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去她家蹭飯,她剛下夜班,整個人陷在沙發里,臉色有點黃,眼睛底下是兩片淡淡的青黑。我媽在廚房里忙活,一邊炒菜一邊念叨,說這工作干久了人都要木了,天天對著那些不正常的,自家心態能好才怪。表姐沒反駁,只是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嚼得很慢。
我那時候剛失戀不久,加上工作也不順心,心里總覺得堵著一團東西,說不出來是什么。看著她那副樣子,突然就冒出了這個問題。我問她,姐,你在里面待著,天天見那些人,這病到底能不能治好啊。聲音不大,但我媽聽見了,從廚房探出頭來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表姐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沒看我,盯著電視發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其實里面沒大家想得那么嚇人。她說有個小男孩,才十五六歲,送來那天一直哭,抓著媽媽的衣服不肯撒手,嘴里念叨著不想死。她以為是絕癥之類的,后來翻病歷才知道,是嚴重的強迫癥加上幻覺,總覺得有人要拿刀砍他。
那孩子住了三個月,表姐每天給他發藥,看著他把藥吞下去。后來出院那天,小男孩跑到護士站,塞給她一張畫,畫得亂七八糟的,顏色涂出了邊。表姐說,那一刻她覺得這工作還挺值的。她沒說治好沒治好,只是說那孩子后來回學校了,寄過一張明信片,說他能睡整覺了。
她還說起一個老爺子,每天坐在走廊盡頭,不吵也不鬧,就盯著窗戶看。護工說他是退休教師,老伴走了,兒女忙,沒人管他,他自己也不想出門,就這么把自己關在家里,關出問題來了。表姐有時候值班,會過去陪他坐會兒,也不說話,就坐著。她說老爺子的眼神,跟她在地鐵上看到的那些上班族一模一樣,空蕩蕩的。
我聽著聽著,就沒再往下問了。原來我自以為的那些痛苦,在那兒好像都不算什么事。表姐說,她們那兒很少有人是徹底好了再也不來的,大多是好了回去,過段時間又回來了。她說這玩意兒跟感冒差不多,抵抗力差了就犯,沒什么丟人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平,就像在說今天菜價漲了一樣。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平時嘴上掛著的那句你有病吧,在那兒其實是最沉重的一句話。那些人不是想那樣,是他們沒辦法。
吃完飯我幫她洗碗,水流嘩啦啦的。我看著窗外樓下路過的人,一個個走得飛快,面無表情。我就在想,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其實也在跟什么東西死磕,只是我們看不出來罷了。
表姐把碗擦干,放回櫥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說,別想那么多,能吃能睡,還能在這兒跟你斗嘴,你就挺好的。我點點頭,沒敢告訴她我最近也經常整晚睡不著,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停不下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風挺大的,吹得臉疼。我突然覺得,可能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么絕對的正常,大家都是在各自的坑里往外爬,有人爬得快點,有人慢點,僅此而已。至于能不能治好,或許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還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哪怕只是一張涂鴉的畫,或者一段安靜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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