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家事”向“國事”的跨越——聚焦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反家暴典型案例

本文為《中國審判》雜志原創稿件

文 | 本刊記者 沈洋

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細胞，家風是社會風氣的重要組成部分。家庭暴力，絕非“關起門來的家務事”，而是觸碰法律底線、違背公序良俗、侵蝕社會根基的違法行為。

反對一切形式的家庭暴力，是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標志。2016年3月，我國第一部反家庭暴力專門性、綜合性法律——《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以下簡稱《反家庭暴力法》）頒布實施。從此，反對家庭暴力從“家事”上升為“國事”。

《反家庭暴力法》實施10年來，最高人民法院指導地方各級人民法院正確適用法律，以法治之力筑牢家庭安全、強化人權保障、推動社會文明進步。

3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四個反家庭暴力典型案例，明晰家庭暴力認定標準，回應社會關切。此次發布的典型案例，包含長期對家庭成員謾罵詆毀、經濟控制、限制正常社會交往等情形，既回應了新時代家暴行為的新形態、新特征，也明確了司法裁判的新規則、新導向，彰顯了司法反對家暴、抵制家暴、嚴懲家暴的鮮明態度。

01

讓人身安全保護令“長出牙齒”

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是《反家庭暴力法》的核心和亮點。《反家庭暴力法》實施以來，人民法院共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3.3萬份。

為解決認定家庭暴力“舉證難”問題，《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辦理人身安全保護令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明確了認定家庭暴力的證據形式，降低證明標準，進一步激活了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制度效能。

“嚴格執行法律文書，確保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剛性約束，是保護家庭暴力受害人免遭二次暴力的關鍵。被申請人無視人身安全保護令再次實施家庭暴力，既是對受害人的侵害，也破壞了司法秩序和法治權威，應當受到懲戒。”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委員、民一庭庭長陳宜芳介紹。

《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四條明確規定：“被申請人違反人身安全保護令，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尚不構成犯罪的，人民法院應當給予訓誡，可以根據情節輕重處以一千元以下罰款、十五日以下拘留。”

在一起典型案例中，王某多次遭受張某家庭暴力后提起離婚訴訟，同時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人民法院依法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并同步向當地公安、婦聯、村民委員會送達協助執行通知書。此后，雙方經法院調解離婚。然而，人身安全保護令簽發次月，張某再次到王某住所毆打王某及其近親屬，還存在以短信方式騷擾、威脅王某及其近親屬等行為。

“鑒于張某違反人身安全保護令，情節較重，但尚不構成犯罪，決定對其拘留十五日。”該案審理法院表示，讓施暴者承擔違反人身安全保護令的法律責任，體現了法律的剛性，起到了警示和教育作用。

“該案是各部門協助監督、及時反饋、聯動響應工作機制的生動實踐，進一步為家庭暴力受害人筑牢安全防線。此外，已有地方法院對違反人身安全保護令的被申請人以拒不執行裁定罪定罪量刑。這些案例警示我們，人身安全保護令具有法律強制力，必須嚴格遵守，否則將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陳宜芳表示。

據介紹，最高人民法院聯合公安部、全國婦聯等六部委共同出臺《關于加強人身安全保護令制度貫徹實施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完善家庭暴力證據發現機制與人身安全保護令協助執行機制，明晰相關職能部門強制報告義務，推動形成部門協作、齊抓共管的反家庭暴力宏觀治理格局。

02

拓寬家庭暴力認定范圍

實踐中，有不少人對家庭暴力的表現形式缺乏清晰認識。“根據《反家庭暴力法》第二條，家庭暴力的形式主要是身體和精神侵害。與身體侵害相比，精神侵害行為隱蔽、形式多樣，侵害后果難以直觀評估。”陳宜芳介紹，人民法院通過依法審理相關案件，打破家庭暴力加害人以“軟暴力”構建的隱性牢籠，保護受害人合法權益。

在趙某訴張某離婚糾紛案中，張某經常酒后及打麻將輸錢后謾罵、侮辱、詆毀妻子趙某。趙某不堪忍受，起訴離婚并請求判令張某支付離婚損害賠償金。庭審中，張某多次發表錯誤言論，自認其幾乎每天都在辱罵妻子，趙某提交的微信聊天記錄和視頻等證據亦證明張某長期對其實施辱罵和言語恐嚇。

該案審理法院認為，以經常性謾罵、恐嚇等方式實施的精神侵害行為屬于家庭暴力，判決準予兩人離婚，同時判令張某支付趙某相應的離婚損害賠償金。

“這個案例進一步拓寬了精神侵害類暴力形式的范圍，明確語言暴力也是家暴，加大對家庭暴力受害人的保護力度。”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二級高級法官王丹介紹，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九條規定，實施家庭暴力是法定的離婚事由。在離婚訴訟中，如果對家庭暴力查證屬實，受害人主張離婚的，應當準予離婚。人民法院堅持當判則判，及時、依法保護家庭暴力受害人的人身權益和財產權益。

王丹表示，“好好說話”是個人的能力與修養，更是家庭幸福的基石。家庭成員的人格是獨立的，應當互相尊重、理解與包容。長期的“語言暴力”不僅是“家門之內”相處方式問題，也超越了人格尊嚴與權利保護的邊界，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限制正常社會交往的行為，同樣構成家庭暴力。

