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那年,我在爸爸的書房里第一次見到裴揚。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隨意挽到小臂,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身上落成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正低頭翻我爸爸的舊唱片,側臉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
我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話。
“叔叔。”
我叫他。
裴揚抬起頭來看我,那雙總是帶點漫不經心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頂:“小丫頭長這么高了。”
他大我十歲,二十七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看也最危險的年紀。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把臉埋在枕頭里,反復回憶他揉我頭頂時掌心的溫度。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他是爸爸的朋友,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可我控制不住。
十七歲的喜歡就是這樣不講道理。
我用了整個高二下學期來確認自己的心意,用了一個暑假來積攢勇氣,然后在高三開學前的那個晚上,站在裴揚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里,把所有的忐忑和期待都壓進了一句輕得像風一樣的話。
“裴揚叔叔,我喜歡你。不是那種晚輩對長輩的喜歡,是想做你女朋友的那種喜歡。”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剛下班,西裝外套搭在小臂上,領帶松開了一些,整個人帶著一整天工作后的倦意。
聽到我的話,他愣了一下,隨即皺了皺眉。
那一個皺眉的動作,我反復回想了五年。
“我怎么可能喜歡你這么個小屁孩。”
他說話的語氣算不上兇,甚至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回去吧,好好學習,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那天晚上我開車送我回家——不,是他開車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說話,車廂里只有電臺放著一首老歌。
到家的時候,他幫我拉開車門,說了句“好好讀書”。
我下了車,沒回頭。
身后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然后是引擎發動的聲音。
我一直走到家門口才停下來,蹲在臺階上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我就告訴自己,陸嬌,夠了。
十七歲的喜歡就留在十七歲,別讓自己太難堪。
后來我真的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考大學、離開那座城市、在新的環境里努力把自己活成一個大人的樣子。
我實習、加班、熬夜趕方案,把自己從一個扎馬尾穿校服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涂口紅踩高跟鞋的成年人。
四年了,我以為我已經完全放下了。
直到媽媽打電話來說爸爸生日,問我要不要回來。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才發現自己在對著日歷發呆,心里某一個被壓了很久的念頭悄悄冒出來——四年沒見了,他還在那座城市嗎?
他怎么樣了?
我站在裴揚公司樓下的那個夜晚,明明已經隔了那么遠,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按了回去。
陸嬌,別想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四月的風裹著熟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我拖著行李箱出航站樓,叫了輛車。
司機幫我把行李搬進后備箱,問我到哪里。
我說了家的地址,然后靠在車窗上看著沿途的風景一點點變得熟悉。
這座城市沒有太大的變化,街邊的梧桐樹比四年前高了一些,但那條種滿櫻花的路還是老樣子。
四月的櫻花已經落了,地上鋪了一層淡粉色的花瓣,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會揚起一小片花屑。
到家的時候媽媽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我爸在客廳里跟人打電話,聲音很大,笑得中氣十足。
我換了鞋走進客廳,跟媽媽抱了一下,然后把禮物遞給爸爸。
“我們家嬌嬌回來了。”我爸爸收了禮物就開始翻來覆去地看,驕傲得像個小孩。
晚飯的時候來了幾個親戚和爸爸的老朋友。
我幫著媽媽擺碗筷、端菜,忙進忙出的,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正端著湯從廚房出來,門鈴響了,爸爸去開門。
我聽到門口傳來我爸爽朗的笑聲:“裴揚,你可算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我的手一抖,湯碗差點沒端穩。
我把湯放到桌上,直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才轉過頭去。
裴揚站在玄關換鞋,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顆。
他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分明了,眼角多了兩道淺淺的紋路,但整個人看起來反而比二十七歲的時候更好看了,多了一種經了年月才能沉淀下來的沉著。
爸爸攬著他的肩膀往里走:“我女兒回來了,你還記得吧?小時候你總帶她去吃肯德基那個。”
我記得。
我當然記得。
裴揚的目光越過爸爸的肩膀看過來,對上我的視線。
那雙眼睛還是跟四年前一樣,很深,很安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
他看了我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然后移開了目光,對我爸說:“記得,長成大姑娘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正常,就像一個長輩跟老友敘舊時順口提起故人之女的樣子。
客套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
我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陸嬌,你在期待什么?
