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先同居、生活費全包”的約定把兩個人牽到了一起,后來一紙寫著“勞務補償”的遺囑和樓道里一句“爸!我知道你在這兒!”讓這段搭伙日子露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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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風挺硬,城里剛入冬,冷氣順著衣領往里鉆。羅美玉把圍巾往上扯了扯,從公交上下來,站在一家茶樓門口打量了幾眼,才推門進去。樓里熱氣上來,玻璃霧蒙蒙的。服務員領她進了靠窗的一間包廂,小桌上茶具齊整,茶葉的香氣并不濃,像開水里攪了一點綠的回憶。
她沒坐,先把隨身的小布包放下,掏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還有五分鐘。
門響了一下——不是很重的那種聲音,有點謹慎的克制。男人進來,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白襯衫和袖口熨得筆挺,跟照片里那人差不多,只是臉更瘦,眼窩深點。盧世昌點了點頭,先開了口:“路上堵車了?”
“還好。”羅美玉坐下,把杯子轉了轉,杯沿蹭著桌面輕輕擦了一下,“同城嘛。”
茶上來之前,兩人都沒急著說正事,像搭公交一樣,先找姿勢坐穩。服務員把茶盤擱下,茶香繞出來一點,她看了一眼價目表,沒多話。
“周姐大概跟你說過我的情況,”盧世昌把杯蓋掀開,輕輕一撥,茶湯晃了一圈,“我六十二。就在市里。有房,獨居。兒子在深圳,不常回來。”
“我五十五。”羅美玉接著說,“會計退休。一個兒子,在省城。老伴走得早。”
話到這兒,像把椅子挪到了桌子邊,可以開始吃飯了。羅美玉抬了一下眼,眼神淡淡地落在他臉上:“我有個要求。”
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節奏慢,像把話在心里排列對齊:“先同居,生活費你全包。”
他眉毛很輕地挑了一下,目光從茶湯上移開,落到她臉上,停了一小會兒,像在判斷這話的分量值不值得接。他后背靠在椅背上,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可以。但我的錢,只花在‘自己人’身上。”
這句話像在茶面上投了一枚硬幣,圈圈漣漪一下子擴開去。羅美玉沒急著應,先把杯子拿起來抿了一口,這口茶有點燙,她不太習慣太燙的東西。把杯子放下時,她說:“‘自己人’,你怎么界定?”
“領證是一條線。”他說,“沒領證就不是一家人。你過來一起住,日常我負責。但大頭不行——比如給你兒子,給你親戚,這類支出不在里面。如果我愿意,那另說。”
這番話擺得太明白,連插針的縫隙都沒有。羅美玉“嗯”了一聲,沒爭辯,像把一口氣咽進肚子里,落在胃里不冷不熱。她想了很久,最后點了一下頭:“行。”
盧世昌似乎沒想到話能這么快落板,手指敲了敲杯沿,敲出清清脆脆的聲。過了會兒他補了一句:“相處得不好,隨時可以停。”
“我知道。”她說,平靜得像說“天氣要變了”。
搬過去的那天,下著小雨,地面凈凈的。老樓里電梯總壞,她倆一趟一趟往上搬,盧世昌身體倒是硬朗,沒讓她接重活兒。房子是老式三居,南北通,客廳正中掛著一幅字——行楷寫的“安常處順”。字不新,邊框有點舊,玻璃映著窗外的光。
“你住這間,”他給她指了次臥,窗戶朝東,早晨有陽光,“我的書房你別進。不是防著你,是里面東西太多,容易摔。”
