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來,撿起地上那張昨晚的空白卷子。
你要是能做對一道題,我當場給你道歉。
他咬著牙從床上下來。
搶過卷子,看了三分鐘。
一個字沒寫。
這些題本來就難——
這是高一第一學期期中考原題。
他的臉紅了。
我把卷子放在桌上。
傅時年,你以前有的是機會當廢物。現在你爸的公司沒了,你媽的娘家不會管你們,你以為你還能靠什么?靠你那雙三千塊的球鞋?
他攥著拳頭。
你知道你爸為了供我讀書,每個月從自己工資里抽一千塊出來嗎?
那關我什么事。
他每次打錢給我的時候,附帶一句話——'梔梔,好好讀書,以后有出息了幫叔照顧一下時年,這孩子被我慣壞了。'
傅時年的拳頭松了。
你爸把你托付給我了。所以從今天開始,你的命是我說了算。
……你以為你是誰。
你的老師。你的監工。你的地獄。
我走出門。
十分鐘后到堂屋,遲到一秒,午飯取消。
八分鐘后。
傅時年坐在了堂屋的桌子前。
頭發還在滴水,臉臭得像是全世界欠他錢。
但他坐下來了。
我翻開一本初中數學課本——對,初中的——放在他面前。
從二元一次方程開始。
你讓我做初中題?
你高中題做不了,不從初中開始從哪開始?
……
第一題,看好了。
我拿起粉筆,在墻上刷刷寫了一道方程。
傅時年咬著牙看著。
三分鐘后,他拿起筆。
開始寫了。
我站在旁邊看,沒出聲。
他的基礎比我想象的還差。
二元一次方程的解法都是錯的。
但至少,他開始寫了。
這就夠了。
第一步,永遠是最難的。
傅明遠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
我沖他擺擺手。
傅叔,你去村后面找李大爺,他家魚塘缺人幫忙,一天八十塊,包午飯。
傅明遠愣了。
你讓我……去魚塘打工?
八百萬的債不會自己消失。一天八十不多,但總比坐著強。
他站了幾秒。
然后點了點頭。
行。
轉身走了。
趙敏華追出去。
明遠!你真的要去給人家魚塘干活?你是上過財經雜志封面的人啊!
敏華,封面又不能當飯吃。
趙敏華站在院子里,手足無措。
我從廚房探出頭。
嫂子,后院那塊菜地荒了三年了,翻一翻能種點菜,省點買菜的錢。鋤頭在柴房里。
趙敏華看著我,嘴唇抖了抖。
沈梔,我這輩子沒種過地。
我七歲就會了。我教您。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但她沒說話,走進柴房,拿了鋤頭出來。
那個畫面挺好笑的。
一個穿真絲襯衫的中年女人,拿著鋤頭,站在一片荒地前,像是去參加一場化妝舞會。
但她舉起鋤頭了。
第一鋤下去歪了,差點砍到自己的腳。
我在旁邊看著,沒笑。
往前站半步,腰別彎那么低,手再往后握一點。
第二鋤下去。
翻出一塊巴掌大的土。
就這樣,繼續。
我回了堂屋。
傅時年正對著那道方程抓耳撓腮。
我掃了一眼他的解題過程。
移項要變號。
我知道!
知道你寫的什么?x等于負三?正負號搞反了。
他把筆一摔。
我不做了!
我把筆撿起來放回他手上。
做不了也得做。你現在的水平連中考都過不了。你想一輩子當廢物?
你憑什么說我是廢物!
一百五十分。你自己說你是什么?
他瞪著我。
我瞪回去。
十秒鐘。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筆。
我嘴角動了一下。
行,有骨氣。
這天過得很長。
傅時年做了六個小時的初中數學,做完了二十道題,錯了十四道。
傅明遠在魚塘干了一天活,回來的時候臉曬得通紅,手上磨出三個水泡。
趙敏華翻了半畝地,指甲全斷了,襯衫上全是泥。
晚飯是白米飯配酸豆角炒肉末。
四個人圍著一張歪歪扭扭的小木桌吃飯。
誰都沒說話。
吃完飯。
傅時年放下碗就要走。
回來。
他停住。
晚上還有兩套卷子。做完了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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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梔,你是不是有病?