他什么都沒變,你就是他在飯桌上隨便提一句的“老友的女兒”而已。
席間大家喝酒聊天,氣氛很熱鬧。
我坐在媽媽旁邊,安靜地夾菜吃飯,偶爾被親戚問幾句工作上的事,就禮貌地回答幾句。
我把目光控制得很好,始終沒有主動去看裴揚的方向。
但是我一整晚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知道他跟爸爸碰了三次杯,知道他每次笑起來的時候右眼會先瞇一下,知道他的筷子總是先伸向那盤糖醋排骨——跟四年前一模一樣。
我還知道我爸給他倒酒的時候他擋了一下,說了句“今晚還得開車”,但我爸堅持要倒,他就沒再推辭。
他不是不能喝酒的人,我記得以前他酒量很好。
但他今天喝得不多,別人敬酒都是淺淺抿一口,幾乎沒怎么碰杯子。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大概是不想喝多了失態吧。
畢竟在場這么多人,他是個講究體面的人。
飯后親戚們陸續散了,我幫著媽媽收拾碗筷。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響著,我低頭刷碗,泡沫沾了一手。
媽媽在我旁邊把洗好的碗擦干放進柜子里,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裴揚這孩子這些年不容易,你爸說他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到現在也沒成家。”
我刷碗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后繼續刷。
“嗯。”我只應了一個字。
“你小時候不挺黏他的嗎?”媽媽笑著說了句,“那時候他常來我們家,你就跟個跟屁蟲似的,走哪跟哪。”
我沒接話,把洗好的碗遞給媽媽。
等我擦完手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客廳里的牌局已經支起來了。
我爸和另外幾個叔叔湊了一桌麻將,裴揚沒上桌,一個人坐在陽臺的藤椅上吹風。
陽臺的玻璃門半開著,晚風把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他的側臉在燈影里顯得不太真切。
我想假裝沒看到徑自上樓,但鬼使神差地,我的腳停了一下。
就那一瞬間,裴揚忽然轉過頭來,隔著紗簾和半明半暗的客廳燈光,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跟飯桌上完全不同,沒有了客套和疏離,反而很深很深,像是要看穿什么。
我心跳驟快,慌亂地轉身上了樓。
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臟跳得太快了,快到我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試圖讓它安靜下來。
冷靜點,陸嬌。
他只是看了你一眼,僅此而已。
我換好睡衣洗漱完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發呆。
老房子隔音不好,樓下麻將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大人們的說笑聲斷斷續續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翻了個身準備關燈睡覺,手剛碰到臺燈的旋鈕,忽然聽到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后是我爸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我側耳聽了一會兒,似乎是牌局散了,裴揚要走,我爸送他到門口。
然后我聽到一個低沉的嗓音穿過兩層樓的空氣模糊地傳上來:“不用送了哥,我自己走。對了,今天也是嬌嬌生日吧?”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我爸顯然也愣了一下,然后說:“是,滿二十一。”
那聲音又說:“我車里有個東西,能幫我轉交給她嗎?”
之后的話我聽不清了。
門關上了,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夜色里。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他還記得。
四月十八號,我的生日。
今天所有人都在給爸爸過生日,沒人提起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媽媽早上跟我說了句“生日快樂”,給了我一個紅包,但晚飯的蛋糕上插的是爸爸年齡的數字,大家舉杯說的是“祝老陸福如東海”,沒人記得那個數字同時也是一個二十一歲女孩的年紀。
可是裴揚記得。
他甚至記得給我準備了禮物。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用力閉上眼睛。
心里翻涌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酸澀的、溫暖的、又帶著一點疼。
他到底什么意思呢?
四年前說我是小屁孩,現在又記得我的生日。
明明可以在飯桌上大大方方遞給我,偏偏要趁我上樓了才把禮物給我爸轉交。
好像不想讓我知道他特意記得,又好像還是想讓那份心意到我手里。
我搞不懂他。
第二天早上我下樓的時候,客廳茶幾上多了一個小盒子。
淺藍色的絲絨盒子,上面放了一張卡片,用鉛筆寫了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嬌嬌。
我拿起盒子拆開,里面是一條細細的玫瑰金鎖骨鏈,墜子是一顆很小的星星,很秀氣很精致,不張揚但一看就不是隨便在商場柜臺買的。
我拿起卡片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字:“二十一歲生日快樂。——裴叔叔”
裴叔叔。
我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輕輕把卡片合上,和項鏈一起放回了盒子里。
叔叔。
他在提醒我,他是叔叔。
今天天氣很好,我換了件薄毛衣出門,沿著以前上學時常走的路散步。
四月末的風很舒服,街邊的玉蘭花開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
我沒有目的地走著,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條有些舊的商業街。
臨街的店鋪換了一茬,以前那家賣奶茶的小店不在了,變成了一家花店。
再往前走幾步,是一棟有些年頭的寫字樓,墻面刷成暖黃色,底層是一家看起來開了很多年的咖啡館。
我忽然停住了腳步。
裴揚的公司在這棟樓里。
我記得很清楚,四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就是站在這棟樓下,仰頭看著他辦公室的燈滅了,然后看著他從旋轉門里走出來,在他面前說出了那句讓我后悔了四年的“我喜歡你”。
那盞燈現在亮著。
我仰頭看著樓上某個亮著燈的窗戶,心想他是不是在加班,他是真的工作很忙還是一直習慣晚睡,他吃早飯了沒有。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我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準備離開。
“陸嬌。”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嬌嬌”,不是“小丫頭”,不是“老陸的女兒”,是我名字。
清清楚楚的,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從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嗓音里念出來,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我心里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我轉過身。
裴揚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手里拿著一杯咖啡,看起來是下來買咖啡的,正要回去。
他看著我,目光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站住了,背挺得很直,臉上掛著一個得體的微笑:“裴叔叔早。這么早就來公司了?”
他走下來了。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臺階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習慣微微低著頭,像總是有什么心事。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隔了兩步的距離,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咖啡和雪松,跟四年前一樣。
“你怎么在這里?”他問。
我來這里干什么呢?
我說不清楚。
是故意走過來的嗎?
也許我心底深處有那么一點故意的成分。
但我不想承認,我就說:“散步,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
他沒拆穿我,或者說他從來就不是那種會拆穿別人的人。
他只是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目光落在我空空的脖子上。
“沒戴?”