羅美玉“嗯”了一聲,把行李落在床尾。床單是新換的,淡灰色條紋,聞得出洗衣液的香氣,還沒散盡。她從袋子里拿出一只盆,把小毛巾泡上水,滴了兩滴檀香皂液,輕輕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下去,很涼。
午飯她做的,很簡單,蒸了一點排骨,拌了兩碟小菜。盧世昌動筷,沒挑剔太多,只讓她下次鹽再省一點,湯別油。吃到一半,他忽然把筷子擱了:“以后開銷,你記明白,月底給我看,別讓我去問。你是會計,心里有數。”
“好。”她拿了個小筆記本,正面寫了四個字,橫平豎直——“日用花銷”。每花一筆都記,幾塊錢在上面也占一行。
日子就這樣鋪開去。早晨他早起在陽臺上做伸展,手臂抬起落下,像老鐘擺。她不睡懶覺,把昨晚泡好的一點綠豆煮開,八點半之前把廚房擦得亮亮的。他喜靜,她知道,就把電視聲關得很輕。中午照舊兩菜一湯,晚上不吃主食讓他少點糖分。水電煤氣單她都夾在賬本里隨手翻得著,超市單據用透明膠貼住,不讓字淡了。
三個月里,唯一的不和,是一件小事。她把他的白襯衫手洗晾在陽臺,陽光偏了一點,領口起了一道小折痕。第二天他看見了,說了一句:“以后領口自己熨。”語氣并不硬,淡淡的。那天晚上他回書房早,門關上不出來。她在廚房把菜刀擦了一遍一遍,鋼面亮得像看得見自己的眉眼。
她不是沒懷疑過自己的決定。兒子羅浩那邊,剛買房,月月問她貼點。他在電話那頭說話總帶風,急匆匆:“媽,這兩天我在趕單,客戶催命,錢周轉不開。你那邊……晚點吧?”她答“好”,把該省的都省了。鞋底穿薄了就貼上補丁,菜買便宜一點,肉買肥一點,油少加一點。她心里清楚,自己來與其說是為了安穩,不如說,是想找個有人說話的地方。
盧世昌的兒子盧小軍,第一次在電話里跟她講話,是國慶前一天。電話那頭很吵,像在餐廳:“羅阿姨,煩您代我照應一下我爸。老人家嘴摳,別聽他的,營養得跟上,錢我再給他打過去。”
羅美玉“好”。她把這句“好”咽回去,一聲“是”都沒多說。
有一天晚飯后,她收拾完廚房,隨手把抹布夾在櫥柜把手上,順腳去陽臺把幾件襯衫收起來。返身路過書房,門掩著一條縫,里面光很亮。她沒進去,站了一會兒,往里面喊:“盧先生,我把垃圾帶下去。”里面沒有應聲。她走過去,輕輕敲門。還是沒動靜。這人,當了一輩子干部,連睡覺也像在桌前,頭一歪就睡得死死的。她把門推開一點,想把臺燈關了,手指在桌上劃過,碰到一張紙,咔噠一下,腦子里像亮起了一個燈泡。
紙上有她的名字。
用的是打印的標準格式,抬頭是某某律師事務所,下面一條條:“……擬定遺產分配:房產兩處、存款及理財,歸盧小軍所有,若羅美玉女士照料至終老,給予勞務補償二十萬元……”。底部附上律師的建議,說得很直白——“建議將‘同居人’與‘繼承人’做明確區分,避免后續爭議。”
她持著臺燈的手停了很久,像端著一杯沒放下的水,手臂酸了。她沒細看,合上了,給他把臺燈關了。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她把這份“二十萬元勞務補償”四個字在腦子里讀了三遍,像檢查報表里的數字一樣認真。讀完,沒哭,也沒惱,心里反而有一點說不上來的踏實——至少,他沒有把這段搭伙當成白得的義務。他用錢把關系表達了出來,推得干干凈凈。
第二天他起得早,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餐桌邊坐得端端正正。她把包子放在蒸籠里燜了一會兒,端出來的時候熱氣撲面,他說:“少放一點鹽。”她“好”,該答的還答。
大概過了兩周,變天,一個陰雨日下午。他們從菜市場回來,袋子里青菜還滴水,樓道里的聲控燈閃了兩下,有點昏。剛上三樓,樓口忽然竄出個男人,身上酒味一股腦撲來。他嗓子吼得沙啞:“爸!我知道你在這兒!”
