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魯迅家的衰敗,這事兒得從他祖父周福清說起。這位周老爺子可不是一般人,同治十年考中進士,三甲第十五名,欽點翰林院庶吉士,在紹興周家那是頭一份的榮耀。周家祖上闊得很,明朝萬歷年間就家道小康,到乾隆年間更是了不得,合族有田萬余畝,當鋪十余所,在紹興城里那是響當當的大戶人家。
周福清這人脾氣大,喜歡罵人,家里人罵,外面人罵,連皇帝太后背地里也敢罵。就因為這脾氣,他在官場上混得并不如意,做了幾年江西金溪知縣,就被兩江總督沈葆楨參了一本,說“辦事顢頇”,革了職。后來花錢捐了個內閣中書,在京城當個從七品的小官,抄抄寫寫混日子。
要說周家的衰敗,其實早有苗頭。太平天國那會兒,太平軍占領紹興五百天,周家所有當鋪、錢莊幾乎被一掃而空,單是新臺門里的周姓本家就有四五人被殺。周福清帶著全家逃到鄉下避難,他老婆蔣氏還被太平軍擄去,幾天后才放回來。為這事兒,周福清一直耿耿于懷,平時一吵架就罵她是“長毛太太”。
但真正讓周家一落千丈的,還是1893年那場科場舞弊案。那年周福清的母親去世,他回紹興丁憂守孝。正趕上浙江鄉試,他兒子周伯宜——也就是魯迅的父親——又要去考舉人。周伯宜考了幾次都沒中,這次周福清打聽到主考官殷如璋是自己二十二年前的同榜進士,心里就動了歪念頭。
七月二十五日,周福清從上海趕到蘇州,在閶門碼頭等著殷如璋的官船。他寫了封密信,里面列了五個親友子弟的名字,加上自己兒子,一共六人,約定用“×宸衷×茂育”作暗號。又寫了一張一萬兩銀子的空頭支票,一起裝進信封。
兩天后,殷如璋的船到了。周福清派仆人陶阿順去送信。也該著出事,當時副主考周錫恩正在殷如璋船上聊天。殷如璋接過信,不好當場拆看,就擱在茶幾上。誰知陶阿順這仆人在船下等得不耐煩,竟大聲嚷嚷起來:“信里有萬兩銀票,怎么不給張回條?”
這一嚷,事情就敗露了。殷如璋為了撇清關系,當場把信交給周錫恩拆看。科場舞弊,在清朝是殺頭的大罪。案子一直鬧到光緒皇帝那里,雖然浙江巡撫崧駿上奏說周福清是投案自首,作弊未遂,銀票也只是虛贓,建議從輕發落,但光緒皇帝朱筆一批:斬監候,秋后處決。
“斬監候”就是死緩,每年秋天都要提心吊膽,不知道會不會被拉去砍頭。周家為了保住周福清的命,年年花錢打點,家里有多少銀子都填進去了。更慘的是,周伯宜的秀才功名被革除了,到手的文憑不算數了。這位周家大少爺本來身體就不好,經這么一折騰,心灰意冷,開始抽大煙,終日酗酒,沒幾年就病死了,才三十七歲。
這時候的魯迅才十三歲,家里從小康墜入困頓。他后來在《吶喊》自序里寫:“有誰從小康人家而墜入困頓的么,我以為在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見世人的真面目。”這話說得含蓄,但其中的辛酸,只有他自己知道。
少年魯迅開始頻繁出入當鋪和藥鋪。家里沒錢了,就拿衣服首飾去當鋪,在侮蔑里接了錢,再去藥店給父親買藥。他后來回憶說,從一倍高的柜臺外送上東西去,接了錢,再到一樣高的柜臺去買藥。這種滋味,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實在是刻骨銘心。
周家的田產一畝畝地賣,從原來的四五十畝,賣到只剩二十畝,最后全部賣光。魯迅在自傳里說:“家里原有祖遺的四五十畝田,但在父親死掉之前,已經賣完了。”其實這些田大多是祖父在牢里時,為了打點官司賣掉的。
周福清在杭州監獄里關了八年,1902年才放出來。出獄后不過三年就去世了。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進士老爺,晚年落得如此下場,也是令人唏噓。
有意思的是,魯迅后來在給蕭軍的信里說:“我的祖父是做官的,到父親才窮下來,所以我其實是‘破落戶子弟’,不過我很感謝我父親的窮下來,使我因此明白了許多事情。”這話說得實在,沒有那段家道中落的經歷,恐怕也就沒有后來那個看透世態炎涼的魯迅。
周家的衰敗,像極了《紅樓夢》里寫的:“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一個家族的命運,往往就系在一兩個人身上。周福清一時糊涂,鋌而走險,不僅毀了自己,也毀了整個家族。但這其中,又何嘗不是整個封建社會走向沒落的縮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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