我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說那條項鏈。
“戴不上。”我說,語氣盡量輕松,“后面那個扣子太小了,我自己扣了幾次沒扣上。”
這倒是真的。
今早我在鏡子前扣了五分鐘,那個彈簧扣太小了,我指甲又剛修過,根本捏不住。
裴揚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他右眼先瞇起來,嘴角才跟著彎上去,跟四年前一模一樣。
他說:“我幫你扣。”
語氣太平靜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伸手從我手里拿過了那個絲絨盒子,取出了那條細細的鏈子。
我站在寫字樓下面的人行道上,裴揚站在我面前,繞到我身后。
他的手指碰到我后頸的皮膚,涼的,帶著一點薄薄的繭,大概是常年翻閱文件磨出來的。
他微微傾身,呼吸拂在我耳后的碎發上,很輕很輕。
他的手很穩,但那個扣子真的太小的,他試著扣了兩下都沒扣上。
“別動。”他說,聲音低低的。
我沒動。
我站在四月的晨光里,身后站著一個我喜歡了四年的人,他的手指在我脖頸后面笨拙地跟一個彈簧扣較勁,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感覺后頸被他扣扣子的動作微微拉扯了一下,那片皮膚上像是著了火。
“好了。”他說。
我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了摸,扣上了。
鏈子貼著我鎖骨,墜子上的小星星涼絲絲的。
我轉過身來面對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大方得體:“謝謝叔叔。”
他的目光在我鎖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喝了一口咖啡,語氣淡淡的:“不用謝。以后出門前可以把項鏈戴好。”
以后。
他說以后。
我忽然特別想問他一句——“裴揚,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我?”
但我沒有開口。
我沒有那么勇敢了,十七歲那年的勇氣已經在那天夜里全部用光了,我再也不想從一個男人的眼睛里看到那種“你是個小屁孩”的神色。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說了句“我先走了,您忙”,然后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遠,我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因為我聽到身后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那聲嘆息太輕了,輕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但我沒有回頭。
那之后的幾天我沒有再見到裴揚。
他在微信上發過一條消息——對的,我們有微信,但聊天記錄往上翻,上一條是他三年前群發的新年祝福,再上一條是他轉發過的一篇關于行業動態的文章,我甚至不記得他什么時候加的我。
他的消息只有幾個字:“項鏈戴習慣了嗎?”
我回了兩個字:“習慣了。”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記得定期清洗,去任何一家珠寶店都可以,報我的會員。”
我沒回了。
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咖啡杯里慢慢涼掉的拿鐵發呆。
他對我這么好干什么呢?
他明明不喜歡我。
一個不喜歡你的人,為什么要記住你的生日,為什么要提前準備好項鏈,為什么要像個男朋友一樣幫你扣好鏈子然后叮囑你定期清洗?
我搞不懂他,但我發現自己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想他。
接下來爸爸生日過后,親戚們陸續離開,家里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我盤算著多住幾天陪陪爸媽再回去上班,反正最近項目不忙,請了年假。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個高中同學的聚會。
幾個當年要好的同學約在一家新開的日料店,我換了身裙子,化了妝,踩著細跟的高跟鞋出了門。
同學們許久沒見,酒過三巡后氣氛就熱鬧起來了。
有人已經結了婚,有人在讀研,有人跟我一樣在職場摸爬滾打。
大家聊著這幾年的變化,不知不覺就聊到了高中時候的事。
“你們還記得嗎?當年陸嬌暗戀一個比她大好多歲的男的!”
班長喝多了,嘴沒把門的,一句話就把我的黑歷史翻了出來。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沒接話,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另一個女同學趕緊圓場:“那時候才多大啊,誰還沒個中二期了。嬌嬌現在肯定看不上那個人了,對吧嬌嬌?”
我笑了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杯子里的清酒又加滿了。
我看著杯底折射出來的光,仰頭一口悶了。
之后我又喝了不少。
我酒量本來就不算好,加上心里有股無名火一直在燒,燒得我腦子發昏,只知道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同學勸我少喝點,我說沒事,今兒高興。
散場的時候我已經站不穩了,頭重腳輕的,整個世界都在轉。
一個女同學扶著我出了餐廳,問我怎么回去,我說打車。
她幫我叫了車,把我塞進后座,跟司機說了我家的地址。
我靠在車窗上,夜風吹在臉上,稍微清醒了一點。
但只是一點,腦子還是糊的,滿世界都是重影。
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裴揚發來的消息。
“在哪?”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心里那股無名火忽然又竄上來了。
他在哪?
他在關心我嗎?
他是用什么身份來關心我的?
叔叔嗎?
我沒回復,把手機塞回了包里。
車子在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司機忽然回頭說:“姑娘,后面那輛車跟了我們一路了,你認識嗎?”
我從后視鏡里看過去,后面確實跟著一輛黑色的SUV,打著雙閃,不緊不慢地跟著。
我看不太清車牌,但那輛車的車型我很熟悉。
裴揚開的就是這個型號的車,黑色的,去年剛換的。
不可能吧。
我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喝多了出現了幻覺。
裴揚怎么可能跟著我,他怎么會知道我在哪。
綠燈亮了,司機繼續往前開。
后面的黑色SUV也繼續跟著,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到了小區門口,我踉蹌著下了車,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我扶著車門站穩,付了車費,一陣夜風吹過來,我胃里一陣翻涌,彎腰干嘔了幾下,什么都沒吐出來。
后面的SUV也停了。
我聽到車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我沒轉身,但我渾身都僵住了。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扶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很穩,穩穩地撐著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那只手很涼,骨節分明,拇指不自覺地在我小臂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不經意的,又像是忍了很久終于忍不住的。
那只手的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像一小簇火苗,燙得我整條手臂都在發麻。
“你喝了多少?”
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我從沒聽過的情緒,不像是生氣,更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不太好形容的東西。
我終于轉過身來。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裴揚站在我面前,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外套,腳上是沒來得及換的拖鞋。
他應該是從家里直接出來的,頭發沒有像上班時那樣打理過,微微有些亂,額前垂著一縷。
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體面矜持的裴總,更像一個接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就匆忙出了門顧不上收拾的普通人。
我看著他的臉,酒精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泡軟了。
四年來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那堵墻,在這張臉面前轟然倒塌。
然后我聽到自己用一種不像自己聲音的語調說:“裴揚,你到底想怎樣?”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完全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砸下來,把我畫了一晚上的眼線暈成一片。
“四年前你說我是小屁孩,好,我認了。我走了,我不煩你了,我去過我的日子了。可是你現在又算什么?記得我生日,送我項鏈,幫我戴上,大半夜的跟著我回家——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我放不下你你特別有成就感?裴揚你是不是有病?”