你說對了,我病得不輕,看見一百五十分就犯病。
他差點把碗摔了。
但在他爸的一個眼神下,他坐回來了。
我去洗碗。
趙敏華跟了過來。
她站在廚房門口。
沈梔。
嫂子。
你對時年……是不是太狠了?
我把碗放進盆里。
嫂子,您知道我當年每天走多少路去上學嗎?
多少?
十四里。單程。天不亮出門,天黑了才到家。冬天路上結冰,摔進溝里兩次,胳膊斷過一回。
她不說話了。
傅叔的錢供我讀書,但沒有人替我走那十四里路。我能考上清華,不是因為我比別人聰明,是因為我比別人狠。
我轉過頭看她。
時年不笨。他就是被慣壞了。我治得了。
她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多久?
一年。
一年能把一百五十分拉到七百?
不能就把他扔后山喂狼。
她被我噎住了。
三秒后,她竟然笑了一下。
你這丫頭。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大,蟲叫得厲害。
我打開手機,登上了一個編程論壇。
ID:阿梔。
消息欄里有十幾條未讀消息。
阿梔,那個數據分析的項目你接不接?報酬五萬。
阿梔姐,上次你寫的那個爬蟲程序客戶說太好了,追加了兩萬。
阿梔,聽說你高考七百二?大佬牛逼。
我挨個回了消息。
接了那個五萬的單子。
五萬,加上之前存的三萬二,夠撐一陣了。
我關掉論壇,又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里面是我這兩年寫的一個程序。
一個基于大數據的農產品價格預測系統。
還沒寫完。
等我去了清華,用學校的算力跑一跑,應該能成。
到時候,能幫傅叔把債還上。
我關了手機。
抬頭看月亮。
奶奶,我考上清華了。
沒人回答我。
風吹過院子里的核桃樹,葉子嘩啦啦響。
日子就這么開始了。
每天五點起床。
五點半做早飯。
六點叫傅時年起床——他每天都要賴二十分鐘,我每天都端一盆冷水候著。
七點上課。
從初中數學開始補。
然后是物理、化學。
英語我教不了——我的英語也就是應試水平。
但我在網上找了一個免費的英語學習網站,讓他每天跟著學兩個小時。
中午吃飯。
下午繼續刷題。
晚上復盤當天的錯題。
傅時年一開始每天都要鬧一回。
我不做了!
做。
這題太難了!
初二的題你告訴我難?
你就是個暴君!
謝謝夸獎。
第五天。
他扔了筆,沖出大門。
我沒追。
兩個小時后他自己回來了。
因為村里沒有網吧,沒有奶茶店,沒有商場。
方圓十里,只有山、樹、田,和雞。
他無處可去。
站在門口。
……我餓了。
飯在鍋里,吃完了繼續做題。
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去吃了。
吃完了。
坐下來。
繼續做。
第七天。
他做對了第一道二次函數題。
我在旁邊批改。
紅筆畫了個對號。
他盯著那個對號看了好幾秒。
沒說話。
但我看見他嘴角動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后山砍柴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
陳昊。
我在編程論壇認識的朋友,清遠大學計算機系的研究生。
阿梔,有個情況跟你說一下。
說。
你之前寫的那個農產品預測模型,我給我導師看了。
……你給你導師看了?
別緊張,我沒暴露你身份。我就說是一個朋友寫的。我導師看完以后說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有意思。'
然后呢?
然后他問這個人在哪里,他想見一面。
我沉默了一下。
不見。
為什么?
我還沒寫完。拿半成品出去丟人。
你這水平叫半成品的話,我畢業論文叫什么?垃圾?
你說的。
……行吧。你什么時候去清華報到?
九月初。
到時候我把模型的完整版給你傳過去,你用清華的服務器跑跑看。
行。
掛了電話。
砍完柴,背下山。
回到院子。
傅時年坐在門檻上,手里居然拿著一本數學課本。
他看見我看他,立刻把書藏到背后。
我沒看書,我就隨便翻翻。
哦。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好像很欣慰的那種。惡心。
我把柴放下。
今天把二次函數的章節做完,明天開始講三角函數。
……哦。
他低頭翻開了課本。
沒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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