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找到安慰，有人掉進陷阱，心理直播是“療愈”還是“收割”？

圖片由AI生成

某個心理直播間截圖。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黃婷

　　□實習生孫迪

　　“聽三分鐘，遠離焦慮。”周末一大早，小雨進入一個簡介為“專業心理咨詢師”的心理直播間。

　　聽到主播語速緩慢而堅定地說：“允許一切發生，不必強求，放下過去。”最近情緒有點低落的小雨松了口氣，覺得找到了“懂自己”的人，并猶豫要不要購買主播極力推薦的相關課程進一步“學習”。在直播間留言區，她發現，和她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少。

　　心理直播是指主播借助視頻直播平臺，以心理健康科普、情緒疏導、情感陪伴、心理知識講解等為核心內容，提供心理支持與相關服務的直播形式，通常由專業心理咨詢師或講師主持，用戶可以在線參與，傾訴煩惱，實時互動。

　　近年來，各類心理直播間層出不窮，不乏以“速成”“專業”為標簽，吸引觀眾點擊觀看、與主播在線互動，引導后續的課程購買。在這些心理直播間，有人找到了安慰，有人掉進了陷阱。受訪專家表示，心理直播的定位不是治療，而是科普與情緒緩解，消費者應注意甄別，理性選擇。

　　從“治療”到“成長”的心理需求

　　大學生小星曾因多次考試失利而情緒崩潰，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心理直播間連麥傾訴。咨詢師否定了她的自我貶低，對其進行安慰與正向引導：“考很多次并不代表你笨，只是你可能需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走更長的路。”那一刻，小星感到“被安慰了”。

　　從那以后，看心理直播課成了她的日常。“線下心理咨詢有點貴，而且我的心理困擾沒有那么嚴重，線上總歸輕松一些。”小星向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解釋了自己選擇心理直播課的原因。

　　小風在工作中對自己要求極高，達不到目標就會自我歸咎、自我攻擊，常常懊惱：“如果我多做些準備就更好了。”一次偶然機會，她聽到一名關注已久的心理學科普博主的直播課內容，“老師提到的一個詞‘優秀幻覺’，讓我轉換了思路。容易焦慮的人都有‘優秀幻覺’，認為優秀是答案，用苛刻標準要求自己。”

　　小風漸漸找到了焦慮的出處，再遇到事情時會嘗試轉變思考方式，慢慢學會允許自己犯錯，接納自我。通過心理直播間，小風還有一個意外發現：“原來有這么多人和我一樣，被困在這種不斷的自我否定中。”這也讓她感到釋懷。

　　“線上直播降低了心理服務的門檻，受眾可以隱藏個人信息，以旁觀者或匿名提問的方式參與，有效降低了求助時的羞恥感。此外，線上利用通勤、碎片化時間就能參與，降低了求助的時間門檻。”談及心理直播受歡迎的原因，中央財經大學社會與心理學院心理學系教授辛志勇表示，大部分心理直播課的受眾是為了緩解日常焦慮、學習情緒調節技巧，而非治療嚴重心理疾病，這也反映出大眾心理需求從“治療型”向“預防型”“成長型”的轉變。

　　那些藏在直播間里的陷阱

　　悄然興起的心理直播背后也潛藏著諸多亂象：主播資質真假難辨，低價引流層層加價，公開連麥泄露隱私，課程內容注水推銷……不少用戶抱著尋求陪伴和治愈的期待，卻陷入“被收割”的困境。

　　小星告訴記者，她購買過一套499元的一對一心理直播課程，“當時我的心理狀態不佳，比較迷茫，購買詳情頁里有展示主播專業資質的圖片，感覺挺可信的。而且老師說對外一對一的單次收費是600元，現在499元就能獲得8次課程，每天只有10個名額。”

　　小星怕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很快付了款。但真正上課后，她發現情況并不像宣傳中那樣。“每節直播課45分鐘，最后15分鐘老師都用來介紹3000元包月會員，說升級會員后，有什么問題會隨時回復。”小星說。

　　阿Don在情緒陷入低谷時，偶然間刷到一名頗有名氣的心理學科普博主的直播。“聽了沒一會兒就開始賣課。我覺得他有名氣、有保障，加上他說得特別煽情，一沖動就報了。”她花1999元購買了一套課程，加入了一個為期5天的特訓營。