我說得又快又急,聲音在發抖,眼淚把視線糊成一片。
我大概還說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話,但我自己已經記不清了,我只知道我把這些年所有的不甘心全部倒了出來,像打翻了一個裝滿了苦澀液體的瓶子,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一直沒說話,就那樣看著我哭,聽著我把那些話說出來,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出賣了他。
那雙一向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有一些東西在翻涌。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種單純的、可以被簡單命名的情緒,而是所有這些攪在一起,又深又濃又燙,像巖漿被壓在薄薄的地殼下面,隨時都會噴發出來。
我哭夠了,用力擦了一把眼淚,轉身往小區里走。
高跟鞋敲在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身后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我已經走了好幾步,身后忽然傳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幾乎要被夜風吹散,但我還是聽到了。
“嬌嬌。”
他叫的是嬌嬌,不是嬌嬌,是嬌嬌。
跟十七歲時一模一樣的叫法,一樣的語調,一樣的尾音微微上揚。十七歲的時候他用這個語調叫過無數次我的名字,每一次都讓我心跳加速好半天。
我的腳步頓住了,但我沒有轉身。
身后安靜了兩秒。
然后我聽到裴揚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聲音還是不太響,但這次說的是完全的、完整的句子,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份在我心里已經存了很多年的判決書。
“你說我什么意思?”他的聲音低低的,“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嗎?你十七歲那年就站在公司樓下跟我說喜歡我,我等了你四年,你問我什么意思?”
我的背后一僵。
他說什么?
他說……等了我四年?
我猛地轉過身去。
裴揚還站在原地,路燈從他身后照過來,他整張臉都隱在陰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但他攥緊的拳頭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清清楚楚,像一只繃到了極限的弦。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的酒精被這句話震得散了大半,剩下的一半還在嗡嗡作響,讓我分不清這是真實的還是酒精催生出來的幻覺。
他朝我走過來了。
不是像以前那樣不緊不慢的、姿態端方的步伐,而是很快、很大步地走過來,三步就到了我面前。
他站定的那一瞬間,我聞到了更濃烈的雪松味,還有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看著我,目光里面的東西終于沒有藏了。
那層像秋水一樣平靜的表象碎了個干凈,底下是又深又濃烈又滾燙的東西,是他藏了這么久、壓了這么久、以為能藏一輩子的東西。
“你問我什么意思?”他又說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在發顫,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怎么的,“好,我告訴你什么意思。”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我掙不開——那一刻我也沒想過要掙開。
他的手很涼,指尖帶著一點微微的抖,像在忍耐什么巨大的力氣。
“陸嬌,我喜歡你。”他的聲音低沉而用力,像每一個字都是咬碎了才說出口的,“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歡,是你十七歲時說的那種喜歡。”
夜風忽然大了,吹得他的頭發和我的裙擺都飄起來。
小區的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投在那輛黑色的SUV旁邊,投在四年前我表白后被拒絕然后哭著跑開的那個路口。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轉了轉,終于還是沒有忍住,又掉了下來。
“你騙人。”我說,聲音很啞,帶著哭腔和酒意,“你說過我是小屁孩。”
“你不是小屁孩。”他松開我的手腕,五指慢慢收攏,轉而輕輕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穿插,像是怕我跑了一樣扣得很緊。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力道很輕很柔,像在觸碰什么珍貴的東西。
“你從來就不是小屁孩,是我當時不敢。”
夜風從小區門口灌進來,吹得我裙擺獵獵作響。
我站在路燈下,裴揚的手還握著我的,十指交纏,他掌心的涼意一點一點被我的體溫焐熱。
我的眼淚還在掉,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崩潰式的哭了,變成了一種很安靜的、止也止不住的流法,像是在替過去四年的自己把忍住的眼淚全部補回來。
“你騙人。”我又說了一遍,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裴揚沒說話,只是低下頭來看我。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我終于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客套的、疏離的、恰到好處的笑容,而是一種很認真很認真的注視,像在看一樣失而復得的、很重要的東西。
他伸手擦我臉上的眼淚。
指腹從顴骨一路滑到下頜,力道很輕,像怕弄疼我。他的拇指在我眼角停留了片刻,蹭掉了最后一顆還掛在那里的淚珠,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
但只收回了一半。
他的手掌貼上我的臉頰,指尖沒入我的發間,微微用了點力,把我的臉托起來,讓我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睛。
“陸嬌。”他叫我全名的時候聲音總是很低很沉,像一個鄭重的儀式,“四年前你問我喜不喜歡你,我沒敢回答。現在你再問我一次。”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一向平靜得像秋水的眼睛此刻倒映著路燈的光和我狼狽的、哭花了妝的臉。他的目光里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懇求——他在求我問他。
求我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把四年前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
我的嘴唇動了動,酒精還在我血管里流淌,理智已經被泡得軟爛。我聽到自己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聲音說:“裴揚,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種禮貌的、克制的、點到為止的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的笑,像春天里最后一塊冰終于融化的聲音,溫熱的,帶著水汽。
然后他俯下身來,額頭抵住了我的額頭。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掃過我的眉心,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潭里所有的波瀾,近到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纏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喜歡你。”他說,聲音低得像嘆息,“喜歡了很久了。比你知道的還要久。”
我終于哭出了聲。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一種遲到了四年的釋然。
我用力攥住他襯衫的衣領,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哭得像個傻子。
他摟住我的腰,一只手輕輕拍著我的后背,什么話都沒再說。
我們就那樣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我哭著,他抱著,夜風來來回回地吹。
過了很久,我哭夠了,從他懷里抬起頭來。
他的白襯衫被我蹭了一臉的粉底和睫毛膏,狼狽得很。
我盯著那一片狼藉,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想幫他擦。
他捉住了我的手,低頭看了一眼那一小片污漬,居然笑了:“明天再洗。”
然后他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把散落的碎發別到我耳后,指腹擦過我的耳廓,帶起一陣酥麻。
“我送你回去。”他說。
他牽著我往小區里面走,步伐不快不慢,剛好配合我踩著高跟鞋晃晃悠悠的節奏。
他的拇指一直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像是不經意的,但頻率很穩定,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暗號。
走到我家樓下的時候,我停住了腳步。
“裴揚。”我叫他。
他側過頭來看我,眼里映著路燈的光。
“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嗎?”我問,“不是因為我喝了酒你在哄我吧?”
