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是2005年株洲廠產的,綠皮,舊,但還能跑。從新義州到平壤,一百八十公里,跑了整整五個小時。平均時速三十多公里,比自行車快不了多少。一路上晃晃悠悠,車窗外的農田、村莊、牽著牛的老人,一幕幕慢慢地往后挪,像老電影在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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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想,這速度,大概也是這個國家目前的節奏。
到了那家工廠,盡管來之前做過心理建設,可真站到廠區門口的時候,我還是愣了一下。
廠房的墻皮大片脫落,露出發黑的水泥。窗戶上的玻璃缺了好幾塊,用塑料布糊著。車間里光線昏暗,機器轟隆隆地響,每一聲都像在咳嗽。地上油漬斑斑,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嗆鼻子。
工人呢?瘦。不是那種健身出來的精瘦,是那種長期吃不飽、油水不足的干瘦。工作服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像面口袋。臉色灰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他們的手很有力,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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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活的時候沒人說話,只聽到機器的轟鳴和工具的碰撞。偶爾有人抬起眼睛看一眼我們這些“外國人”,然后又迅速低下去,沒有任何表情。
真正讓我心里發堵的,是下班后。
那天傍晚,我在廠門口等車,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工人走出來。他脫下工作服,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背上一個破舊的帆布包,然后開始走。
我以為是去附近的公交站。等了半天,沒看到有車來。翻譯跟我說:“別等了,他走路回家。”
“多遠?”
“差不多十公里。”
十公里。我大概算了一下,按正常步行速度,要走兩個多小時。他早上天不亮就要出門,晚上天黑透了才能到家。一天四個小時在路上,而且是在那條坑坑洼洼、沒有路燈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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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我消化完,又走出來幾個工人。有的騎著叮當響的自行車,有的跟他一樣,靠兩條腿。有一個年紀大一點的,推著一輛二八大杠,車胎癟了,推著走。我問翻譯:“輪胎沒氣了怎么不修?”翻譯苦笑:“修一次要花不少錢,舍不得。”
他們走遠了,背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幾個灰點,消失在灰蒙蒙的路上。路邊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風一吹,灰塵揚起來,把那些灰點徹底蓋住了。
更讓我難受的,是晚飯。
廠里給工人提供一頓午餐——一碗米飯、一小碟泡菜、一碗大醬湯。沒有肉星,連油花都少見。可工人們已經很知足了,因為這頓飯是國家補貼的,便宜。
晚飯呢?自己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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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好幾個工人從包里掏出一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干糧——玉米面餅子,或者紅薯,涼透了,硬邦邦的。他們就著水壺里的涼水,一口一口啃。啃得很慢,嚼很久,像在吃一頓大餐。
有個年輕工人,看起來二十出頭,啃著啃著,突然停下來,把剩下的半個餅子重新包好,塞回包里。翻譯說,他留著明天早上吃。晚上餓一頓,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就過去了。這句話,他從小說到大吧。
我問他一個月賺多少?翻譯猶豫了一下,說:“大概三四千朝元,折合人民幣……不到三十塊。”
三十塊。在我們這兒,不夠吃一碗牛肉面。在他那兒,要養活一家老小,要買牙膏肥皂,要交偶爾的雜費。所以他能省一分是一分,寧可走十公里路,也不花錢坐車。寧可啃涼餅子,也不舍得生火做飯。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的地方,看見桌上擺著米飯、紅燒肉、炒雞蛋、一碗熱湯。我端起碗,腦子里全是那個把半個餅子塞回包里的年輕人。他忍了今晚,明天早上那個餅子更硬,更難咽。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我的工作結束了,火車又晃晃悠悠地拉著我離開。還是那輛2005年株洲廠產的綠皮車,還是五個小時跑一百八十公里。我靠在窗邊,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村莊和農田。田里有勞作的農人,彎著腰,一動不動,像插在地里的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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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下班后要走多遠的路,也不知道他們的干糧夠不夠吃到明天。
火車過了鴨綠江,手機信號恢復了,4G滿格。我刷新了一下朋友圈,有人在曬烤肉,有人在抱怨堵車,有人在發“減肥好難”。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那個年輕工人把半個餅子塞回包里的畫面,怎么也關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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