聲音在樓道里來回撞,墻皮都震了一下。
盧世昌像是被腳下一勾,身子微微一顫,臉色一下白了。他手指攥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你來干什么。”
那男人三十多往上,眼圈黑,穿一件油光的夾克。人走得搖,眼神卻直,像盯著一個用盡全力才能夠到的臺階。他不看羅美玉,嘴里一句一句吐:“爸,跟我走個話。”
“這是樓道,”盧世昌低聲,“有話下樓說。”
“在這兒說也一樣。”男人抬下巴,“我就是你兒子。你不認也得認。”
這話把空氣擰了一把。羅美玉把菜袋子放在腳邊,抬眼看盧世昌。他沒看她,只看著那男人,眼里有一道陰影壓著。
最后,他們還是把人帶進了屋。
進了客廳,男人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往沙發里一倒,頭一仰:“水。”羅美玉去倒了杯,不燙。男人一口喝干,砰地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放,聲音刺耳。
“說吧。”盧世昌坐在他對面,背挺直,好像對方是個下屬。
男人笑了一下,笑得不體面:“說?說您年輕時候搞沒搞對象?說我媽當年是怎么被您騙的?還是說我從小吃百家飯,二十年沒見到你一面,今天來要點錢,算我不爭氣。”
空氣里像被誰撒了一把灰,嗆得人咳嗽。羅美玉站在廚房門口,沒插話。她盯著水池里的碗,手心不自覺握緊,又慢慢松開。
“你叫什么。”盧世昌問。
“陳建國。我隨我媽姓。你知道我媽是誰。”男人點上一支煙,火光還沒滅就抽了一口,嗆得咳,眼睛紅了一圈,“我媽叫陳秀蘭,紡織廠的。當年你進廠蹲點,嘴一句一句地甜,說娶她,結果你去跟了別人。她給你生了我,你說等,到后來你連她住哪兒都不問了。她熬不過去,早走了。”
盧世昌閉了閉眼睛。眼角的紋路這一下像被放大,整個臉都凹下去一點。他用極輕的聲音說:“你媽是個好人。”
“你也知道她好?”陳建國撲哧一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報應遲早要來的。爸,我今天白叫了?你就當沒生過我?”
“這是什么時候的事?”羅美玉還是開口了。她不想再聽兩人扯破過去的破布,卻又不能裝沒聽見。
“七九年的春天。”陳建國把煙按在煙灰缸邊沿上轉了一圈,落下一小圈灰,“照片我有。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輩子。”
他掏出兩張老照片,黑白的,邊沿毛了。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藏著笑。背面寫著一排字,筆畫有點挑:“世昌留念”。
屋里安靜得幾乎聽見鐘滴答。
最后還是陳建國先打破:“我不拐彎抹角。爸,我這幾年廠子倒了,干啥賠啥,我孩子在外地上學,學費催著。我不想做難看事兒,你給我十萬,我轉身走,不來煩你。我只要這一次,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這價碼砸得不笨也不輕。盧世昌沉著臉,一聲不出。過了會兒,他說:“兩萬。別來了。”
“你在和我談單位的章程?”陳建國一下就坐直了,“兩萬打發乞丐?我不稀罕這點。”
“我只能給這么多。”盧世昌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別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陳建國把煙按滅,忽地站起來,眼睛紅得發光:“你不愿意做的事?我媽當年求了你多少次,你哪一回愿意過?你跟誰領證你愿意,你把我們丟在老廠里你愿意,這回輪到我了,你就不愿意了?”
他靠過來一把抓住了茶幾上的一個小瓷瓶,快遞盒子那么大,白色底,藍花,瓶口上系著一根細紅繩。盧世昌的聲調陡地拔高:“放下!”
陳建國抬著瓶子,像捧著一個炸彈:“怎么,報警啊?讓警察問問,一個父親把親生兒子逼得砸人東西,孝不孝?”
羅美玉悄悄繞到一側,站在兩人身邊,伸手扣住瓶子底。她語氣盡量平穩:“別摔,這沒啥用。東西摔了,錢也不多一分。”
陳建國看了她一眼,懶得搭話,手一松,把瓶子放回去,轉身就走:“爸,給不給,你自己掂量著。我這人臉皮厚,不嫌丟。”
門一拉,冷風一下灌進來。樓道里的聲音被門砰的一聲隔在外面,變得遠遠的。
盧世昌坐著,一動不動,半天才說:“今天的事,你別跟任何人講。”
羅美玉“好”。她走到廚房,把水龍頭開小,把抹布浸了一下,擰得很干,擦了擦茶幾邊角,連帶把那個瓷瓶擦了擦,指腹感到瓷面涼涼的。
接下來一周,兩人該怎樣還是怎樣。每天的賬還是記,菜一樣樣買。她不是沒想過找他談談那份遺囑,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該問的都在那紙上了,剩下的是他心里的賬,她不想給自己找不自在。
變故像往常一樣不挑時候。在一個像要下雪的上午,天陰沉沉,把人心壓下一層。她帶著他去社區門口打完針回家,剛上到樓道轉角,他腳下打滑。那一瞬間,她眼前像都沒光了,伸手去扶,整個人幾乎把他拖住。兩人擠在狹小的角落里,她能聽見他喘得急,嘴角微微往一側斜,她嚇得手一陣涼:“盧先生,行不行?”