　　購買課程后，阿Don發現直播宣稱的“每天直播60～90分鐘”嚴重縮水。“錄播的可能性大過直播，而且第三晚老師講課60分鐘，賣課30分鐘，主要就是推銷21天訓練營。”回想起自己沖動購課的經歷，阿Don在直播間勸大家理性消費。可沒過多久，她發現自己被禁言，同時被踢出了群。“現在想想，他的視頻給人一種引人入套的感覺。”阿Don告訴記者。

　　“部分心理直播課采用‘低客單引流+高客單收割’的模式，引導用戶層層升級購買課程，將心理服務異化為情感消費的狂歡場，背離了助人初衷。這種過度營銷的行為違背了《網絡主播行為規范》中‘引導用戶理性表達、合理消費’的要求。”辛志勇說。

　　比層層加碼的推銷更令人擔憂的，是直播間對用戶隱私的漠視。為提升流量，一些主播采用公開連麥的方式，引導受眾在直播間公開傾訴隱私、創傷經歷，未采取任何隱私保護措施，甚至錄屏剪輯傳播。

　　丁寧是愛丁堡大學咨詢心理學專業的博士研究生，偶然刷到這類直播間時感到十分詫異。“按照心理學專業的要求，談話內容應高度保密。這不只是行業監管問題，更是對客戶本人的保護。”她還注意到，這些所謂的“專業咨詢師”并不尊重連麥對象。

　　小雪是一名職場新人。一天深夜，她點進心理直播間，選擇燈牌連麥，向簡介為“專業心理咨詢師、二級心理咨詢師心理療愈師”的主播訴說自己的職場壓力，話還沒說完，就被主播打斷：“不要內耗，聽懂了嗎？老師建議你學一門技術，別接別人的因果。”小雪想解釋，又被攔住：“你有能力，在哪兒都能找到工作。”沉默幾秒后，小雪輕輕說了聲“謝謝老師”，結束了這次連麥。

　　“有些咨詢師頻繁打斷來訪者的話，自顧自下定義，還給來訪者提出一些不太恰當的建議。”丁寧表示，不負責任或者不符合基本職業水平的咨詢師很有可能會導致來訪者受到更大創傷，并且對心理咨詢產生抵觸，從而進一步加重問題。

　　“這類亂象很常見，根源在于行業準入門檻過低，很多人沒有專業資質和受訓背景，就冒充心理咨詢師。在直播間講的大都是碎片化、雞湯化的句子，聽著像專業療愈，其實沒有科學依據，跟心理成長的規律不搭邊。”辛志勇說。

　　別讓“假性治愈”耽誤了真問題

　　“心理直播課的核心價值，應該是普及心理健康知識。”辛志勇說，“讓大家知道焦慮、壓力、情緒不好都是正常現象，不是矯情，這能降低人們對心理問題的羞恥感，減少污名化，引導更多人主動關注自身心理健康、尋求幫助。”

　　如何分辨正規的心理直播？“可以看看主播有沒有提過自己的督導經歷，再看看賣課的頻率和方式，正規的直播間賣課溫和，明碼標價，不強制、不逼單。正規的心理直播絕對不承諾‘治愈’‘速成’，核心還是科普。”辛志勇表示，消費者應理性選擇心理直播間，規避風險。

　　心理直播亂象不能只靠消費者甄別。辛志勇認為，平臺應建立嚴格的資質審核機制，轉變流量導向；行業應加強自律，規范互動與營銷行為，保護隱私、杜絕逼單；同時應完善相關法規，明確主播資質要求與法律責任，將心理直播納入監管。“只有構建良好的行業生態，才能讓心理直播課真正普惠大眾。”他說。

　　在直播間彈幕、群聊傾訴相似煩惱，雖然能抒發情緒，形成群體共鳴，但在辛志勇看來，這些群體共鳴往往很短暫，也很表面。“有一種風險叫‘假性治愈’，普通人最容易忽略，后果也最嚴重。”他解釋道，“很多人在直播間里感到暫時的舒服、愉悅，以為心理問題已經解決，但心理困擾的緩解，離不開真實的人際支持。”

　　“現實中的社會支持，才是更穩定、更有修復力的。”辛志勇建議，主動向信任的家人、朋友適度傾訴，多出去參加活動，擴大社交圈，規律作息，適度運動，培養積極的興趣愛好，這些都有助于調節身心狀態，減少負面情緒的累積。

　　丁寧同樣認為，真正的健康需要系統治療和長期調整。如果心理困擾較為嚴重，應根據自己的需求，及時選擇正規醫院或者有相關機構監管資質的咨詢師進行咨詢。

　　（部分受訪者姓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