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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一個早晨,京郊山上,領隊李峰彎腰從石縫里摳出一張皺巴巴的濕巾,順手塞進鼓鼓囊囊的編織袋里。在他身后,還跟著50多個年輕人——有人用垃圾鉗夾起四處分散的紙巾,有人蹲在灌木叢里扒拉塑料瓶,還有人扛著麻袋在碎石路上穩步前行。直到下午,他們將148.9公斤垃圾背下山。
這群年輕人來自各行各業,在每個周末,把自己“扎”進北京周邊的山野里撿垃圾,沒有工資,倒貼路費,有時還得6點起床趕大巴。但用其中一位志愿者的話來說:"在山里撿拾的時候,我是發自內心地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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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9日,京郊,志愿者們將撿拾的垃圾運輸下山。
“撿垃圾”并不簡單
進入山野之后,“撿垃圾”這項看似簡單的行動,很快顯露出它的挑戰性。
山里的垃圾從來都不在主路上。它們往往藏在斷崖下、灌木叢里、溪流邊的石縫中。志愿者為了撿拾,必須離開常規的徒步路線,向更復雜的地形延伸。
志愿者春天(化名)每次撿拾時都很投入。她喜歡沿著有垃圾的那條線進行撿拾,但是前路總是雜草叢生、被樹枝遮擋。她便戴上沖鋒衣的帽子,拉上外套拉鏈,把自己裹緊,再扒開樹枝,鉆進密林中撿起垃圾。在她身后,有兩位隊友時刻關注著她的行動,以免出現意外。
看著她靈活撿拾的模樣,隊友們忍不住驚嘆:“這片林子這么茂密,你是怎么進去的?之后還要原路返回嗎?”春天聞言輕輕擺了擺手,輕巧躲過縱橫交錯的枝杈,沿著緩坡下山了。待她鉆出密林,沖鋒衣表面留下了清晰的樹枝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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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大風刮起纏繞在樹梢的垃圾。對于這類垃圾,需要志愿者耗費大量精力才能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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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春天在密林間撿拾垃圾。
除去沿途的阻礙,撿垃圾時彎腰、伸手等動作也會消耗掉大量體力。因此,上山前隊員們會被分配一個可回收的小布袋,沿途收集垃圾,裝滿后再統一倒入領隊攜帶的大麻袋中,減少隊員們路途中的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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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穿越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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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攀爬運送垃圾。
不同的人撿垃圾時有不同的節奏。一名叫郭錦汐的志愿者,總是喜歡在游客休息的開闊平地“逗留”。與春天撿拾的步履如飛不同,郭錦汐總是會在一地站立很久。每次撿垃圾前,她會先拍下相應區域的照片,仔細清理土壤里的每一片紙屑、塑料皮等;撿完垃圾后,她會再拍下一張對比照片。“每次翻看這些照片時,我都非常有成就感。”她分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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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郭錦汐在一撥游客離開后撿拾垃圾。她表示,撿拾過程中,還會有游客將垃圾遞給她。她當場拒絕,請他自己把垃圾帶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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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某地撿拾前后對比。郭錦汐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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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某地撿拾前后對比。郭錦汐供圖。
麻袋裝滿后,需要有人背負下山。過去,這項工作主要由體力較好的領隊們承擔,但隨著隊伍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志愿者開始主動參與。麻袋少則20斤,多則40-50斤。由于麻袋的體積巨大且形狀不規則,每一次背起,都要考慮合適的背負方式,尋找合理的平衡點。因此,如何背更多麻袋、如何在負重狀態下走得更遠,已經成了領隊們見面必聊的話題。
背包、麻袋、竹筐、網兜已經都被領隊們嘗試過。他們常常開玩笑說:“別的公益組織開會聊如何組織活動,我們天天聊如何背垃圾。”
一路上,他們會穿過各種陡峭的地形。常年徒步的志愿者,背著麻袋也能健步如飛;經驗較少的志愿者則小心試探著腳下的每一步,與同伴相互攙扶著跨過碎石。這支隊伍的領隊數量高于常規的徒步隊伍,每6到8名隊員就會配備1名領隊,負責在前、中、后不同位置進行看護。
李峰是這次行動的領隊之一。“注意腳下”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相比埋頭撿拾垃圾,他更多時候在隊伍間來回巡視,目光不時掃過每個人的腳步與位置,誰靠近陡坡、誰落在后方,他都需要心中有數。山路起伏間,他始終繃著一根弦。
