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師3總監聊AI：該用，但有個前提

AI這話題在游戲圈真是碰一次炸一次。

最近《黎明行者之血》（The Blood of Dawnwalker）又因為這個被拎出來討論。這游戲是Rebel Wolves工作室的新作，黑暗奇幻吸血鬼RPG，創始人Konrad Tomaszkiewicz是《巫師3：狂獵》的總監。之前他就說過用過生成式AI，但只是用來測試對話，最終版本還是找真人演員錄的。

這事本來過去了，結果最近幾篇采訪又把火點起來。我去波蘭拜訪Rebel Wolves的時候，干脆當面又問了Tomaszkiewicz一次。

他的回答挺直接：公司"應該"用生成式AI工具——但有個重要前提，"要用在能幫到人工作的地方，不是用來取代人"。

先說完他的完整表態，再補一個關鍵聲明。同場的另一位聯合創始人Tomasz Tinc在問答最后特意強調："只要提到AI就有爭議，所以我必須把一件事絕對說清楚：《黎明行者之血》里沒有任何東西是用生成式AI做的，什么都沒有。從頭到尾都是活生生的人用血肉做出來的。我想把這個說一千遍清楚。"

我當時問的是：像Rebel Wolves這種150-160人的中小型3A工作室，有沒有壓力必須用生成式AI才能跟大廠競爭？畢竟最近Owlcat確認在《蒼穹浩瀚：奧西里斯重生》里用了，Embracer用AI輔助做《Arc Raiders》還大獲成功。

Tomaszkiewicz說其實沒什么壓力，但確實用了一些技術，比如早期階段生成游戲里的配音。他解釋：做RPG要錄六到八種語言的語音，成本極高，"你得確定錄的就是你想錄的東西"。改動很貴，而且一旦開始聽到游戲里的NPC聲音，才能判斷故事哪里通哪里不通。如果全錄完了才發現要改，"那改動成本真的很高"，對團隊也是生產壓力。

說白了，就是先用AI跑一遍對話，聽聽效果，定稿了再上人。不是省錢省到把演員省了，是怕錄錯了返工更燒錢。

這邏輯其實挺實在的。RPG的語音量動輒幾十萬字，多語言版本疊上去，試錯成本確實嚇人。用AI做"草稿"和用AI做"成品"是兩回事，Tinc那個"一千遍清楚"的聲明，劃的就是這條線。

但玩家買不買賬是另一回事。現在只要游戲沾了AI，評論區必定開戰。有人覺得工具就是工具，有人覺得"用了就是用了，別管用在哪"。Rebel Wolves這次被翻出來討論，大概也是因為之前表述不夠硬，現在Tinc直接拍桌子"什么都沒有"，算是補了一道防火墻。

至于Tomaszkiewicz那個"應該使用"的表態，放在當下環境里算比較敢說的。他沒有回避，也沒有滑跪，就是把前提條件擺清楚：幫人，不替人。這跟他當年在CD Projekt Red的經歷可能也有關系——《巫師3》的敘事密度和語音量，放現在也是行業標桿，他知道真人演出的價值在哪。

《黎明行者之血》本身是個挺有意思的項目。吸血鬼題材、黑暗奇幻、Tomaszkiewicz掌舵，這些標簽疊在一起，天然吸引老《巫師》粉。但工作室規模不大，150人左右做3A，資源怎么分配確實是道難題。語音用AI做前期測試，美術和敘事全人工，這個分工模式會不會成為中小廠的參考樣本，還得看游戲出來之后的反饋。

有一點是確定的：AI在游戲開發的滲透已經沒法假裝不存在了。區別只是各家怎么定義"使用"的邊界——是草稿階段用，還是成品里摻；是公開說，還是藏著掖著。Rebel Wolves這次被追問，某種程度上也是因為行業缺乏統一標準，玩家只能一家一家審。

Tomaszkiewicz還提到一個細節：他們錄了六到八種語言，現場沒記準具體數字。這個口誤本身也說明，多語言本地化確實是RPG的隱形大山。英語、波蘭語、德語、法語、西班牙語、中文……主流市場一個不能少，每個都要找演員、租棚、后期。AI在這里替代的不是藝術家，是項目經理的焦慮。

但焦慮轉移不等于消失。玩家擔心的是，今天用AI測對話，明天會不會用AI寫對話？后天直接用AI生成NPC臉模？Tinc的聲明是針對《黎明行者之血》的特定保證，不是整個工作室的長期政策。下一款游戲呢？行業整體往哪走？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我個人覺得，現在討論AI最容易掉進的陷阱是二元對立：要么全盤接受，要么徹底抵制。但游戲開發是連續光譜，從概念圖到最終渲染，從初稿劇本到配音成品，每個環節的工具屬性不一樣。Tomaszkiewicz想表達的是"看場合"，但"場合"由誰定義、怎么監督，目前基本靠廠商自覺。

Rebel Wolves這次的事件有個副產品：它逼出了一個相對透明的溝通樣本。Tomaszkiewicz解釋技術用途，Tinc劃清成品界限，兩者合在一起，比一份公關聲明更有信息量。當然，這也是被追問出來的，不是主動披露。

玩家想要的其實不多：知道自己在玩什么。是真人寫的劇情，還是AI生成的？是演員演的情緒，還是算法拼的波形？這些信息影響購買決策，也影響體驗時的信任感。《黎明行者之血》選擇全人工成品，在這個時間點上是個安全牌，但是否可持續、是否會被更多廠商效仿，取決于成本結構和玩家反饋的博弈。

Embracer用AI做《Arc Raiders》成功了，Owlcat也在跟進，說明大廠小廠都在摸索自己的舒適區。Rebel Wolves的表態更接近一種中間路線：不排斥工具，但守住成品質量的人工底線。這條路能不能走通，年底游戲發售之后見分曉。

最后說個觀察：Tomaszkiewicz在回答時提到"六到八種語言"，現場不確定數字。這種細節上的誠實，反而比一份精雕細琢的通稿更有說服力。開發過程中的不確定性是真實的，AI的定位模糊也是真實的。與其假裝一切盡在掌握，不如像這次一樣，把邊界條件和限制條件都攤開來。

玩家社區的反應目前兩極。有人覺得"用了AI測對話也是用，別洗"；有人覺得"總比全程AI強"。這種分歧本身說明，行業還需要更多像Tinc那樣的明確聲明，也需要更多像Tomaszkiewicz那樣的技術解釋。模糊地帶越大，猜疑空間越大。

《黎明行者之血》的AI爭議大概不會是它最后一個爭議。吸血鬼RPG、前巫師總監、新工作室首秀，這些標簽注定它會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但至少在AI這個問題上，他們現在給出了一個可驗證的承諾：成品零生成式AI。剩下的，等游戲出來玩家自己判斷這承諾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