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4道閃電,三棵挪威云杉,五個樹樁,和一場被寄予厚望的日食預言——這組數字放在一起,像極了一個冷笑話的開場白。但2022年10月25日那天,意大利北部的一片小樹林里,確實有人認真相信:這些樹提前14小時"知道"了日食要來。
現在你知道了結局:它們并不知道。但這個故事的有趣之處,恰恰在于"為什么有人會覺得它們知道",以及"后來的人花了多大力氣去證明它們其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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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從頭說起。
樹能預測日食?真的有人這么想
2022年10月25日,歐洲、中東和西亞部分地區迎來了一場日偏食。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只是個抬頭看天的日子。但對意大利國家研究委員會的物理學家亞歷山德羅·基奧萊里奧(Alessandro Chiolerio)和他的團隊來說,這是驗證一個大膽假設的機會。
他們在日食來臨前,給一片挪威云杉接上了電極。這些樹生長在意大利北部,最老的約70歲。電極監測的是"生物電活動"——簡單說,就是樹體內那些微弱的電流信號。植物確實有電信號,這是正經科學,比如含羞草被碰一下會閉合,靠的就是電信號傳遞。但基奧萊里奧團隊想測的,是更玄乎的東西:樹能不能"預感"到環境即將發生劇變?
2025年4月,他們發表了研究結果。論文里的措辭相當大膽:"樹木預判了日食,提前數小時同步調整了它們的生物電行為。較老的樹木表現出更強的預判行為,伴隨早期的時間不對稱性和熵增。"
翻譯一下:這些樹不僅提前"知道"了日食,而且越老的樹"預感"越準。
如果你看到這里覺得哪里不對勁——恭喜,你的直覺和后來的審稿人一致。
debunking 來了:樣本量太小,陽光太足,閃電太多
2026年2月6日,《植物科學趨勢》(Trends in Plant Science)刊登了一篇反駁文章。作者阿里爾·諾沃普蘭斯基(Ariel Novoplansky)和赫齊·伊扎克(Hezi Yizhaq)沒有客氣,直接指出了原研究的幾個硬傷。
第一個問題是光照。那次日偏食的食分——也就是太陽被遮住的面積——太小了。諾沃普蘭斯基和伊扎克指出,樹葉當時仍然被陽光"飽和"照射。換句話說,樹可能根本沒注意到天變暗了一點。想象一下:你坐在明亮的房間里,有人把燈光調暗了5%,你會立刻察覺嗎?大概率不會。
第二個問題是學習成本。日食確實有周期,大約18年11天重復一次。但原研究中最老的樹也就70歲左右,一輩子最多經歷過三次類似的日偏食。而且日食每次路徑不同,這次經過意大利,下次可能在地球另一端。三次隨機經歷,夠讓一棵樹"學會"預測嗎?統計學上,這個樣本量連人類都教不會,何況是連大腦都沒有的云杉。
說到樣本量——這是第三個,也是最直觀的問題。原研究只接了三棵活樹和五個樹樁。五個樹樁。也就是說,所謂"越老的樹預判越準"的結論,可能建立在兩三棵樹的個體差異上。在科學界,這通常被稱為"軼事",而不是"證據"。
但最有趣的反駁來自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閃電。
664道閃電的干擾
諾沃普蘭斯基和伊扎克查了氣象記錄。2022年10月22日至25日期間,研究區域附近發生了664次閃電。其中三次發生在日食前14小時內,距離監測點不到10公里。
這很關鍵。因為原研究觀察到的"同步生物電變化",恰好出現在日食前14小時左右。而閃電——尤其是近距離閃電——會在土壤中產生強烈的電磁擾動,足以被樹根附近的電極捕捉到。樹本身沒有"預感",但電極確實記錄到了異常信號。只是這個信號的源頭不是太陽,而是云層中的電荷釋放。
這是一個經典的"相關不等于因果"案例。兩件事情同時發生了,不代表它們有因果關系。雞叫之后太陽升起,但雞并不召喚太陽。
量子場論的迷霧
如果你去讀原論文,會發現一個令人困惑的章節:"量子場論理論分析"。
作者寫道:"樹木是開放的、因此是耗散性的系統,持續與環境交換(釋放和接收)各種形式的物質和能量……此外,它們是衰老的系統,其生命起點無法移動,時間演化(時間之箭)無法逆轉……"
這段話的物理學術語密度很高,但實質性內容很少。諾沃普蘭斯基和伊扎克的反駁文章沒有直接攻擊這部分,因為很難攻擊一團霧。量子場論是描述微觀粒子行為的數學框架,而樹木是宏觀生物體。把兩者強行連接,就像用解釋蝴蝶翅膀的流體力學來解釋它為什么喜歡某朵花——工具用錯了地方。
更誠實的做法是承認:我們目前并不清楚植物電信號的完整機制,更不知道它能否、如何響應遠距離的天文事件。這種"不知道"是科學常態,而不是需要用量子術語來填補的空白。
為什么這個故事值得講
你可能會問:既然原研究漏洞這么明顯,為什么還要專門寫一篇文章反駁?
