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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版權漩渦里的《龍族》。
文|星暉
編|陳梅希
2026年3月,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組織業內專家召開了一場論證會。
乍一看,這一切離你我很遙遠。它圍繞一則北京知識產權法院的終審判決案例展開,討論了“某知名系列小說”因出版單位被生效判決確認侵權的情況下作者權益救濟的相關法律問題。
但事實上,會議的主角其實是一代讀者青春記憶里的老熟人。那個被視作典型案例的“某知名系列小說”,正是中國現代出版史上最暢銷、最具影響力的幻想題材作品之一——《龍族》。
強大莫測的神秘古龍、綺麗隱秘的混血歷史、熱血澎湃的屠龍之戰……這些充滿想象力的敘事元素,曾贈予作家江南無限風光。憑借席卷青春奇幻市場的《龍族》系列,江南一度于2013年登頂中國作家富豪榜,以2550萬的版稅收入力壓莫言、鄭淵潔等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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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然而今天,書頁外的故事卻不似小說那般浪漫。據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官方透露,“作者的維權之路并非一路順暢,該系列小說的作者與出版機構有關出版合同仲裁案件,歷時一年半仍未作出裁決。”
日復一日被粉絲“催更”的江南,困在一場漫長的版權糾紛里。當萬千粉絲苦等結局時,《龍族》自身也在等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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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到公堂,江南到底遭遇了什么?
時間線的開端,是金風玉露的相逢。
2006年1月,一本名為《知音漫客》的雜志由湖北知音動漫有限公司主辦創刊,起初為月刊。次年9月,《知音漫客》推出半月刊,2008年10月推出旬刊,此后又推出周刊。中國第一本原創漫畫周刊就此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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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知音漫客官微
越來越密集的更新頻率,從側面映照出國漫“經濟上行”的年代。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知音公司,不僅想要將漫畫做大做強,還把進軍小說市場提上了日程。
這一時期,江南已經憑借《九州縹緲錄》《上海堡壘》等暢銷作品聲名鵲起。于是知音方面找到江南,邀請他為知音即將創刊的新雜志擔任主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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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2009年9月,《龍族》第1部在《漫客·小說繪》創刊號上開啟連載,一個影響力深遠的長篇奇幻IP迎來了它的黃金時代。
2026年4月接受知識產權平臺知產力專訪時,江南回憶道:“合作之初應該說是很順利的,當時的刊物責編團隊高效盡責,我也通過自己做雜志的經歷給他們的新雜志提建議,這種合作關系應該說是超越利益的,雙方更像是彼此成就、長期同行的伙伴。”
2009年10月,湖北知音書局有限公司成立。盡管知音公司本身不具備圖書出版資質,但處于“蜜月期”的江南依然選擇與之合作出版《龍族》1至4部。此后,知音方面與長江出版社進行書號合作。“知音書局”的名字也和長江出版社一起出現在了早期《龍族》實體書的書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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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長江出版社官博
同時,《龍族》的改編漫畫也在《知音漫客》上進行連載,成為《知音漫客》的金字招牌之一。小說與漫版相輔相成,進一步推高了作品影響力。
可惜好景不長,2014年前后,《知音漫客》主編“老豬”以及《龍族》早期責編“楊小邪”相繼離場。
曾經追讀過《龍族》連載版的讀者或許還記得,楊小邪曾與江南“斗智斗勇”,很大程度上幫助江南壓制了放飛的創作欲,為《龍族》前3部的順利完結做出了不小貢獻。只是時過境遷,故人終究要遠去。
關于知音內部的人事變動,許多坊間八卦的真實性已不可考,但可以明確的是,此后江南與知音的合作確實走向了尾聲。
2014年4月,江南成立上海楊治影視文化工作室。
2015年4月,知音方面出版《龍族》第4部實體書。
2016年1月,由江南擔任董事長的北京靈龍文化有限公司成立。
2018年,江南轉移陣地,開始在網絡渠道連載《龍族》第5部。
2019年11月,江南在該網絡連載的修訂聲明《致各位親愛的讀者》中寫道:“出版和再版與此前出版社的交流不甚順利,《龍族》在市場上斷貨很久,我一直合作的責任編輯也離開了,時感茫然和不順,有個很長的時間不適應。”
2020年10月,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新版《龍族》第1部、《龍族》第2部,次年12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又推出新版《龍族》第3部。
然而,正是在《龍族》系列出版發行權陸續屆滿的過程中,江南與知音方面的矛盾日漸尖銳。
江南表示,哪怕他已經多次發函明確告知知音公司停止一切加印行為,但對方仍在持之以恒地加印《龍族》,“信任在不透明的圖書印量和版稅結算中被反復地拉扯直至粉碎”。
更讓江南難以接受的是,2021年,知音公司率先在武漢仲裁委員會對江南提起仲裁,結果是仲裁請求被“全部駁回”。
另一邊,江南也在反擊。他對知音公司超期加印等行為提起訴訟,此后北京知識產權法院作出(2022)京73民終1629號生效判決,認定知音公司在版權到期后持續加印及發行的行為構成侵權。
對作家而言,這一勝訴無疑是一次關鍵勝利,但糾紛卻并未就此結束,戰線反而越拉越長。
2024年,知音公司再次在武漢仲裁委員會對江南提起仲裁。目前,從新仲裁庭組庭算起,第二次仲裁已歷時18個月仍未裁決。
2026年初,知音在庭外和解環節向江南提出了新的和解賠償金訴求,金額為2億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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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超期加印到天價索賠,知音漫客要什么?