他看著我,沉默了兩秒,然后從我包里翻出我的手機,用我的指紋解了鎖,打開了備忘錄。
他打了字,然后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
“2020年4月18日,陸嬌二十一歲,裴揚說喜歡她。白紙黑字,賴不掉。”我念出來,念完忍不住笑了,又覺得鼻子發酸。
他把手機收回去,鎖屏,放回我的包里,整套動作行云流水。
“有一個問題。”他說。
“嗯?”
“你剛才說‘你是不是看我放不下你你特別有成就感’,”他微微側頭看著我,嘴角帶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你是真的放不下我?”
我愣住了。
完了,酒后吐真言,全都讓他聽到了。
我的臉在一瞬間燒了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幸好路燈昏黃看不太清。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轉身就往單元門里走。
他在身后笑了一聲。
不響,但那個笑聲里有種很欠揍的愉悅,像一個釣魚的人終于看到魚漂下沉時的那種篤定的歡喜。
我走進單元門,按了電梯,在電梯門關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他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我的方向,一只手插在褲兜里,襯衫上還有一大片我哭花的妝。
電梯門合上了。
我靠在電梯壁上,把手貼在胸口,感受心臟瘋狂跳動的頻率。
完了,陸嬌。
你栽了。
徹底栽了。
回到家里,爸爸媽媽已經睡了,客廳留了一盞小夜燈。
我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然后把整個人摔進床里。
手機震了一下。
我拿起來看,是裴揚的消息。
“到房間了?”
我回了個嗯。
“頭暈不暈?喝點蜂蜜水再睡。”
我沒動,蜷在被子里,把那條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往上翻聊天記錄,從剛才的“到房間了”一直往上翻,翻過那條“記得定期清洗”,翻過那條“習慣了”,翻過那條三年前的新年祝福,一直翻到我們成為微信好友的那一天。
那是五年前,我剛拿到第一個手機的時候。
他通過好友申請的速度快得不像話,幾乎是我這邊剛點發送,那邊就已經通過了。
當時我沒覺得有什么,現在想來,他是一直在等嗎?
我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裴揚的臉。
他額頭頂著我額頭的溫度,他指腹擦過我臉頰的觸感,他說“喜歡你”時那雙眼睛里的光,像碎了一池的星光,又亮又燙。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悶悶地叫了一聲。
完了完了完了。
陸嬌,你不是說好了要瀟灑的嗎?
不是說好了要把那頁翻過去的嗎?
怎么人家一句話你就全線潰敗了?
但嘴角就是壓不下去。
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他發了一條新消息。
“明天中午我來接你吃飯。”
緊接著又一條:“別推,沒得商量。”
我看著這兩條消息,在被子里笑出了聲。
這個男人,怎么回事。
以前那個客客氣氣問“項鏈習慣了嗎”的裴叔叔呢?
怎么一晚上之間就變成了“別推,沒得商量”的霸道鬼?
我翻了個身,打了兩個字發過去:“好的。”
然后立刻把手機扣過去,不敢再看。
心跳太快了,像是在坐過山車,從最低點一下子沖到了最高點。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自從四年前那場失敗的表白之后,我就再也沒有為任何人心動過,我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心動的能力。
原來沒有。
原來那些能力一直都在,只是之前一直沉睡在一個叫“裴揚”的盒子里,等著被喚醒。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夢到十七歲的自己站在裴揚公司樓下的停車場里,緊張得手心冒汗,一遍一遍地背誦臺詞;夢到他說“我怎么可能喜歡你這么個小屁孩”時的表情,帶著無奈的笑意,像在哄小孩;夢到我在臺階上哭了很久很久,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沒有一顆為我停留。
然后夢境忽然變了。
我夢到裴揚站在路燈下,襯衫上全是我的眼淚和粉底,他笑著說:“喜歡你。喜歡了很久了。”
這個夢太美了,美到我不愿意醒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落在我的枕頭上,落在我臉上,暖洋洋的。
我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天花板,昨夜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回來,一幕一幕,清晰得不像話。
不是夢。
裴揚說他喜歡我。
裴揚說等了我四年。
裴揚說今天中午來接我吃飯。
我從床上彈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是我人生中最兵荒馬亂的一個半小時。
我洗了頭吹了頭,翻了整個衣柜試了六套衣服,化了一個妝又卸了重化,最后選了一條鵝黃色的碎花裙子——上次回家時新買的,還沒穿過,裙擺剛好到膝蓋上面一點點,腰線收得很漂亮,顯得人又白又瘦。
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又覺得太刻意了,像要去相親似的。
但轉念一想,這就是相親啊。
不,比相親還正式一萬倍。
這可是我暗戀了四年的人第一次正式約我吃飯。
我咬著唇,拿起了那瓶新買的口紅,涂了一層,又抿掉一半,變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豆沙色。
看起來像沒涂,但其實涂了。
心機。
很好。
剛收拾完,手機就震了。
“到了。”
就兩個字,干脆利落,不帶任何表情和標點。
我深吸一口氣,拎起包,穿上那雙米白色的低跟瑪麗珍鞋,下了樓。
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陽光正好,四月底的風把玉蘭花的香氣送過來,空氣都是甜的。
裴揚站在一輛黑色的SUV旁邊,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著,露出一小截鎖骨。
他靠在車門上,手里拿著手機,似乎在回消息。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他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像是被陽光刺到了,又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
他看了我大概兩秒,然后把手機收起來,拉開副駕的門。
“上車。”
語氣依然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但他拉開車門后沒有立刻松手,而是等我坐進去了,才輕輕把門關上。
他繞到駕駛座的時候,我透過前擋風玻璃看到他在車門另一邊停了一瞬,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在調整什么。
他在緊張嗎?
