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四年五月,山東曹州的麥田里,一個王爺死在了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刀下。
他叫僧格林沁,生前是道光、咸豐、同治三朝的顧命重臣,死后配享太廟,慈禧太后親自祭奠。
他的一生,是一部從放羊娃到鐵帽子王的傳奇——但沒人說得清,這到底是命運的眷顧,還是時代的殘忍。
![]()
嘉慶十六年,1811年的夏天,科爾沁左翼后旗的草原上,羊群還是那群羊,但有個男人這天心思不在羊身上。
他叫布和德力格爾,史書里寫成"壁啟",是個四等臺吉。按說臺吉是貴族,可貴族也有窮的,窮到什么地步?他靠幫別人放羊糊口,草原上的人給他起了個綽號——"雅瑪臺吉",意思是放羊的臺吉。那天,有人跑來報喜,說他老婆生了一對雙胞胎男孩。
![]()
按照正常的軌跡,他這輩子大概就是個窮臺吉,一輩子在草原上打轉。但命運在道光五年突然變了。
那一年,他的遠房族叔,科爾沁左翼后旗第九代扎薩克多羅郡王索特納木多布齋,在北京病死了。這個郡王死得時機不巧——沒有兒子。
索特納木多布齋娶的是嘉慶帝的第三女莊敬和碩公主,是道光帝的親姐夫。公主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男嗣。郡王一死,這個世襲罔替的爵位就成了燙手的空缺。
![]()
同族的子弟們立刻動了心思,各路關系開始運作,都想在公主面前爭一個好印象,再借公主的嘴在道光跟前說幾句好話。競爭很激烈,結果很意外。
道光帝親自拍板,選了僧格林沁。
這里有個細節:根據《清史稿》的說法,僧格林沁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他"儀表堂堂"。但更關鍵的背景是,他的族伯布和特與老郡王的側福晉有親戚關系,中間打通了不少關節。至于坊間流傳的"公主夢見老郡王托夢"之說,是當時運作的產物,還是真有其事,史料無從考證。
不管過程如何,結果是:十五歲的僧格林沁,就這樣被收為嗣子,承襲了科爾沁左翼后旗扎薩克多羅郡王的爵位。
郡王來了,得先學規矩。
![]()
進了王府,僧格林沁開始系統學習宮廷禮儀。從草原到紫禁城,落差不是一般大。不久,道光帝把他召進京,讓他跟皇子們一起讀書習武。
道光帝對這個蒙古小伙很有好感,賞戴三眼花翎,賞用朱韁,賞穿黃馬褂。這三樣東西,在清朝是極高的榮譽,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
道光十四年,1834年,二十三歲的僧格林沁被授予御前大臣,補授正白旗領侍衛大臣、正藍旗蒙古都統,掌管皇帝的禁衛軍。不久又調任鑲白旗滿洲都統——要知道,這個職位歷來只有滿人才有資格擔任,一個蒙古人坐上去,是道光對他格外的破例。
![]()
《清史稿》對他的評價是:"出入禁闈,最被恩眷。"
道光三十年,道光帝駕崩,僧格林沁成為顧命大臣之一,從此走上了位極人臣之路。
這期間有件事值得一提。道光三十年,僧格林沁奉命去京郊密云縣剿匪,親自上陣,謀局布陣,一舉擊潰了一伙悍匪。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展示自己的軍事能力。沒人知道,這只是個開始。
咸豐帝即位后,他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僧格林沁在,大清在。"
咸豐三年,1853年,太平天國在南京建都后,立刻派出了北伐軍。
兩萬余人,一路向北,目標直指北京。帶隊的是林鳳祥和李開芳,兩個久經沙場的老將。這支軍隊不是烏合之眾,是太平軍里的精銳老兵,行軍速度極快,幾個月內就打穿了河南,突破了天津一線,前鋒一度逼近保定,清廷上下震動。
![]()
咸豐帝慌了。他把清太祖努爾哈赤用過的寶刀親手交給僧格林沁,命他率軍進剿。
僧格林沁沒辜負這把刀。
咸豐三年九月,他親自率兵進駐永清,在天津南郊的王慶坨,正面迎擊北伐軍,打得林鳳祥部損失慘重,被迫退守連鎮。一戰打出了威名,咸豐帝賜他"湍多羅巴圖魯"的稱號——意思是急流一樣不可阻擋的英雄。
這還沒完。咸豐四年,僧格林沁在直隸連鎮用了一個老計——水攻。引水灌城,把林鳳祥困死在城里,最終生擒。一萬余北伐軍全軍覆沒。
咸豐五年,他又在山東馮官屯圍住了李開芳的殘部,再次生擒。兩個太平軍統帥,全被他捉了。
這一年,咸豐帝封他為博多勒噶臺親王,詔世襲罔替——就是俗稱的"鐵帽子王"。
![]()
有清一代,這個頭銜只有寥寥數人得到,絕大多數都是皇族宗室。一個蒙古人拿到鐵帽子王,僧格林沁是異類中的異類。
同年,朝廷還追封了他的父親壁啟——那個當年給別人放羊的窮臺吉,死后被追封為貝子。
咸豐七年,1857年,僧格林沁被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天津防務。
