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由撰稿人 楊曉龍
高原上的風很大,吹得三腳架輕輕晃動。我一個人蹲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埡口,等那片云從雪山頂上移過去。光圈已經調好了,對焦環擰到了無限遠的位置,手指搭在快門上,只剩下等——等光,等風停,等那個瞬間自己走過來。
這是我成為自由撰稿人的第十二年。一臺相機,一只背包,一張機票,一年里有兩百天在路上。廣告攝影、戶外攝影、旅行博主、自由撰稿人——這些標簽貼在身上,但說到底不過是一個人的行走罷了。很多人問過我,一個人旅行、一個人拍照、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孤獨嗎?
坦白說,孤獨是有的。但孤獨和寂寞是兩回事。寂寞是心里空蕩蕩的,孤獨卻是一種飽滿的狀態——你獨自面對整座雪山、整片星空、整條望不見盡頭的公路時,心里反而被填得很滿。《孟子》講:“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但這顆心需要的滋養,有時候不是人群,而是天地。當你一個人站在曠野上,沒有任何世俗的聲音打擾你,你反而能聽見自己最真實的心跳。
我常常跟朋友說,這個世界其實只有你自己。這話聽起來有點極端,但這些年走下來,我越來越明白這個道理。不是說身邊的人不重要,恰恰相反,人是群體動物,我們生活在人群中,依賴父母、朋友、同事,在每一個日常里互相支撐。可是在人生的最深處,在很多個需要做決定的時刻,在面對一場雨、一場風、一次孤獨的跋涉時,那個真正扛下來的人,只有你自己。
南懷瑾先生有一句話,這些年我反復揣摩。他說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佛為心,道為骨,儒為表,大度看世界;技在手,能在身,思在腦,從容過生活”。這句話里有大智慧。佛為心,是說內心要有慈悲與定力;道為骨,是要像老子所說的“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儒為表,則是孔子強調的修身之道,“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這三者合在一起,就是你對外面的世界抱持善意,對內在的自己保持清醒,從容地做你該做的事。
其實很多年前我不懂這個道理。剛開始做獨立攝影師的時候,那真是焦頭爛額。廣告單子要接,長途旅行的設備要買,回來成千上萬張片子要修,還要寫稿、發平臺、維護各個社交賬號。每天一睜眼就覺得有無數事情等著我,整個人像被按了快進鍵,根本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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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在旅途中慢慢學會了安靜。
一個人走在沙漠里的時候,方圓幾十公里沒有人煙,連手機信號都沒有。剛開始是不習慣的,總想掏出手機看看有沒有消息。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于是只能走,只能看,只能聽自己的腳步聲踩在沙子上發出細碎的響動。走得久了,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原來不被外界打擾的時候,人是可以這樣清晰的。
《道德經》里說:“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意思是說,把握了事物本來的規律,就能包容;能包容,就能公允;能公允,就能周全;能周全,就能合于天道,從而長久,直到生命終結也不會有危險。我覺得行走的意義就在這里——遠離塵囂,返歸自然,在天地之間重新校準自己與世界的關系。用南懷瑾先生的話說,就是把每一個當下過好。
當然,我不是在鼓吹每個人都去過隱士般的生活。事實上,人不可能脫離社會。我們每天要做很多事,和很多人打交道,在這個龐大的社會機器里扮演各自的角色。我是一個自由撰稿人,不可能脫離讀者、脫離平臺、脫離市場需求。就像孔子說的:“修己以安百姓。”把自己修好了,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了,本身就是對社會最大的貢獻。
我只不過是在這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了一種平衡——用獨行的時光來安頓自己,然后用飽滿的狀態回到人群中去。
這些年讀南懷瑾先生的書,最有感觸的還是他對“人生無真相”的闡釋。出版社在編輯這本書時說:“每個人在人生旅途中所看到的‘真相’,都取決于各人的處境與境界;人生無真相,但是應該有方向;人生無答案,但是有選擇。”讀到這里的時候,我正坐在尼泊爾博卡拉的一家小旅館里,外面的費瓦湖上飄著幾條彩色的小船。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這個世界沒有標準答案,不必總去追問“這樣做對不對”,重要的是你有沒有方向,有沒有在做選擇時忠于自己。
就像我在高原上等那片云的時候,沒有人告訴我該拍什么樣的構圖,沒有人告訴我等多久才算值得。那道光會不會來,誰也不知道。但你總得等,總得站在那里,總得把快門按下去。即便等不到,那也是屬于你的選擇,屬于你的體驗。
南懷瑾先生還有一句話說得很通透:“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里悟道,終歸詩酒田園。”這話不是讓人消極避世,而是點醒我們——再大的功業終究會過去,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沒有好好地活過這一生,有沒有在自己的世界里認真地做事,有沒有在路途中感受到那些讓靈魂微微發顫的瞬間。
我這個人不是什么哲學家,更不是什么修行者。我只是一個拿著相機到處走的人,用鏡頭記錄這個世界的美好,也用文字記錄自己的所思所感。但這些年走過來,我越來越相信一件事:你的能力是有限的,每天能做的事就那么幾件,不必太貪心,不必太焦慮。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把每一件事做好,把每一個當下過好,就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
《資治通鑒》里說:“盡小者大,慎微者著。”在諸事上努力,在細節上謹慎,德行和成就自然會顯現出來。這個道理放到今天依然適用。不需要轟轟烈烈地做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你把今天的工作做好,把今天的路走好,把今天的光捕捉到鏡頭里——這就是人生的意義。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閉門造車。人是互相需要、互相依存的。正如南懷瑾先生所說,人跟別的生物不一樣,所以形成了人群文化,形成了社會。我們既是獨立的個體,也是群體的一員。所以一方面要守護好自己的內心世界,另一方面也要積極地融入社會,參與這個世界的運轉。
作為自由撰稿人,我常常想,我寫的每一篇文章、拍的每一張照片,其實都在和我所處的世界對話。這個世界很大,大到窮盡一生也走不完;這個世界也很小,小到其實就是你眼前這方寸天地,就是你和那些看到你作品的人之間微妙的連接。
所以我始終相信,無需過度渲染孤單,也不必刻意煽情。一個人行走,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每個人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獨自穿行,最終找到屬于自己的方向。就像孔子說的:“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見賢而思齊,見不賢而自省。這一生就是不斷地看、不斷地學、不斷地走、不斷地修正自己。
我特別喜歡南懷瑾先生說的一句話:“人間最高貴的,就是平凡。”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不懂得寂寞的享受是沒有意義的。獨行的人其實并不寂寞,因為在獨行中,你反而更加貼近自己的內心,更加貼近生活的本質。
最后,我想把一位老友送我的話轉贈給每一個讀到這篇文章的人:行走在天地之間,你無需把全部期望寄托于外在環境的完美。在你行走的路上,在你為每一次光影做準備的時刻,或許藏著你一直追尋的答案與力量。
愿你在自己的世界里,步履不停,筆耕不輟,從容地做自己熱愛的事,安靜地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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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楊曉龍,筆名薄瑞瓊,內蒙古自治區人。自由撰稿人,廣告攝影師,戶外旅行策劃師,互聯網文化傳播者。足跡遍布川藏,曾赴大涼山支教,發起西藏那曲暖冬行動,累計捐贈圖書五萬余冊。旅行、寫作、做公益,以文字傳遞人間暖意。
內容審核:張蕊
內容排版:倪赫
主編策劃:金坪
責任編輯:高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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