他點了一下頭,點得很小。她把他扶回家,按下他胳膊,給他量了血壓。數字不低。她把他安置在沙發上,一直在他旁邊坐著,手沒離開,像按著一盆水不讓它晃。
后來去醫院,診斷單印出來,字冷冰冰:“腦梗”。醫生語氣很公事公辦:“控制情緒,規律作息,按時吃藥。”她把單子和藥袋整整齊齊疊好,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里。醫院走廊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流水,她和他像兩塊站著的石頭。盧世昌把眼睛移過來,看了她一眼,又慢慢移回去。
那天晚上,他掙扎著要坐起來,說:“給我手機。”她把手機遞給他,沒偷看他打給誰。半夜燈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孤伶伶的。她坐在陪護椅上,半靠著墻,困得眼皮直打架。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一半,他看著窗外,輕聲說:“謝謝。”
這個“謝謝”輕得像羽毛,落在她衣領上。
出院以后,他脾氣收斂了些。早飯多吃半個饅頭,午飯不挑味輕重。他忽然把三千的生活費改成了四千,理由說得很簡單:“漲了。”還把一張卡遞給她:“以后買菜用這個,月底記賬依舊。”她沒有推,小心收在抽屜里。隔了兩天,他從書房出來,手里拿了一個厚信封,塞到她手里:“這段時間你辛苦了,算是辛苦費。”她沒翻,只說:“收了。”然后把它放進衣柜里的一個鐵皮盒里,跟一張舊照片放在一起。
他也帶她出去見人。老同事聚會。他跟人介紹時說:“這是羅美玉。”沒說“愛人”,也沒說“阿姨”,嘴巴繞過所有定義,干干凈凈。桌上人你一句我一句,說起退休金,說起房改,說起以前誰誰誰掉隊了。她不插話,笑著聽。晚飯散了,他要她一起去醫院復查,她把圍巾給他圍了又圍,說:“別著涼。”
日子就這么往前撐。直到那男人又出現。
凜冬的一天,冷得刺骨。門鈴先按了一長串,后來干脆是拳頭砸門。羅美玉把門一開,陳建國就擠進來,臉上凍得發青,嘴里呼出來的白氣一股股的。他把手往衣兜里一插,直接開口:“爸,錢。”
這一次沒了鋪墊,沒了過場。他像是把所有的羞都甩在門外了,進屋只留一個字——要。他把要字說得很結實,像木樁子往地下一杵。
盧世昌靠在沙發背上,沒動。他慢慢開口:“我沒有那么多現金。”
“你有房子。”陳建國的嗓子糙得像砂紙在石頭上蹭,“賣一套,夠我這幾年緩口氣。我不求你認我,我只求你別讓我餓死。”
“那個房子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盧世昌抬頭,“我不能賣。”
“你能。”陳建國一步一步逼近,“你什么不能?當年你離開我媽,你能;你開口閉口講規矩,你能;現在你說不能,你就不能了?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刀沿著舊痕劃下去。盧世昌的眼睛里有一瞬間的顫。他把自己扶正,語氣輕得像在回憶:“我年輕時候……做過選擇。你罵我,我認。”
陳建國像沒聽見:“十萬,咱寫上。我拿著走。”說話的時候,他眼神一閃一閃,像站在搖搖欲墜的橋上,后面全是水。那種沒退路的姿勢,讓羅美玉忽然覺得無力。
“給不了。”盧世昌把手指并在一起,指背的皮膚薄得透藍色的血管,“我還有我的兒子,要給他留點東西。”
“盧小軍?”陳建國笑得嘴翹了一下,“他有戶口,有名分,有你一輩子披的光鮮。我有什么?我連我媽在世的時候都沒見過你一面。我來晚了,錯全在我?爸,這一口氣我咽不下。”
他忽然伸手去拉電視柜上的一個抽屜,像是要翻什么重要東西。羅美玉走過去,把抽屜按住:“別動。有什么話咱坐下說,不要這樣。”
一屋子空氣被撐得透明,像一個快要爆的氣泡。最后是陳建國先松手。他拉開門,“砰”的一聲走了,聲音在樓道里像摔了一地的玻璃。
那晚上,羅美玉沒睡好。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時早,把廚房里所有的鍋碗瓢盆擦了一遍,她需要有一個能讓手忙起來的事。盧世昌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沒聲,屏幕上人在動,聲音在他耳朵外,像另一個世界。
午后,他把她叫到書房。桌上那份遺囑放在邊上,旁邊還有一支筆。他像是練了半天,才開口:“那份紙你看見了?”