讓我們把視線投向這段恩怨里的另一方。
作為江南過去的忠誠盟友、《龍族》系列事實上的“搖籃” ,知音公司經歷了什么?它后來的一系列操作又是為了什么?
很長一段時間里,江南與《龍族》都是《漫客·小說繪》雜志的“座上賓”。畢竟,知音公司之所以要開辟這一刊物、踏足小說領域,就是為了擴寫雜志運作的商業模型,通過“雜志連載+漫畫連載+紙書出版”在同一個故事身上多賺幾份錢。
而且,當這個故事的名字叫做《龍族》時,一魚多吃的誘惑就更大了。
要知道,根據2014年《龍族》第3部下冊上市前《知音動漫》公布的數據,當時《龍族》第1部、第2部銷量已經分別達到160萬冊,《龍族》第3部上冊上市約一年就賣出了165萬冊,《龍族》第3部中冊、下冊的首印數量分別達到165萬冊、200萬冊——不論是按照2014年的標準還是結合今天的行業語境回看,這都是一組令人震撼的天文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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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面對巨大的商業利益,知音的目標只剩下了一個:賣出更多《龍族》。
一方面,他們對江南施壓,希望能快速出版《龍族》第5部。和系列前作一樣,《龍族5》也采用了先連載(盡管連載平臺已經變化)再精細修改、出版的模式,但這一次,知音似乎沒有這份耐心了。
據江南回憶:“知音在我明確告知《龍族5》尚未最終創作完成的情況下,仍一直使用各種手段向我施壓交付《龍族5》的稿件……知音似乎自己都忘記了他們十分滿意銷量的《龍族3》的出版版本和連載版就完全是兩個版本,是在連載初稿并不令我滿意后,我修訂了2/3文字的結果。”
另一方面,在《龍族》出版發行權即將到期時,知音趁最后的窗口期積攢了大批書籍存貨。事實上,直到今天,電商渠道中依然有大量舊版《龍族》圖書通行銷售。這種超期加印的行為,后續也被北京知識產權法院認定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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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在江南看來,臨限加印無異于變相延長授權期限。“知音公司在圖書到期前突擊加印數十萬冊圖書,惡意囤積圖書庫存,導致知音公司現在仍在銷售出版權早已到期7年以上的圖書。”
可以說,從討要新書到加印老書,再到如今提出天價索賠,知音的求利邏輯其實一脈相承。
站在更宏觀的角度看,全行業的危機也加劇了知音的生存焦慮。
隨著互聯網媒介崛起,紙質媒體、實體出版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沖擊,曾經輝煌的《知音漫客》亦無法獨善其身。《龍族》從《漫客·小說繪》轉戰網絡文學平臺,本就是這股行業大勢的縮影。
2023年4月,和許多我們曾經熟悉的雜志品牌一樣,《知音漫客》官方宣布休刊。2025年8月,《知音漫客》宣布“回歸”并開啟19周年紀念刊預售,但不再采用曾經的周刊形式,且至今仍未推出新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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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知音漫客官微
《知音漫客》最近一次登上新聞,則是因為湖北知音動漫有限公司與江西醬油文化達成戰略合作協議。雙方共同啟動了“100部漫劇改編計劃”,計劃依托《知音漫客》的經典IP完成漫劇改編。
如今看來,所謂“經典IP”的情懷已是知音公司手中為數不多的籌碼。只是,即便經營再不易,侵犯創作者權利終究不算真正的生財之道。
在知產力的采訪中,江南久違地談起了擱置至今的《龍族》系列,他說自己對讀者們其實很愧疚,因為這部作品承載了太多人的青春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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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人民文學出版社
阻礙它完結的,不止是創作者自身的局限性,也是喧囂復雜的創作環境、無端漫長的法律纏斗,以及被異化為“版權價值產出機器”的符號壓力。
看到江南筆下的圓滿終章,這是讀者們的愿望。
“我希望寫作是它原本的模樣。”這是江南自己的愿望。
參考資料:
孟維周:《4·26特別關注|專訪楊治:18個月未決,〈龍族〉還要困多久》,知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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