頻號。“在網上我幾乎沒有什么‘黑粉’,因為我的粉絲都是滬劇迷,有的想學唱滬劇,我會讓他們先上線唱給我聽,再一一指點他們。”這種精準的“云傳幫帶”讓她的粉絲群體日益壯大,且粘性極高。
盡管“云端”風生水起,由于滬劇的觀眾年齡普遍偏大,家庭滬劇團們目前的“主陣地”依然是線下。
周五下午2時,浦東北蔡鎮文化活動活動中心4樓,弦索叮咚、唱腔甜糯。每周都有一批鐵桿滬劇迷風雨無阻來到這里,參加北蔡滬劇沙龍。記者看到,當天,臺上正在演出滬劇名段,一頭銀發、妝容精致的85歲“老戲骨”莊錦仙正在領唱《辦喜事》十足,臺下座無虛席,不時引起掌聲雷動。老戲迷們目不轉睛,有的還輕聲哼唱,沉浸其中。“莊老師、王老師母女倆唱得糯、有味道,只要有空我每周都來。”老觀眾們評價道。
“媽媽現在耳朵有點背,但唱戲的功底依然很好。演出里要是沒有她,老戲迷們總要念叨她。”58歲的王曉紅說起85歲的媽媽驕傲不已;聽到被“表揚”,媽媽莊錦仙則露出孩子般羞澀的笑容。
![]()
莊錦仙(左)、王曉紅(右)母女 受訪者供圖
在滬靈紅韻劇團,王曉紅是團長,也是當家花旦。記者采訪了多個家庭滬劇團發現,對于這些“家庭團”的團長和成員來說,滬劇似乎不是一種后天的選擇,而是融入血液、甚至在出生前就已注定的“天命”。
莊錦仙是原川沙滬劇團的演員,曾跟隨丁是娥老師學藝。王曉紅笑言自己是在舞臺上“保”下來的——母親懷胎6個月時仍在演《紅燈記》,因對手戲演員失誤被摔下戲臺,眾人都驚呼這孩子保不住了,她卻頑強地活了下來。這種特殊的“胎教”讓她6歲就能背出整出小戲。1996年,她放棄了穩定的縫紉機廠“鐵飯碗”,投身大世界滬劇團。后來劇團解散,她又自費到上海戲劇學院深造,成為國家級滬劇藝術傳承師、上海群藝館在冊文藝指導員,憑著這份“真愛”一唱就是30年。
相比于王曉紅的科班熏陶,新場鎮祝橋村龔文波夫妻滬劇團則透著鄉村的濃濃煙火氣。她告訴記者,自己原本退休前從事會計工作,和丈夫“結緣”的一大原因就是滬劇。“我喜歡唱戲,丈夫曾是音樂老師,共同的愛好讓我們走在一起。”退休后,兩人干脆在村里辦起滬劇沙龍,他們成立的滬劇團是上海最早一批民營滬劇團之一,一轉眼已經11年。劇團里丈夫負責音響燈光,龔文波當團長,夫妻倆在村活動室里排戲互相幫襯,不僅生活有了精神寄托,身體也格外硬朗,“最初的動力很簡單:退休了,要把年輕時沒唱夠的戲唱下去。”
轉身:從“悅己”到登上大雅之堂
然而,大眾文藝若只局限于“孤芳自賞”,終難逃萎縮的命運。采訪中記者發現,家庭滬劇團已經不止于自娛自樂的“悅己”。許多家庭滬劇團不但在當地家喻戶曉,還走出家鄉,甚至帶著滬曲鄉音登上大雅之堂。
![]()
孫彩芳、孫彩文姐弟 受訪者供圖
祝橋鎮的孫彩芳、孫彩文姐弟倆的“滬劇人生”,也是一段傳奇。孫彩芳的名號在圈內響當當,她師承滬劇丁派傳人沈惠中,嗓音清透,尤其擅長高難度的“賦子板”。2013年,她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舉辦了個人交響音樂會,將土生土長的鄉音帶進了高雅藝術的殿堂。
“小時候,每天清晨的廣播喇叭是我最好的老師。”孫彩芳告訴記者,她自學滬劇考入南匯滬劇團,成了村里飛出去的“金鳳凰”。“媽媽對我說,你飛出去了,也幫幫弟弟啊。”于是,她想到滬劇團考試還有幾天,連夜教了從未學過戲的弟弟4句唱詞。弟弟孫彩文當時年僅十五六歲,但憑著好身板和靈氣,也被考官當場錄取。“雖然后來劇團解散,我下海經商,但始終忘不了滬韻繚繞。靠著經商攢下的資金,2008年我成立了‘彩芳滬劇團’,姐弟倆共同經營劇團至今。”
記者了解到,彩芳滬劇團是滬上少有的具備國家級職稱評審資格的民營團,獲得這樣的“金字招牌”緣于對品質的嚴格把關。“弟弟孫彩文是全能型‘大管家’,身兼副團長、舞美、導演助理等多職。為了精益求精,他經常自己買板子、打木頭、刷油漆。為了還原碼頭的歷史感,他專門研究制作了像石墻一樣的臺階道具,甚至親手制作逼真的樹木。為了呈現出最好的視覺效果,我們自費購買大屏安裝到劇場,只為讓觀眾在臺下能感受到‘香港清水灣’的真實美景。”孫彩芳說,“有人沖著評職稱想來我們劇團,我看出他們‘苗頭’不對,都婉拒了”。