“有一名隊員在小道撿垃圾,請隊尾的領隊注意。”只要有隊員在小道上停留撿拾垃圾、落單,李峰都會立刻通過對講機提醒隊尾領隊留意。而隊尾領隊發現有隊員掉隊后,也會第一時間報備,確保隊伍不落下任何一個人。這樣的提醒和溝通,每場活動李峰都要重復上百遍,但他始終保持十足的謹慎。“因為安全是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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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李峰和志愿者齊明賀一起背負垃圾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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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背負著兩袋垃圾的同時,手里還拎著被丟棄的外賣袋子。相比起專業的背包,這種臨時捆扎而成的包背負起來更難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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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在通過一處風口時相互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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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在返回途中遇到游客。通過狹窄地帶時,領隊李峰反復叮囑游客:“不要著急,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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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背負垃圾通過陡峭地帶。
有時候,山下村民會驚嘆,這群年輕人居然能從山上清運下來這么多垃圾。
撿拾行動結束后,所有垃圾會被集中放在指定地點,交由事先溝通好的當地村委或林場統一處理。隊員們圍在一起,稱重、統計當日撿拾垃圾重量。志愿者周丹提著自己撿拾了一整天的成果拍照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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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在稱重、統計當日撿拾垃圾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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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周丹提著自己撿拾一天的成果拍照紀念。
“看好羊,背好麻袋”
“安全”是這支隊伍每次行動的首要原則。
蘅也(化名)是“山野護衛隊”的主要負責人,也是領隊之一。一開始,隊伍的成員多是些原本就熱愛戶外徒步的伙伴。隨后,越來越多幾乎沒有戶外經驗的年輕志愿者加入了進來。截至目前,已經有1300多位志愿者參與到了蘅也組織的撿拾活動中,上山撿拾的報名名額常常在開放后的幾分鐘內就被搶完。
因此,保障志愿者活動過程的安全,成了領隊們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我們領隊的群聊名就叫‘看好羊,背好麻袋’。”蘅也調侃道。
每次出發前,蘅也和其他領隊都會提前“踩線”,將徒步路線上的各種地形都感受一遍,評估線路的距離、爬升坡度,避免大家進入高難度或有危險的路段。此外,他們還要規劃好出現特殊情況時的快速下撤路線。
4月8日早晨8點,蘅也和另外5名領隊在門頭溝的一個山村集合。他們計劃在一天時間,勘察10到20公里的線路。根據徒步路線簡單分組之后,6名領隊分為三組出發了。
蘅也總說自己現在的體力不如從前,但心里裝著探路任務的她,步速依舊能輕松趕超大多數徒步愛好者。蘅也清晨六點便起床,驅車兩小時才抵達山村,可走進山林時,她的臉上完全看不出絲毫疲憊。只背著一個小包的她步履輕盈,走到平緩路段,還會哼著小曲一路小跑。她說:“走進山里,我心里就特別舒暢,我就適合待在山里。”
多年的徒步經驗,讓她攀爬、翻越巖石的動作干脆又利落。出發一個多小時后,她站在一處山坡上眺望遠方,拿出手機拍照。“要是早兩周過來,說不定漫山遍野都是山花。” 這雖然是一場山野撿拾公益活動,但蘅也格外看重徒步線路的整體體驗感。沿途的鳥類多不多、植被分布是否豐富、有幾處觀景瞭望點,這些都會被提前考量。領隊們還會測算路線的日曬時長,盡量避免志愿者長時間被烈日暴曬。在蘅也看來,只有真正領略到自然之美,人們才會發自內心地想去守護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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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8日,京郊,蘅也爬向防火瞭望塔,與工作人員確認防火期的安全規定。每一次撿拾活動他們都會向屬地報備,確認是否可以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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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也通過陡峭路段。“踩線”需要對路線的難度進行勘察,避免那些高難度或有危險的路段。
每次踩線,蘅也都會順便撿走一些垃圾。撿拾時,她還有自己的小游戲。她一直在尋找最“古老”的垃圾。截至目前,她找到歷史最悠久的垃圾,是一個20世紀90年代的塑料瓶。
她發現,徒步路線上,一旦某處有了垃圾,其他人就會跟著將垃圾扔在那里,逐漸積少成多,變得難以清運。同時,扔垃圾的人往往存在某種羞恥心理,會將垃圾扔在遠離主路線的地方,這使得“找垃圾”也變得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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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也在清點大致的垃圾數量。許多丟垃圾的游客有羞恥感,會把垃圾丟在隱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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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也沿途撿起一個塑料瓶后查看生產年份。她表示,這些年里撿到最“古老”的垃圾來自20世紀90年代。
剛開始時,蘅也設定的徒步路線通常在10公里以上,爬升500米左右,對新手來說門檻較高。一些初次參與的志愿者難以跟上節奏,體驗也受到影響。領隊們很快意識到,單一的路線設計已經無法適應不斷擴大的參與群體。
于是領隊們開始分類設計撿拾路線。一類是面向經驗豐富隊員的“定向清山”,路線長、強度高、撿拾任務重;另一類則是面向新人的“精細巡檢”,距離控制在五六公里以內,更強調基礎教學和理念引導。在后者的撿拾活動中,領隊會帶領大家學習如何熱身、如何使用軌跡軟件,并通過小游戲的形式講解“無痕山林”的概念,例如統計垃圾種類、尋找生產日期最早的垃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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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也觀察路邊野花,她格外關注線路的觀賞性。撿拾活動有越來越多的家庭報名參與,她想通過增加一些博物介紹,讓更多的志愿者觀察大自然、熱愛大自然。