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歷史節點的前奏。
咸豐九年,1859年,英法聯軍借口"換約",組建艦隊北上,直沖大沽口。英軍海軍司令何伯親自指揮,一副勢在必得的架勢。
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
僧格林沁在大沽口守株待兔,一戰擊沉英軍炮艇4艘、擊傷6艘,英軍海軍司令何伯重傷。這是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在正面戰場打贏西方列強。清廷上下振奮,僧格林沁的威望到了頂峰。
但這一仗,也埋下了禍根。
勝仗讓他產生了一個致命的判斷——洋人不善陸戰。這個判斷在接下來的一年里,直接葬送了滿蒙騎兵最后的主力。
咸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軍卷土重來,這次兵力超過兩萬,裝備了當時最先進的阿姆斯特朗后膛炮和米涅步槍。他們繞開了大沽口的正面防線,從北塘登陸,抄了僧格林沁的后路。大沽口炮臺隨即失守,天津被占,英法聯軍直逼北京。
9月21日,八里橋之戰打響。
![]()
這一天,僧格林沁統率清軍約3萬人,在距北京城不到30里的八里橋擺陣迎敵。對面的英法聯軍,兵力只有六七千人。從人數上看,清軍占優。但從武器上看,是兩個時代在打架。
清軍騎兵的打法,是沖鋒。一波又一波的蒙古鐵騎,手持長矛和弓箭,沖進英法聯軍的炮火里。法軍隨軍中尉保羅·德拉格朗熱后來寫道:"炮彈和子彈無法徹底消滅他們,騎兵們似乎是從灰燼中重生。他們如此頑強,以至于一時間會拼命地沖到距大炮只有三十米遠的地方。"
但沖到三十米,最終還是被打倒。
戰斗從早上7時打到12時,五個小時。清軍的傷亡,中方估計超過三千人;英法聯軍死亡不過5人,受傷40余人。這場戰斗的比例,殘酷到讓人不忍直視。
八里橋失守,京畿無險可守。咸豐帝以"北狩"為名,帶著后宮倉皇出逃熱河,英法聯軍隨即攻入北京,火燒圓明園。僧格林沁被奪去爵位,僅保留欽差大臣銜。
![]()
史學界對八里橋之戰的評價,爭議至今。有人說他指揮失誤、輕敵冒進;也有人說,騎兵對陣火炮,本就是兩個時代之間的絕望決戰,不是任何指揮官能改變結果的。
八里橋慘敗之后,他并沒有從歷史舞臺消失。咸豐十年底,僧格林沁復爵,奉旨南下剿捻。此后將近五年,他一直在山東、河南、安徽、湖北之間來回追擊捻軍,捻軍首領張樂行被他俘殺,幾十萬捻軍被他打散收降,戰果算得上輝煌。
但這五年,也把他的軍隊榨干了。
捻軍的戰術很聰明——不和你正面決戰,帶著你跑。拉著你追,追著追著人和馬都累垮了,再回頭打你。史書上記錄了一個細節:同治四年三月,僧格林沁的部隊連續行軍超過一個月,每天百里,來回合計三千余里,馬力久疲,人員減員無數,他本人累到連馬韁繩都拿不住,要用布帶纏住手腕系在肩膀上才能駕馭坐騎。
![]()
這是一支筋疲力盡的軍隊,在追趕一支以逸待勞的敵人。
張宗禹看準了這一點。
同治四年五月,捻軍早已在山東曹州高樓寨布好了口袋。他們派出少數人馬做誘餌,把僧格林沁的部隊一步步往里引。五月十八日,清軍全面進入包圍圈,捻軍三路合擊,僧格林沁部七千余人幾乎全軍覆沒。
當天深夜,僧格林沁帶著殘余親衛,趁夜突圍。突圍途中中彈落馬,他爬進了路邊的麥田,就地隱藏。五月的麥子長得正高,也許他還存著一絲逃脫的希望。
但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發現了他。
張皮綆,安徽亳州人,張宗禹手下的捻童,奉命在麥田里搜索殘敵。他發現了一個穿著黃馬褂的受傷清軍,手起刀落,結束了這一切。他把對方的官服和朝珠帶回了大營,捻軍上下確認了那具尸體的身份——那是親王僧格林沁,滿清朝廷的"國之柱石"。
![]()
時年五十五歲。
消息傳到北京,清廷震驚,輟朝三日。慈安、慈禧兩宮太后親臨僧格林沁府中致祭,同治帝下詔按親王規格從優撫恤,賜謚號"忠",配享太廟,圖形紫光閣,并在北京、山東、河南、盛京等地建"昭忠祠"。靈柩運回科爾沁,安葬于遼寧法庫縣公主陵村。
殺死他的張皮綆,在逍遙了八年之后,因為一次酒后失言被清廷暗探發現,最終被凌遲處死于濟南。
僧格林沁死后,慈禧太后調曾國藩北上督辦剿捻,從此滿蒙軍隊再沒有了能扛起大旗的統帥,軍權全面轉入曾國藩、李鴻章等漢臣手中。有人說他是清朝最后一位滿蒙出身的軍事統帥,這話沒錯。他一死,清王朝就再也沒能拿出一個姓博爾濟吉特的將軍去鎮場面了。
慈禧后來說過一句話:"僧格林沁在,我大清國在;僧格林沁亡,我大清國亡。"
![]()
他死后四十七年,清朝亡了。
這句話,算是說準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