答案在于科學傳播的扭曲機制。原研究的結論——"樹能預測日食"——天然具有傳播力。它觸碰了人類最古老的幻想之一:萬物有靈。如果樹能預感天象,那么自然界的其他部分呢?動物?真菌?整個生態系統是否構成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智能網絡?
這種想象本身無害,甚至很有詩意。但當它以"科學論文"的形式出現時,就有了不同的重量。讀者會誤以為這是經過驗證的事實,進而影響對植物科學、生態學甚至"自然智慧"的認知。更糟糕的是,這類研究可能被引用、被放大,最終進入某種"另類科學"的話語體系,與真正的植物電生理學混為一談。
諾沃普蘭斯基和伊扎克的反駁,因此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它糾正了具體的技術錯誤;另一方面,它示范了如何對待"聽起來很酷但證據薄弱"的研究——不是無視,不是嘲諷,而是認真檢查每一個邏輯環節,直到找出問題所在。
植物電信號的真正前沿
這并不意味著植物電信號的研究本身沒有價值。恰恰相反,這是一個活躍且重要的領域。
我們知道,植物確實會對環境變化產生電反應。受傷時,電信號會從傷口向周圍組織傳播,觸發防御化學物質的合成。干旱時,根系的電活動模式會改變,幫助植物調節水分吸收。這些反應的時間尺度通常是秒到分鐘,而不是小時。
更長時間尺度的節律——比如晝夜節律、季節節律——也存在,但主要由內部生物鐘和漸進的環境線索(光照長度、溫度變化)驅動,而非對特定未來事件的"預判"。把14小時的電信號波動解釋為對日食的"預感",相當于把鬧鐘的滴答聲當成它對下一個整點的"期待"。
真正的前沿問題包括:植物電信號如何在細胞間傳遞?它們與化學信號(如激素)如何協調?能否利用這些信號開發更靈敏的農業監測技術?這些問題的答案不會出現在日食預測里,而藏在更扎實的實驗設計中。
一個開放的尾巴
回到那三棵云杉和五個樹樁。它們現在應該還在意大利北部的樹林里,電極早已拆除,樹皮上的鉆孔或許已經愈合。它們經歷了664次閃電中的一次或幾次,根系周圍的土壤曾經帶電,而25公里上空,月亮緩慢移過太陽邊緣,投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樹沒有預測任何這些。但人類——從接電極的研究者到寫反駁的批評者,再到讀論文的《新科學家》編輯——在這一過程中展現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我們既渴望自然界的神秘共鳴,又堅持用可證偽的標準審視每一個聲稱。這兩種沖動之間的張力,或許才是科學最像人的地方。
至于那些樹,它們繼續生長,繼續耗電,繼續對閃電和干旱做出反應——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在它們自己的時間尺度上。那足夠神奇了,不需要日食預言的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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