撿垃圾不是最終目的
2022年夏天的一次徒步,讓蘅也真正意識到“破壞”的存在。
那年7月,她走進一片資深徒步者才會涉足的區域,連續七天沒有信號,眼前是雪山、冰川和原始森林那樣壯麗的景色。然而更讓她心頭一震的是:“這樣絕美的地方,卻堆著氣罐、塑料袋、食品包裝這些垃圾。”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她難以忽視。
在這種沖擊下,回到北京的蘅也決定投身“徒步撿拾”的行列,漸漸地,一同參與撿拾的伙伴越來越多,“山野護衛隊”也隨之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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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在疑似廢棄垃圾點清運垃圾。他們表示,這樣的地點一旦有一個垃圾,其他人就會跟著扔垃圾。堆積多了就很難清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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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佩戴手套撿拾垃圾。大多數垃圾都是游客留下的食品包裝。
有一次,志愿者們的撿拾行動被路過的游客看到,游客沒有上前跟他們產生交流,卻默默站在高處把他們記錄了下來,發布在社交平臺上,志愿者們看到后感到非常驚喜。
然而,這項行動并不總是伴隨著理解與支持。有時候,志愿者在撿拾途中,會遇到其他游客將垃圾直接遞到他們手中,理所當然地要求“幫忙處理”。
志愿者們都會嚴詞拒絕:“自己帶上山的垃圾自己處理。”
某次行動中,一位游客遭到拒絕后,甚至直言:“我扔地上你不是還得撿嗎?”
面對這些情況,志愿者們逐漸形成了一種共識:他們可以清理被遺棄的垃圾,但不會為不文明行為背書,讓這些人產生“哪怕亂扔垃圾,也會有人為我善后”的觀念。比起幫忙處理垃圾,他們更愿意遞上一個垃圾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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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湖畔,志愿者們將撿拾到的垃圾打包,方便背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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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路上,志愿者們撿拾到的垃圾越來越多,大多數志愿者都加入肩扛、手拿垃圾的行列。
事實上,隊員們都清楚,垃圾是撿不完的。即便在同一片區域連續行動數周,新的垃圾依然會出現。
“每個人的體力是不一樣的,我們并不強求要撿多少公斤的垃圾,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撿垃圾從來都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
在蘅也看來,最重要的是觀念的傳遞,通過一次次的參與,改變更多人的行為方式。她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斷向身邊的人傳遞類似的觀念。她時常在日常的聊天中向別人科普:濕紙巾屬于塑料垃圾,橘子皮的降解時間遠比想象中更長......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參與到上山撿拾的行列中,有的人是想去山上走一趟,再順便做點好事;有的人則是覺得撿完山上的垃圾會很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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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歲的編導郭錦汐站在珍珠湖畔,她表示:“喜歡這片山林,就想用實際行動守護它,不讓垃圾破壞山里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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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歲的自由職業者王立華佩戴運動相機,記錄下了一路的撿拾過程。她表示:“因為熱愛大自然,喜歡徒步,所以想在踐行無痕山野理念的同時,做些力所能及的保護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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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歲的供暖工人周丹站在珍珠湖畔。與其他志愿者小袋撿拾、集中背下山不同,她一路撿拾后自己背負,希望在下山時知道當天單人撿拾的垃圾量。她表示:“參與上山撿垃圾,是因為既可以鍛煉身體,又能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做一點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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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歲的職員李峰在確認隊員是否到齊,準備返回。他表示:“喜歡大山,見不得大山被垃圾破壞,垃圾撿一點少一點,干凈一處是一處。”
對這群年輕人來說,撿垃圾或許只是一個起點。更重要的是,他們正在通過身體力行的方式,重新建立人與自然的關系。在不斷彎腰、拾起、背負的過程中,他們不僅正在帶走山野中的垃圾,也在試圖讓“帶走垃圾”,成為進入山林時最基本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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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們在湖邊欣賞美景的同時吃午飯。
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實習生 張欣悅 攝影報道
編輯 王遠征 校對 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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