裴揚在緊張?
這個念頭讓我覺得有點荒誕又有點可愛。
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事業有成,見慣了大場面,約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小姑娘吃飯,居然會緊張?
他上了車,系好安全帶,發動引擎。車廂里安靜了一瞬,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聲。
他的車載香薰是雪松味的,跟他身上的味道很像,清清冷冷的,讓人覺得很安心。
“去哪?”我問。
他沒立刻回答,而是側過頭來看我,目光從我的臉慢慢移到我的鎖骨,停了一瞬。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那條玫瑰金的鎖骨鏈正安安穩穩地貼在那里,小星星的墜子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項鏈戴了。”他說,語氣里有一種我不太確定的滿意。
“你說的,以后出門前可以把項鏈戴好。”我故意用他那天說過的話回他。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但眼睛里有一層淡淡的笑意。
他轉過頭去掛擋,車子平穩地駛出小區。
“你喜歡吃什么?”他問。
“什么都行。”
“不能說隨便。”
“那你喜歡吃什么?”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什么都行。”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也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右眼先瞇起來的那種笑法,像陽光落在冰面上,冷冰冰的殼子裂開了一道縫,露出里面溫熱的什么東西。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最后停在了一個不太起眼的巷口。
我下了車,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是一條很老的巷子,兩邊是老式的磚墻,爬山虎密密地鋪了一墻,巷子深處有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上寫著“裴記”兩個字,門口的爐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么。
我愣住了,轉頭看向裴揚。
他鎖了車,走過來,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
他的掌心今天不涼了,大概是剛握過方向盤的原因,溫熱的,干燥的,牽得很緊,像怕我跑了。
“我爸以前開的店。”他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我媽以前在店里幫忙,后來他們不在了,店關了幾年,去年我又重新開起來了。現在的老板娘是我以前的鄰居阿姨,手藝跟我媽做的一個味道。”
他推開那扇有些舊了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空氣里食物的香氣立刻撲面而來。
紅燒的醬香、鹵料的辛香、還有淡淡的米香混在一起,騰騰的熱氣從廚房的方向涌出來,模糊了玻璃隔斷的輪廓。
這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五六張桌子,午后的陽光從雕花的木窗照進來,落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墻上掛著一張舊照片,照片里一對中年夫婦站在店門口笑著,男人眉眼間跟裴揚很像,女人溫溫柔柔的,挽著丈夫的胳膊,看起來很幸福。
“坐吧。”裴揚拉開一張靠窗的椅子。
我坐下來,他坐到我對面。一個系著圍裙的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裴揚就笑了:“小揚來了?今天是兩個人啊?”
裴揚點了點頭:“嗯,兩個人。阿姨,做幾道你拿手的。”
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長:“好嘞好嘞,這就做。”她縮回廚房之前又探出頭來補了一句,“小姑娘長得真好看。”
我臉微微發熱,用茶杯擋住嘴角。
裴揚倒水的手頓了一下,垂著眼,耳尖好像紅了一點,但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無所謂的模樣。
我沒看錯,他的耳尖真的紅了。
“你開這家店,之前怎么沒聽你說過?”我找了個話題。
他慢慢倒著茶,茶水從壺嘴里傾瀉出來,在杯子里卷起一個小小的漩渦。
“沒什么好說的。”他把茶壺放下,推了一杯茶到我面前,“就是留個念想。”
我捧起茶杯,溫熱的瓷杯貼著我的掌心,茶香清淡。
“你爸媽……是什么時候的事?”我小心地問。
我記得小時候爸爸帶我去裴揚家,他媽媽還在的,是個很溫柔的女人,會烤很好吃的小餅干。
“我媽是我高考那年沒的,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我爸是五年前,心梗,走得很突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但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
五年前。
那時候我剛上大學,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爸爸從來沒跟我提過,或者他提過但我沒注意,因為那時候我正在用盡一切辦法忘記裴揚。
“我不知道。”我小聲說,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愧疚。
“你當然不知道。”裴揚抬起頭來看我,嘴角彎了一下,“你在外地上大學,我們又沒有聯系。”
這句“我們又沒有聯系”說得云淡風輕,但我聽出了一點點別的意味,像一根細細的針,扎在肉里,不疼但是酸。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阿姨端著菜出來了,打斷了我。
一碗紅燒肉,一碟清炒時蔬,一碗酸菜魚,一碗番茄蛋花湯,還有一小碟醬菜。菜色看起來很家常,但每一道都冒著熱氣,香氣濃郁,讓人食指大動。
“嘗嘗。”裴揚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肉質酥爛,肥而不膩,醬汁濃郁中帶著一絲甜,是那種讓人想起小時候的味道,溫暖又踏實。
“好吃。”我說。
裴揚看著我吃,目光很柔和,自己也夾了一塊,但沒有急著吃,而是先把魚刺挑了出來,然后把那塊沒有刺的魚肉放到了我碗里。
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
我看著碗里那塊白嫩嫩的魚肉,心想這個男人到底在我不在的那些年里,做過多少次同樣的動作,才熟練到這種地步?
