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755年11月的幽州軍營被朔風刮得獵獵作響燈火在曠野里搖晃一名重逾三百斤的都督正倚在矮榻上喘息他說道若有一日我亦可披紫執旄諸君可愿相隨這是安祿山在兵士面前第一次半真半假地談到“那件事”
當時的長安仍陶醉在開元盛世的回光返照歌舞讖語與香風明月混雜宮燈照得金碧輝煌但也照出宮廷與藩鎮之間那條被刻意忽視的裂縫皇帝與權貴聽得見邊關戰報卻聽不懂那份躁動他們更愿意相信這位“胖將軍”是異域獻來的忠犬
安祿山確是異族子弟爹是突厥胡人娘是隨商隊漂泊的術士少年時代說六種語言替商旅趕駱駝也替小股胡騎放哨市井里混久了他懂得人心薄涼也練就一副見風使舵的本事有人曝過他曾偷羊被擒將砍頭他一通辯白自薦當斥候把賊人全數擒回幽州節度使張守珪當場改口說此子可造
從此拳拳沖勁加上圓潤笑臉讓他一路竄升初為偏裨旋即掌兵權一連串斬獲部落的戰功寫在官報上張守珪卻曾私下皺眉“此人太肥終非良將”這句話傳進耳朵安祿山當晚就勒緊褲帶開始節食跑馬心里只剩一句話機會來了得先把自己塞進去
所謂機會一是戰功二是“會做人”邊地將領常需入京述職他知道要想飛黃騰達必須讓皇帝記住胖子也能立功于是押著契丹突騎俘虜一路喧囂進長安奉上金鞍玉盔又當眾跳了回胡旋舞鼓聲急如雨這尊肉山卻轉得跟陀螺樣玄宗大笑拍案真英雄
舞蹈之外他更懂送禮送到心口上玄宗好聽奉承每回班師表里必加夸張詞句戰報練出一種新文體三分事實七分彩繪“臣率三千破賊十萬”皇帝樂意侍從也樂意賬目無人深究上層迷醉正給了下層擴權的空檔
楊貴妃的戲碼更耐人尋味安祿山先送來北地特產胡餤駝乳珠簾一挑進華清宮他撲通便跪“母妃在上兒不肖來遲”這稱謂又荒誕又奏效貴妃盈盈一笑宮人掩唇偷看當夜她對玄宗打趣“義兒憨態可掬”寵信自此穩如泰山
有人好奇唐廷為何連后宮門都向武將敞開其實那幾年安南反復叛吐蕃連犯西域突厥亦未安太白山下尚有羅織不清的忠與逆玄宗需要一個能震懾藩鎮的旗幟安祿山的夸張體格和夸張軍功正合天子心意所謂寵信不過是需求互哺
權柄滾雪球般膨脹到742年他已握有范陽平盧河東三鎮兵馬手握十五萬兵壯邊防糧餉直接經他撥付軍中流行一句話“得祿山者得活口”士卒們的忠誠于是對朝廷打了折扣再加上豪奢晏飲無度北地軍費要靠地方苛斂補缺這把火一旦點起灌木間多是干柴
操練間隙安祿山常自言自語“我若不動旁人也要動倒不如先下手”有人勸他尚可再觀形勢他甩袖一句“時不我待”改變了命運的偷羊往事教他別把未來托付別人手中
天寶14載也就是755年12月安祿山舉兵南下號稱二十萬旗號討伐楊國忠而實則直指長安潼關一線大雪遮天軍紀松散卻殺氣沖人所經州縣難逃一掠洛陽城陷以后他在龍門石窟前設壇自號大燕皇帝聲稱要恢復“神武可汗”舊業
此時他已49歲糖疽眼疾折磨得夜不能寐走路需兩侍者架扶穿衣得用杖挑輕車再難承受輜重奔波人們卻仍記得他當年馳馬短裙下肥腿旋舞的身影盛唐夢已被戳破內庫被掠宮人南逃長安人背井離鄉
陰差陽錯的終點來自親生骨肉758年正月安慶緒趁父皇病重率幾個心腹闖入寢宮揮刀亂砍據說安祿山尚未看清來者只聽得兒子冷聲道“國事誤大矣”眨眼刀起血濺帳簾大燕皇帝對象牙床上一聲悶哼靈光俱滅
安史之亂延燒八年李唐雖勉強續命卻元氣大傷藩鎮裂土宦官坐大后世詩人感慨長安花落只剩胡笳遺音追索根源總繞不開那個肥碩如熊卻狡黠似狐的名字評價他有人說梟雄有人罵權賊其實兩種標簽并不矛盾才干與野心本就常常共生
有意思的是若翻開《舊唐書》《資治通鑒》能發現編年者對安祿山的筆觸常在驚嘆與厭惡間拉扯既佩服他三十歲封將四十出頭掌三鎮又唏噓其驕逸兇殘屠城不眨眼史料細節里既有政治算計也見人性幽暗
試想一下倘若那年洛陽之戰后他沒有急著稱帝而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或許唐王朝的壽命不會多長但歷史沒有如果只記下了結果權柄之網越織越密便套住了織網的人本該馳騁草原的胡人勇士終于倒在自己親手打造的龍庭里碑上只剩八個字竊國者未得善終
這才是安祿山真正的面目生于邊陲長于市井成名于戰陣毀滅于貪婪他不是被“洗白”的可憐人也不是被妖魔化的孤膽英雄他就是那個時代最矛盾最復雜的產物一半光輝一半陰霾讓盛唐的金碧殞作廢墟也讓后世史書多了一段最難評說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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