羅美玉點頭:“看見了。”
他又說:“那是我想了很久才定下的。我知道你照顧我不是為了錢。但是我不能把我一輩子留給別人。你心里不舒服,怪我。”
她不躲不閃,“不怪。你說是搭伙,我們開始就說清楚了。”
“要不我改一改?”他抬了一下筆,手又慢慢落下,“分一點給你,留個念想。”
她搖頭:“不用。我要的東西,不在紙上。”
他沒再說話。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光落在桌面上,紙上的字被光照得更黑,她覺得那光很涼。
那天晚上,她把鐵皮盒子拿出來,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她把那個厚信封里邊的錢拆了,把十張拿出來,留在一旁做著急用的,再把剩下的塞回去。手指在紙上的摩擦聲細細的,像紙在輕輕嘆息。
再后來,真下雪了。雪不大,落下來又化,地上的泥水一片一片。她出門和對門的老太太打了個照面,老太太說:“聽說你家那位住院了?”她“嗯”了一聲,沒細說。老太太嘆:“人老了就怕折騰,家里有人在身邊,多少安心一點。”
她沒接。
事情像纏繞的線團,越理越亂。有一天午后,她在廚房和面,準備做一籠花卷。和面盆里面揉得光滑,一縷一縷的面的筋拉起來很漂亮。門鈴響了兩下,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去開門。門口是盧小軍,身后站著一個女人,穿得利利索索,看著像他同事。他遞了一個保溫桶:“我爸在家吧?”
“在。”她讓開道。盧小軍進屋,一股冷氣也跟著進來。他放下桶,落座,開口就說:“羅阿姨,我時間很緊。深圳那邊挺緊張的。我爸這次病,您辛苦了。你開個價,護理費我來給。”
這話說得直接,干脆。羅美玉愣了一下,笑笑:“你爸已經給過了。我不缺你這一份。”盧小軍看了父親一眼,又看她一眼,像一盤算盤撥了兩下,沒響。他把保溫桶打開,里面是排骨湯,熬得濃濃的:“您讓他喝這個。”
吃飯的時候,盧世昌沉默,大概是湯燙了口,他慢慢喝。盧小軍沒聊太久,給父親說了兩句公司里的事,起身告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爸,我那邊房子要換大一點,首付緊。我手頭湊不齊。”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的影子落在水里,水面上還沒來得及起圈圈。盧世昌沒看他,嘴里說:“我得想想。”
門關上之后,屋里聽了半天那根掛鐘,滴答滴答。晚上她收拾廚房的碗,手上沾了泡沫,眼睛看著水槽里旋轉的小水流。她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敲起來聲音好聽,打在別人身上卻疼。
第二天一大早,她把櫥柜最底下一層清了出來,拿一只收納袋把自己的衣服裝好,出門去買紙箱子。回來的時候,她沿著路邊走,街上露出晴。她心里那坨難受的東西像被曬化了一點。她倒不是生氣,就是覺得該做點自己的事了,不要再在別人家的桌邊繞來繞去。
中午,她和盧世昌說了:“我想回家住一陣。”
他抬頭,眼睛里的神色說不清是驚還是怕:“怎么忽然……”
“沒忽然。”她笑了笑,“想了很久了。”她把笑收回去,直截了當:“老盧,我們說的是搭伙,搭伙就有散伙的時候。你是個講規矩的人,我也講。賬我清清楚楚地給你。你身體快好了,你兒子也回來了,我回去過我的。”
他半天沒說話,最后只擠出一句:“路上小心。”
那天她拿著一把老式傘,出了門,雪下得細細的,撲在人臉上就化。樓道里還是那個昏的燈,亮了就滅,滅了又亮。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行李箱在臺階上撞一下又一下,聲音悶悶的。
回到自己那套老房子,門一推開,一股子熟悉的味道撲面:舊木頭,洗衣粉,墻皮里的潮味。她把窗戶開大,冷風從窗縫里鉆進來,把窗簾掀起一角,到處都是動的。她拎著桶,掃地,拖地,擦桌子。她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挪下來,擦干凈,再按自己喜歡的順序放回去。屋子里吵,隔壁小孩哭,電視里叫喚,她反倒覺得安心。