“別只看著我吃。”裴揚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繼續。
我扒了一口飯,把魚肉和飯一起送進嘴里,味道鮮甜,魚肉很嫩,入口即化。
“你經常來這里吃嗎?”我問。
“不忙的時候會來。”他說,“一般是自己下廚,今天偷個懶,讓阿姨做了。”
“你還會做飯?”
他在我對面微微挑眉:“你以為我這么多年是怎么活的?”
我想象了一下裴揚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切菜的樣子,覺得那個畫面既違和又莫名地合適。
他這個人,看起來冷淡疏離,不沾煙火氣,但骨子里其實很溫柔,會記住別人的生日,會提前準備好禮物,會挑魚刺,會幫人扣項鏈。
這些事情他做起來都太熟練了,熟練到讓人覺得他不是臨場發揮,而是一直在練習。
吃過飯,阿姨端了水果上來,一小碟切好的橙子,旁邊放了兩把小叉子。
陽光已經偏西了,從木窗照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店里沒有別的客人,安靜得能聽到墻上老式掛鐘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數著時間。
我咬著橙子,猶豫了很久,終于還是問出了那個從昨晚就一直盤旋在心里的問題。
“裴揚,你說等了我四年,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茶杯停在唇邊,隔著薄薄的水汽,他的眼睛看不太真切。
他放下杯子,靠回椅背,偏頭看向窗外。午后的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就是字面意思。”他說。
“那四年前呢?四年前你為什么不……”
我沒有說完,因為裴揚忽然轉過頭來看我,他的目光里有太多東西,沉重得讓我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說什么。
“因為你太小了。”他說,聲音很低,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你那時候十七歲,未成年,還在上高中。而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比你大十歲,在你眼里是個長輩。”
他停頓了一下,垂下眼,拇指在茶杯的邊緣來回摩挲。
“你說喜歡我,我高興得要瘋了你知道嗎?”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像是有人在我耳邊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刻進去。
我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叉子掉在碟子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但是我能怎么樣?”裴揚抬起頭來看著我,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了,但他撐著沒讓那層紅化成更濃烈的東西,“我難道要跟你說,好,我也喜歡你,我們在一起?你才十七歲,你的人生還沒開始,你要被我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綁住?你以后要上大學,要工作,要去看更大的世界,你會遇到很多比我好的人——”
“不會有比你好的人。”我打斷他。
這句話脫口而出,快得連我自己都沒來得及反應。
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的時候,我的臉已經燒得像要冒煙了,但我沒有躲,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又說了一遍。
“不會有比你好的人。我試過了。”
裴揚的表情終于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那層端了這么久的風輕云淡、處變不驚,在這一刻像一塊薄冰一樣碎了個干凈。
他的眼眶完全紅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低下頭去,抬手捂住了眼睛。
我看到他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就把手放下來了,眼眶還是紅紅的,但沒有眼淚。
他的表情有點狼狽,像被人掀開了盔甲露出了里面的軟肉,又疼又不習慣,但又在竭力維持最后的體面。
我這輩子沒見過裴揚這個樣子。
在我所有的記憶里,他都是從容的、得體的、滴水不漏的。
從來沒有人見過他失態,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脆弱。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我很好,沒關系,不用擔心”的樣子,讓人以為他真的是鐵打的,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在乎到紅了眼眶,在乎到不敢在十七歲的我的喜歡面前點一下頭。
“后來呢?”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但我堅持問下去,“后來我走了,上大學了,工作了,長大了,你為什么還是什么都不說?”
裴揚放下手,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有一點啞:“因為我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我。你走的第二年,過年的時候你回來過一次,你媽媽在飯桌上提起你交了男朋友。”
我的心忽然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假的。”我說,聲音急得有點尖銳,“那是我讓我媽在飯桌上說的,因為我以為你……我以為你有了女朋友,我不想讓你覺得我還惦記著你。”
裴揚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飯桌上安靜得能聽到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你媽媽說你交了男朋友之后我就沒再打聽過你的事。”
裴揚的聲音很低很低,“我想你應該過得挺好的,有喜歡的人,有人對你好,那我就別打擾你了。”
“那個人是我編的。”
“我現在知道了。”
我們又沉默了。
陽光已經從桌面移到墻角去了,整個小店的光線暗了一些,變得更加柔和。
阿姨在廚房里收拾碗筷,瓷器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過來,像一首很遠的背景音樂。
過了很久,裴揚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更像是一種嘆息,一種對命運的、無可奈何的、又帶點慶幸的嘆息。
“所以我們是兩個傻瓜。”他說。
我的眼淚又上來了,但這次我沒有讓它們掉下來,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這個我喜歡了四年、以為永遠不會有結果的男人。
“裴揚,我現在二十一歲了。成年了,大學畢業了,工作了。我不是小屁孩了。”
他的眼睛微微彎起來,剛才那層薄薄的紅潮還沒完全退去,襯著那雙深邃的眼睛,像雪地上映著晚霞,有一種讓人心折的溫柔。
“我知道。”他說。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在我面前蹲下來。
他仰頭看著我,一只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我的手,翻過來,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陸嬌,”他就著這個姿勢仰視著我,目光專注而鄭重,像在做一個等待了四年的承諾,“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看著蹲在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像是全宇宙的光都聚在了那兩灣深潭里。
他的手握得很緊,但又在發抖,他在緊張,他在害怕,他在等一個答案。
這個答案,他等了四年。
我彎下腰,用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微紅的眼角。
“好。”我說。
裴揚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種璀璨的、耀眼的光,而是像雨后初晴時天邊透出的第一縷陽光,淡淡的,卻足以照亮一整片天空。
他笑了,笑得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大男孩,笑得眼角那兩道淺紋都舒展開了,笑得我不由自主地也跟著笑了起來。
然后他站起身,俯下腰,在我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很輕,很軟,帶著茶和陽光的味道。
“走吧,”他直起身,手還牽著我的手,“送你回去。”
“這么早?”