在王某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案中，王某的丈夫長期以毆打、辱罵、侮辱等方式強行禁止、限制她與其他異性交談，不允許她與異性外出參加任何活動。在無任何證據的情況下，無論是中秋節王某給正在家里裝修房子的工人送月餅表示感謝，還是夫妻倆在銀行辦理貸款時，王某與銀行工作人員閑聊，丈夫趙某都認為她與對方有不正當關系。王某因此恐懼與異性接觸，無法正常社交，便向人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長期限制配偶正常社會交往，雖然并未直接對其身體造成傷害，但依然造成被限制一方精神與人身的不自由，形成心理壓制，使其喪失社會支持，該種行為屬于家庭暴力。”該案審理法院認為，趙某的行為不僅侵害了王某的身體權、健康權、名譽權，也干涉了其人身自由。最終，法院依法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

“家庭暴力形式復雜多樣，并不限于法律列舉的情形。例如，加害人不打不罵受害人，但多次以跳樓、喝農藥、自傷自殘行為對受害人進行威脅，令其恐懼，從而被迫按照加害人意志行事，這也屬于家庭暴力。”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副庭長冉克平說。

冉克平表示，在案件審理中，人民法院會根據具體案情，對所訴行為是否屬于家庭暴力作出認定，通過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依法判令加害人承擔相應法律責任，積極進行司法救助等，全面、立體保護受害人合法權益，使“硬暴力”“軟暴力”都無處遁形。

此外，一些人還將家庭暴力等同于家庭糾紛。針對該情形，冉克平表示，家庭暴力的核心特征在于控制與傷害，具有長期性、反復性和周期性，并不是簡單的情緒失控或偶發沖突。而家庭糾紛的雙方一般處于平等狀態，能夠自由表達利益訴求，從司法實踐看，多為雙向溝通沖突，與家庭暴力有著本質區別。

03

加強對特殊群體的保護

家庭暴力具有隱蔽性。如果受害人是生活獨立性較弱的殘疾人，衣食起居、經濟基礎均高度依賴加害人，對尋求幫助就會有更多顧慮。僅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不能產生較好的干預效果，需要從根本上提升受害人自我保護能力。

陳某就面臨這樣的情況。在陳某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案中，陳某因殘疾無獨立經濟來源，家庭生活開支完全依賴配偶劉某。在一次爭吵時，劉某對陳某實施毆打，造成陳某聽覺、視力受損。在知曉陳某如不接受系統治療將產生不可逆后果的情況下，劉某仍拒絕為陳某辦理入院手續，并在陳某自行入院后拒絕支付醫療費用，強制其出院。

此后，陳某妹妹墊付相關費用。因擔心劉某拒絕負擔后續復查醫療費用及可能實施更加嚴重的家庭暴力，陳某向人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在實施毆打行為后，劉某利用其家庭經濟支配地位實施經濟控制，形成持續性精神壓制，迫使陳某服從其意志。毆打行為與經濟控制構成疊加的家庭暴力。”審理法院依法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

裁定書送達后，人民法院依據“一站式”聯動閉環干預機制，向轄區派出所、居民委員會發送協助執行通知書，要求監督劉某履行裁定內容。在多方聯動下，劉某主動償還陳某妹妹墊付的款項，并依醫囑陪伴陳某復查。

更為關鍵的是，法院沒有止步于此。為徹底解決經濟實力不對等的問題，人民法院還聯合公安機關、婦聯、殘聯及屬地社區進行綜合風險評估后，根據殘疾人就業政策及陳某身體條件，為陳某制定相關崗位長期培訓計劃，幫助其實現經濟獨立。“既治家庭暴力‘已病’，也防家庭暴力‘未病’，對特殊群體形成立體化保護。”陳宜芳說。

王丹表示，本案中，人民法院不僅明確認定此種經濟控制行為屬于家庭暴力，并依法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還進一步聯合當地有關部門制訂綜合解決方案，通過幫扶就業，從根本上提高受害人擺脫經濟控制、維護合法權益的能力，為破解經濟控制型家暴難題提供了有益的司法實踐。

04

讓每個家庭都能成為安全港灣

現實生活中，有的家庭暴力受害人因自身法律意識不強、與加害人生活聯系緊密等，不能或不愿向有關機關尋求救濟；還有的受害人因證據收集能力較弱，向人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時難以提供有效證據證明其主張。

對此，陳宜芳表示，家庭暴力是被法律明確禁止的違法行為，雖然有“家庭”二字，但絕不是“家務事”。受害人在面對家庭暴力時，要認識到這是對自己合法權益的侵害，無須忍受。

“根據《反家庭暴力法》規定，受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近親屬可以向公安機關報警，也可以向所在單位、居委會、村委會、婦聯等單位投訴、反映或者求助。受害人要有意識留存相關證據。公安機關出具的家庭暴力告誡書、行政處罰決定書、報警回執，醫療機構的診療記錄，有關單位收到投訴、反映或者求助的記錄，以及記錄家庭暴力的音視頻、加害人出具的悔過書、相關聊天記錄等，都可以作為認定家庭暴力的證據。”陳宜芳介紹。

“根據《意見》規定，人民法院在簽發人身安全保護令后，可以發送協助執行通知書，由居委會、村委會、婦聯、學校等進行定期回訪、跟蹤記錄，并填寫回訪單或記錄單。公安機關也會協助督促加害人遵守人身安全保護令。受害人如果再次遭受家庭暴力，應當及時向公安機關報警，或者在回訪中如實陳述，人民法院會根據反饋情況對加害人進行懲戒，避免引發其他惡性事件。”陳宜芳表示。

家庭是溫暖的港灣，而非暴力的溫床。家庭暴力不是“家事”，而是“國事”，反對家庭暴力是全社會共同的責任，需要長期堅持、久久為功。站在新的歷史起點，人民法院將繼續以更有力的司法舉措、更溫暖的司法關懷，守護每一位家庭成員的人身安全與人格尊嚴，讓每一個家庭都能成為安全的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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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審判》雜志2026年第7期

中國審判新聞半月刊·總第389期

編輯/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