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畫二十四節氣｜立夏：嘗新見夏，鳶尾逐風

春盡雜英歇，夏初芳草深。立夏，是夏季的第一個節氣，風暖晝長，萬物并秀，人間自此入清和。舊諺有言：“立夏、小滿見三鮮”。這是根植于農耕大地的古老時序約定。春去夏來，歷經青黃不接，首批成熟的時鮮果糧如櫻桃、枇杷等，次第上市，對于舊時躬身田畝、依時節溫飽的百姓而言，這是歲月流轉里踏實的歡喜。

櫻桃黃鸝圖（局部）南宋 佚名

立夏嘗新，古已有之。嘗新禮俗最早可溯源至《禮記·月令》所載的先秦祭祖禮制，孟夏之月，天子以新麥薦于宗廟，先行禮而后嘗食，敬奉天地，感念稼穡。至清代顧祿《清嘉錄》明確記載江南定制：“立夏日，家設櫻桃、青梅、穗麥，供神享先，名曰‘立夏見三新’。”

地域風物有別，三鮮向來沒有統一定式，樹鮮、地鮮、水鮮各有取舍，唯有櫻桃，是南北共識的立夏第一鮮。舊時江南，櫻桃綴紅、青梅凝碧、新麥飄香；北方鄉野，則桑葚凝紫、蠶豆飽滿、豌豆清甜。如今物產豐饒，立夏的餐桌與園囿之間，時鮮愈加豐盛。除櫻桃、青梅、枇杷之外，桑葚、早熟杏果次第成熟，黃瓜、蒜薹、莧菜鮮脆脆嫩，四時風物層層疊疊，滿是初夏滋味。

古人珍視時序時鮮，常將四時果蔬落筆入畫，一顆顆夏果，藏著古人的生活意趣與審美雅致。

櫻桃先百果而熟，嬌小殷紅，可謂立夏風物里的點睛之筆。明代文震亨《長物志》有載：“櫻桃，古名楔桃，一名朱桃，一名英桃，又為鳥所含，故禮稱含桃。盛以白盤，色味俱絕。”

南宋 林椿《枇杷山鳥圖》

枇杷金丸垂枝，自古便是畫家偏愛之物。《長物志》評曰：“枇杷，獨核者佳，株葉皆可愛。薦之果奩，色如黃金，味絕美。”不得不說，文震亨是個“美食妙人”，從果品（獨核）到樹形（株葉可愛），都能品評一番。

南宋林椿《枇杷山鳥圖》（故宮博物院藏），冊頁絹本設色，繪江南五月成熟的枇杷果，在夏日光照下金丸垂枝，分外誘人。一只繡眼翹尾引頸棲于枝上，正欲啄食果實，卻發現其上有一只螞蟻，便回喙定睛端詳，神情生動有趣；枇杷枝仿佛隨著繡眼的動作重心失衡而顫動，畫面靜中有動，妙趣橫生。畫中繡眼的羽毛先以色、墨暈染，再以工細不板滯的小筆觸根根刻畫，背羽堅密光滑、腹毛蓬松柔軟，質感表現入微，盡顯宋代院體畫 “體物察情” 的極致。

北宋 趙佶《枇杷山鳥圖》（局部）

北宋趙佶的《枇杷山鳥圖》，則以水墨淡染，不事濃艷，累累枇杷掩映枝葉，靈鳥棲于枝頭，動靜相生，盡顯宋畫清和雅致。

北宋 趙佶《枇杷山鳥圖》

宋徽宗趙佶的花鳥畫以設色為多，然而此圖純以水墨勾染而成，格調高雅，略似沒骨畫效果，別具一種蒼勁細膩之韻致，體現了趙佶多方面的繪畫才能。對頁乾隆御題詩一首：“結實圓而橢，枇杷因以名。徒傳象厥體，奚必問其聲。鳥自讬形穩，蝶還翻影輕。宣和工位置，何事失東京。”詩中既贊嘆枇杷果實的形態之美、宋人寫生的精工巧思，也暗含對北宋覆亡的喟嘆——工于構圖和經營位置，緣何卻把國家丟失了？

與南宋林椿同題畫作相比，兩幅作品皆刻畫入微，果實質感溫潤，枝葉蟲痕寫實，真正是如《長物志》“株葉皆可愛”的品評。

惲壽平筆下的枇杷

清代惲壽平尤擅沒骨寫生枇杷，所作枇杷圖清雅淡逸，然自題詩句更值得玩味：“自向枝頭弄明月，笑他陌上逐金丸。”甘守林間清寂，不逐俗世浮華，嘲笑那些在田間小路（陌上）追逐“金丸”的人，將立夏枇杷的形、味、風骨與文人隱逸情懷，凝于筆墨之間。

除此以外，歷代畫作中亦多見青梅、桑葚、石榴、野果雜蔬等。

果熟枝頭，花開庭前。鳶尾，也是立夏時節最具代表性的風物花卉之一。暖風入夏，鳶尾悄然盛放，花形如蝶，瓣姿舒展，葉似青劍，亭亭而立。深淺紫藍、素白淺黃交織成片，微風拂過，群花輕搖，宛若漫地飛蝶，裝點起初夏的清寧景致。

明 孫克弘 百花圖 卷（局部鳶尾）

明 沈周 寫生冊 蝴蝶花

清 惲壽平“畫花卉冊” 鳶尾

鳶尾自古又名蝴蝶花，頻繁出現在中式古畫之中。宋代揚無咎蝴蝶花畫作，用筆清勁，花枝臨風，婉約靈動；明代孫克弘《百花圖卷》，設色清麗柔和，鳶尾與眾芳相融，鋪展立夏風物長卷；清代惲壽平以沒骨畫法繪鳶尾，色彩通透溫潤，水汽氤氳，格調清雅絕塵，寫盡夏花靜美。

宋 揚無咎 畫蝴蝶花 軸

宋 揚無咎 畫蝴蝶花 軸（局部）

揚無咎其人正直耿介，南宋紹興年間奸相當道、朝政茍安，他因不愿依附權貴，屢被征召而不赴，以筆墨自守氣節。他以墨梅擅名天下，身后寸紙千金，筆下梅花高標清韻，恰是其素潔堅貞品格的化身。

除墨梅外，揚無咎亦善寫生折枝花卉，其《蝴蝶花》（鳶尾）圖，筆致清勁，花枝裊娜，翩躚如生，盡顯初夏風物的靈動意態。畫上乾隆行書題跋：“無咎野梅夙擅名，別裁蝴蝶寫如生。乍看裊娜蹁躚態，作賦無輸宋廣平。”詩中贊其畫梅盛名之外，更能別出新意寫蝴蝶花（鳶尾），裊娜蹁躚之姿，直可媲美詠梅名篇《梅花賦》。

《鳶尾花》（英文：Iris）荷蘭藝術家文森特·梵高 1889年 加拿大國立美術館藏

放眼西方藝術，鳶尾亦是經典題材。梵高筆下的鳶尾花田，色彩濃烈，筆觸奔放，將初夏草木的蓬勃與生之情緒盡數寄托。

這朵立夏之花，跨越地域與文明，成為共通的審美意象。嘗一口時令新味，賞一院鳶尾清風，在清和晝長的初夏時節，邂逅立夏獨有的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