第二天一大早,她跑去街道辦,問關于社區助餐點的事。年輕的姑娘給她拿了幾個資料,講了不少手續。她把明細一條一條記在小本子上,心里一算,有點吃緊。她把家里的舊首飾拿出來,戒指一個小金圈,耳墜一對,賣不出幾個錢,能頂一點。她又去見了周姐——那個給她介紹盧世昌的周姐。
“周姐,”她說,“借我點錢。我想在咱們小區開個午飯點,專門給老年人做套餐。我算過賬了,虧不了。”
周姐看著她,表情復雜:“你是不是真想好了?可別把自己累壞。”
“想好了。”她語氣很篤定,“我這人手閑了就難受。”
過了半個月,街角小鋪子的卷簾門拉起來,門口掛了塊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美玉飯點”。菜單簡單:一葷兩素一湯,十塊。飯隨便添。第一天來的人不多,都是熟面孔,鄰居領著鄰居來,坐下邊吃邊聊。有人說:“味道像家里。”她笑一下:“便宜,求個熱鬧。”
她每天五點起,買菜,擇菜,洗,切,火候掌握得穩。到后來,來吃的人越來越多,中午十二點半的時候,屋里嗡嗡地熱鬧。她忙得腳不沾地,手不停地盛菜。有人伸手幫她遞一下碗,年輕的上班族也來吃,豎起大拇指說:“阿姨,紅燒肉真香。”
她嘴上說:“多吃點,肉少湯多不膩。”心里悄悄把今天的進賬在腦子里劃了一道。
事情像是往著一個正方向走。直到周姐來了一趟,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給她剝了個橘子:“聽說盧世昌病得重了,住院。他兒子在醫院守著。”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下,橘子皮上的汁水噴了她手背一點點,涼。她沒抬頭,慢慢說:“他兒子在就好。”
周姐看了她一會兒,嘆口氣:“你不去?”
她把橘瓣慢慢排在盤子里,抬頭笑了一下:“不去了。我們已經說清楚了。人生這碗飯,誰吃誰的。”
那天晚上收了店,她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窗外燈一盞一盞亮,她一口一口喝茶。她想起剛搬去的時候,茶樓的那壺茶,香氣散得快。人間的茶大多是這樣,無法一直熱騰,只能趁熱喝。
半個月后,飯點越來越穩。她每天忙完,把圍裙掛起來,一天就過去了。有時候她也會在晚飯后到樓下轉一圈,扶著圍墻慢慢走。幼兒園放學了,孩子拉著爸媽,拉拉雜雜笑。有時候她會在路邊的小販那買點糖炒栗子,帶回去自己吃。栗子挺甜,手指縫里留下一點糖漿,洗不太掉,她也不急。
她知道,城里某個病房里,一個人正在和自己的過去結賬;她也在記賬,按著自己的本子,一筆一筆清。那些見不得人的角落,那些寫在紙上的“勞務補償”,那些樓道里喊出的“爸”,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個個藏在柜角里的舊物,偶爾會撞見,偶爾會扎手,但只要不去翻,就安安靜靜的。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街道上的梧桐葉剛露出芽。她在店門口擺了一盆綠蘿,葉子油亮,用手一摸,指尖留一點清涼。她低頭把收錢的小盒子擺端正,耳朵里有客人在門口喊:“羅阿姨,今天有沒有蒸雞蛋?”她抬頭,笑:“有,剛出鍋。”把蒸好的那一盅端出來,往桌上一放,湯水在燈下閃著光。
日子就這么一個一個往前碼,碼穩了,心才不涼。她沒再去想什么遺囑,沒去想誰家財產最后歸了誰,沒去想當年某個夏天里誰說了句“等著我”。她知道這世道本就不太講究完美,誰也不該把誰當成救命繩。她把手頭的這碗飯做熱,把這一天過滿。剩下的,交給天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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