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后方到零線成單程票，無人機封死每寸土地，輪換根本做不到

但這4名男子并非遭敵方虐待，而是被自己的指揮官遺棄在前線最前沿，連最基本的補給都沒有。這4人已在烏克蘭東部庫皮揚斯克前線的一處戰壕中待了9個月。自2025年7月起，他們一直靠奧斯基爾河對岸一個挖出的掩體勉強生存。4月22日，他們的家屬在社交媒體上公開了這一處境：當時他們已經17天沒有進食。

消息引發的震動，導致這4名士兵所在的烏軍第14機械化旅旅長，以及烏克蘭武裝部隊第10軍軍長被撤換。第14機械化旅新任旅長塔拉斯·馬克西姆科夫上校于4月24日發布了一段與這4名士兵的視頻通話。畫面中，幾人展示了幾天前由空中無人機投送到陣地上的食物袋。好消息是，他們終于有了食物；壞消息是，9個月過去，他們仍然留在戰爭的零線陣地。

如果說烏克蘭男性最想避免的是什么，那就是被征入步兵。在這場無人機監控前線每一平方米的戰爭中，要把堅守一線陣地的士兵輪換下來，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在雙方陣營中，受無人機威脅影響，士兵輪換都被壓縮到最低限度。烏軍方面的問題還在于，根本沒有足夠的替補兵員。第14機械化旅這4名士兵所防守的地段，地形條件也格外不利：他們位于奧斯基爾河左岸，是烏軍防線最前突的一部分。俄軍長期盯著跨越這條河的浮橋，因此人員通行被壓到最低，只能優先依靠地面無人機運送后勤物資。

烏克蘭軍人在東部頓涅茨克地區一處地面無人機專業車間內工作。一名負責奧斯基爾河左岸防務的營長今年1月在匿名接受采訪時承認，讓士兵在前沿陣地一守就是半年很常見，至少有一個案例長達一年。“植物學家”是烏軍第128山地突擊旅一名37歲上尉的代號。

4月16日，他所在部隊發布通報稱，“植物學家”已在烏克蘭東南部扎波羅熱前線的零線陣地堅守了343天。旅方特別強調，他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名連長級軍官，以此作為“所有人都在犧牲”的例證：“這個案例特別之處，不在于他在陣地上待了將近一年，而在于他是一名上尉。”

“我之所以在陣地上待了這么久，是因為我們人手不夠。我的部下一半都超過50歲，而且一直在生病。”植物學家承認。烏克蘭擁有全球年齡最高的步兵群體，平均年齡為42歲。今年4月，他終于得以輪換回家，趕上女兒10歲生日。

目前已知在陣地堅守時間最長的紀錄，屬于軍醫謝爾希·季先科：從2024年8月至2025年10月，他在零線陣地的一處地下掩體中生活了471天。

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為他授予“烏克蘭英雄”勛章。季先科在去年11月接受烏克蘭電視新聞欄目采訪時說，最難的是身體恢復：近16個月里，他一直蜷縮在一個高僅1．5米的狹小空間里。

2025年，烏克蘭士兵在托列茨克前線陣地發射迫擊炮。“心理上的折磨非常大，身體上也是。你得在一個長兩米、高1．5米的空間里一關就是幾周。”這番話出自“十二月”之口。他是烏軍第150獨立偵察營一支迫擊炮分隊指揮官的代號。他每次在陣地上停留的時間通常在3周到6周之間。

相比一線戰友，他的情況還算好一些。由于負責迫擊炮和布雷系統，他的位置距離前線約3公里。而在他前方的士兵，得不到輪換的時間往往還要再翻一倍。

極限：40天“十二月”認為，一個人如果連續一個月得不到休整，精神狀態就會開始出問題：“你會失去作為普通人的那部分自己，不說話，對社會規則也變得麻木。所以，休整最初幾天最好和其他士兵待在一起。”

這名29歲年輕軍人的經驗，與烏克蘭國防部的一項研究結論相吻合。烏克蘭“士兵權益專員”奧爾加·列舍季洛娃4月27日在接受《烏克蘭真理報》采訪時透露，這項研究認為，士兵一旦在前線陣地連續待滿40天，“士氣會低落到連自己能否活下來都無所謂的程度”。“士兵權益專員”這一職位設立于2025年，目的是保障烏克蘭80多萬軍人的權利。

烏克蘭武裝部隊軍官維克托·特列古博夫證實，總參謀部下達的命令是，任何人都不應超過兩周不輪換：“但在現實中，這根本做不到。首先是人手不足，其次是每一次輪換都極其困難。”

2023年，一名烏克蘭士兵身處頓涅茨克前線戰壕。并非整個軍隊都面臨同樣嚴重的輪換問題。離敵人越遠，完成輪換的可能性就越大。對各類部隊來說，情況都在惡化，但如果是一支在距交火地帶15公里處操作榴彈炮或無人機的分隊，仍有可能執行“兩周輪換”的規定。

例如“弗拉基米爾”，他是扎波羅熱前線一輛坦克上的中士。如今，這類裝甲車輛通常部署在距離零線5公里以上的位置，且使用頻率很低，主要用于遏制敵方攻勢，或充當火炮使用。他們一次連續執勤通常最長4周，但他個人的紀錄是8個月。

單程票“步兵前往陣地時，常常會覺得自己拿到的是一張單程票。”這句話出自“歷史學家”之口。他是第150獨立偵察營一名地面無人機操作員的代號。他操控的機器人為前線士兵運送物資，而這些士兵平均要在前線堅守3個月。

“最糟糕的是那種被遺忘的感覺，尤其是在食物、飲水和彈藥都快耗盡的時候。”“歷史學家”在2024年11月俄軍圍攻波克羅夫斯克時失去了一條腿。他在陣地上頂住連續3周的轟炸和每日突擊后受傷。由于后送耗時20小時，他最終不得不截肢。

2022年，烏克蘭士兵身處地下掩體。“十二月”回憶，有一次他剛在陣地熬了幾周，就直接回到第聶伯羅市休整：“我對路上遇到的那些男人感到極度憤怒，他們照常過自己的生活，卻根本不知道我經歷了什么。”“這很難讓人理解。”歷史學家補充說，“你會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空間里待上幾周甚至幾個月，幾乎無法到外面去，必須一直彎著腰或者躺著，吃喝拉撒都在里面解決。

你的身體機能會不斷下降，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個人衛生狀況也會惡化。你會和身邊那個同伴建立極深的聯系，但你們又彼此無法真正理解，甚至連他的呼吸聲都會讓你煩躁。”

列舍季洛娃在接受《烏克蘭真理報》采訪時表示，現在應當允許許多這樣的士兵回歸平民生活，并為兵役設定明確的時間上限。總參謀部至今一直反對復員，因為軍隊最缺的就是步兵。

但這位“士兵權益專員”認為，這樣做既符合公平原則，烏克蘭也具備條件。按烏克蘭政府數據，目前有200萬名男性為逃避強制服役而藏匿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