“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應該好好休息。”
他用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說,“明天帶你去吃另一家,我小時候常去的那家餛飩店,還在開。”
他說“明天”的時候,語氣自然而篤定,好像“明天”理所應當是跟今天一樣的,“后天”也一樣,以后的所有日子都一樣,只要路還在,只要他還走得動,他就會帶著我走下去。
走出裴記的時候,陽光已經沒那么烈了,淡金色的光灑滿整條巷子,爬山虎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我跟裴揚并肩走著,他的手一直牽著我的手,十指扣得很緊,好像一松開我就會跑掉似的。
我們走過那條窄窄的巷子,墻上的青磚有些年頭了,縫隙里長出了細細的雜草。
幾只麻雀從頭頂飛過,落在誰家的屋檐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遠處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聲,叮鈴叮鈴的,清脆又悠長。
裴揚忽然開口了。
“你昨晚說的那句話,還記得嗎?”
“哪句?”
“你說,”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裴揚你是不是有病。”
我想起來了,頓時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用力甩他的手想跑,但他握得太緊了,甩不掉,反而被他一把拉回來,撞進他懷里。
“嗯,是有病。”他低頭看著懷里的我,眼底全是笑意,“相思病,得了四年了,昨晚才拿到藥方。”
“裴揚你夠了!”
“不夠。”他說,收緊了手臂,把我整個人圈進他的懷抱里。
雪松和咖啡的味道包裹著我,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透過胸腔傳過來,低沉的,磁性的,震得我整個人都酥了。
“四年不夠,一輩子才勉強。”
陽光從巷子上方灑下來,落在相擁的兩個人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個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的影子。
四年前,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站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里,鼓起十二萬分的勇氣對自己喜歡的人說了“我喜歡你”,然后被拒絕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為同一個人心動了。
但她錯了。
因為那個人從來沒有拒絕過她。
他只是不知道該怎么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她身邊,又不傷害她在這條路上所有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我不是不喜歡你,我是太喜歡你了,喜歡到不敢耽誤你。
你值得更好的未來,而那個未來里不應該有一個比你大十歲的男人拖住你的腳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從來沒有覺得他是一種拖累。
從十七歲到二十一歲,從懵懂到清醒,從青澀到成熟,她的心里始終住著一個人,那個叫她“嬌嬌”、把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有雪松味道的男人。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們用了四年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在這個圈子里各自長大、各自成熟、各自經歷了很多事情,然后在二十一歲和三十一歲的這個春天,重新站在了彼此面前。
這一次,沒有人再說“你太小了”,沒有人再說“我配不上你”,沒有人再假裝不喜歡,沒有人再假裝不在乎。
裴揚的車停在那棵老槐樹下面,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車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幫我拉開副駕的門,我坐進去,看到儀表盤上面放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了四個字。
“她在車上。”
字跡有些潦草,像是隨手寫的。
裴揚坐進駕駛座,看到我盯著那張便利貼,沒說話,伸手把它摘下來,揉成一團,塞進了口袋。
“那是什么?”我問。
“沒什么。”
“裴揚。”
他沉默了兩秒,把那個紙團從口袋里掏出來,展開,遞給我看。便利貼的背面還有一行字:“2024年4月18日,陸嬌坐了我的副駕。紀念日。”
2024年4月18日。
昨天。
我攥著這張揉得皺巴巴的便利貼,心里有個地方忽然變得特別特別軟,軟到要化成水。
他會在每一個我覺得“他可能不在乎”的時刻,用這種笨拙又認真的方式告訴我——他在乎。他一直在乎。
從十七歲到現在。
從無望的暗戀到失而復得。
從“她只是個小屁孩”到“她是我等了一輩子的那個人”。
我把那張便利貼仔細地折好,放進了自己包里。
他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我的動作,嘴角彎了彎,沒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陽光正好,四月末的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著花香和青草的氣息。
裴揚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拇指在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我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梧桐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站在公司樓下表白的女孩。
那時候的她不會想到,四年后的某一天,她喜歡的那個人會親手幫她戴上一條鎖骨鏈,會在一家叫裴記的小店里對她說“等了你四年”,會把一枚帶著溫度的吻落在她額頭上,會用那種像得了糖果一樣的語氣說“四年不夠,一輩子才勉強”。
我想對十七歲的自己說:別哭了,他喜歡你。他只是比你以為的還要喜歡你,喜歡到不知道該怎么才是對的。
但沒關系的,反正最后他還是會走到你身邊。
用他笨拙的、沉默的、小心翼翼又堅定不移的方式。
用他愛你的方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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