“對于我們民營劇團來說,演傳統大戲沒有優勢,我們的特色就是源于生活、和老百姓‘零距離’。”為此,龔文波夫婦在內容上死磕“原創”。為了把原創劇目《紅軍被》排演得更有質量,她特邀了滬劇藝術家徐伯濤老師、王珊妹老師做劇本修改整理、唱腔設計,指導排練并參與角色。她還帶領著兩位藝術家及主創人員赴湖南省汝城縣沙洲村(故事原發地)實地采風。新的大型原創滬劇《向往》(根據魯迅先生小說改編),近期也登上舞臺。
![]()
原創滬劇《紅軍被》 受訪者供圖
探索:打開“滬劇+”的多元方式
在剛剛過去的“五一”假日,不少家庭滬劇團的演出排得滿滿當當。原創滬劇大戲《人間自有真情在》《永生花》《真相》等都是現實題材。比如《真相》講述了一位隱蔽戰線人民警察與家人的感人故事,是根據新聞報道改編而成。臺下不僅有頭發花白的老戲迷,也有不少被故事打動、邊看邊默默流淚的年輕觀眾。
但走出光影交織的劇場,家庭滬劇團長們不得不面對現實問題:資金捉襟見肘、觀眾老化與人才斷層等,仍是懸在家庭滬劇團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現在團隊太多了,數量比幾年前翻了一倍都不止,但戲曲配送的資金有限,僧多粥少。”有團長直言,良莠不齊的團隊擠入市場,讓堅持原創的劇團更舉步維艱。
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滬劇)的代表性傳承人、一級演員陳甦萍認為,這些家庭滬劇團是滬劇傳承中不可或缺的“毛細血管”,有的演員已經達到專業水平,但目前也存在魚龍混雜的情況。她建議,應建立更科學的準入門檻與考核機制,“相關部門應加強對演藝人員的資質考核,能考出證書的才有資格出演;劇團需要有若干名有資質的演員才能接單演出等。這樣既可以保證演出質量,也能讓有情懷、有水準的草根劇團獲得更多生存空間,充分發揮弘揚滬劇文化的作用。”
網絡作為家庭滬劇團“突圍”的新路徑,蝶變之路并非鋪滿鮮花。“隨著網上名氣越來越多,抖音為我們開出麥序房(借助一個主直播賬號,串聯不同直播間的內容),并給我們推流。但滬劇在網絡上還是相對小眾,雖然直播間進進出出上萬人很‘鬧猛’,但最終為滬劇留下來的還是少數人。”王曉紅說。
同時,人員老化、人才斷層更是家庭滬劇團面臨的普遍難題。在演出劇場,記者看到,臺上演員、臺下觀眾幾乎都是中老年人。雖然在今年滬劇藝術節開幕式中,出現了AI機器人“魂寶”與滬語訓練營小朋友同臺演繹《智趣新生》的場景;但夢想照進現實,無論是演員還是觀眾,年輕人依舊很“稀罕”。
為了培養“接班人”,孫彩芳每周都要去川沙鎮中心小學開滬劇課,并在小學生中選拔“好苗子”,一個班30多個孩子里現在堅持下來的只有20多個。令她欣慰又憂慮的是,班里幾乎全是“新上海人”的孩子,他們對滬語充滿好奇,卻無法在家庭中延續這種語言環境,“建議相關主管部門開發滬劇公益教學課程,送到更多校園、夜校等場所”。
“家庭滬劇團雖然出身‘草根’,不要只盯著線下的老觀眾,不妨學會利用短視頻平臺等拓寬市場。可以借鑒‘青春版’昆曲的成功經驗,探索‘滬劇+’的多元生存方式,打造年輕人喜歡的IP形象、文創產品;也可以嘗試進駐社區咖啡館、小劇場、藝術空間等離百姓近、有煙火氣的地方。”陳甦萍認為,這種基于“悅己”而生的熱愛,通過“取材現實”到“創新表達”,再到“精神回歸”,可以和觀眾產生深度的情感鏈接,“既呼應了新時代對大眾文藝的期許,也將成為其堅韌的生命力所在”。
原標題:《申觀察丨"草根”家庭滬劇團,不止于悅己》
欄目編輯:顧瑩穎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宋寧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