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二章 交易驚變

后山學(xué)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第二章 交易驚變 [原創(chuàng)]
第二章 交易驚變

避暑，是生活的權(quán)利，這種權(quán)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yīng)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005

五丈長的繩子，經(jīng)過九峰寺住持匯東和尚和圣教衛(wèi)理公會九江分會李德立會長雙方及十多位中間人驗看，拉起來測量荒山。

每一個樹立標(biāo)桿的地點，都有至少兩名鄉(xiāng)紳監(jiān)看，兩個苦力訂立大木楔子。丈量人一段一段地行進(jìn)，也有鄉(xiāng)紳逐段監(jiān)看。他們都非常認(rèn)真。

正在測量的這塊地方，就是英格蘭傳教士李德立牧師即將擁有的避暑修建區(qū)。

幾乎在所有的外籍人士眼中，在中國，別說購買土地，即便是較長時間的租賃，都是難之又難的事情，甚至有人認(rèn)為，想都別想。但是，年輕的李德立，他做到了，購買了九峰寺的土地，挺大的一片，要開發(fā)為別墅區(qū)，銷售或出租給需要的外國人。

九峰山和南邊的大廬山一樣，沒有什么物產(chǎn)。到處都是矮小的灌木叢，山民們和山腳下的農(nóng)民們費勁地把灌木叢砍下來，挑到十幾英里遠(yuǎn)的城鎮(zhèn)，當(dāng)作燒火煮飯的原料出售。

他們的山柴，非常之廉價。每擔(dān)柴可以賣到兩個或三個銅板。可是，這一點點報酬，卻需要他們花費兩天或者三天的艱辛勞作。

當(dāng)?shù)孛癖姷呢毨В欠N衣衫襤褸、食不果腹，那種上無片瓦下無立足之地甚至連一堵可以擋風(fēng)的墻都沒有的的貧困狀況，曾經(jīng)讓新來乍到的李德立他們外國人非常吃驚，時至數(shù)年后的今天，善良的基督徒們也難以熟視無睹。

常常看到令人心酸的情況是，碰巧一個外國人需要幾個當(dāng)?shù)厝藥兔Γ瑤资畟€當(dāng)?shù)厝藭檫@份臨時工作大打出手。作為報酬的幾個銅板，在他們眼里，如同金幣一樣寶貴。

但是，除了組織募捐，每個禮拜日給積極參與祈禱的人們發(fā)放生產(chǎn)、生活必需品，杯水車薪地幫他們一點，幾乎找不到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李德立雄心勃勃，希望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在山上設(shè)計、建設(shè)西方人的居住社區(qū)，吸引長江中游地區(qū)的外國人，進(jìn)而吸引外國人帶來的資金和來自外國的資金。

至少，避暑社區(qū)需要很多建設(shè)苦力，社區(qū)建成后，居屋出售、出租，日常生活，需要很多仆人，需要很多服務(wù)人員，青壯年山民和農(nóng)民可以充任吧？

青壯年山民和農(nóng)民參與了新社區(qū)的開發(fā)建設(shè)以及后期的社區(qū)生活服務(wù)，獲得報酬，他們的家庭生活狀況自然就會隨之改善了。

人和自然的關(guān)系，本來就應(yīng)該是非常友好的關(guān)系，也是上帝指引的方向。如此適宜居住的山嶺，空置在火熱難熬的九江旁邊，當(dāng)然是不好的。友善地開發(fā)它，在它的宜居之處棲息，上帝允許，造物也會贊美的。

看看湓浦港邊的九江租界區(qū)，再看看廬山周邊山民和農(nóng)人的貧困，能不興起天差地別的感嘆嗎？能不產(chǎn)生在傳播福音的同時幫扶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善意嗎？

著名的湓浦口，古稱潯陽江頭，史來最為繁華。三國時代，東吳軍閥政權(quán)操練水軍、點將出征，唐代的詩人白居易“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fā)”，英中《天津條約》簽訂之后，“長江一帶各口，英商船只俱可通商……”英船出進(jìn)貨物，引致遍江小船，檣桅林立，似如竹園一般，九江這座通商大邑，被美稱為“七省通衢”。

尤其是英國代表巴夏禮和清朝代表張集馨簽訂了《九江租地約》以來，九江口岸，商埠廓開。根據(jù)租地約，英國在九江府城以西、龍開河以東一百五十畝“永租地”上大興工建，領(lǐng)事館、俱樂部、巡捕房、醫(yī)院、教堂、學(xué)校、銀行、工廠、碼頭、倉庫、棧房等，諸種設(shè)施，櫛比而起。

英國在中國經(jīng)營有七處租界：漢口、九江、鎮(zhèn)江、上海、廈門、廣州、天津。

位于九江龍開河、甘棠湖、長江“三角區(qū)”的英租界，湓浦港一線，實力雄厚的商貿(mào)公司，建筑排列，蔚為大觀。

太古洋行，最早經(jīng)營鄱陽湖航運，后來大舉進(jìn)軍長江航運，其碼頭、貨棧、倉庫、辦公樓、職員公寓、網(wǎng)球場都是相當(dāng)豪華的。

老遠(yuǎn)就看見的太古洋行辦公樓，是四坡頂?shù)拇u混結(jié)構(gòu)建筑。紅鐵皮瓦屋頂高峻陡峭，老虎窗和壁爐煙囪景致如畫。近處觀之，鵝卵石墻面裝修非常個性。

美孚洋行，即美國美孚石油公司九江分公司，庫辦公樓、碼頭、油庫、公寓，亦不亞于太古洋行的豪華。

英國亞細(xì)亞洋行，銷售“僧帽牌”優(yōu)質(zhì)火油，紫紅色底面上的金黃色“僧帽”實為一頂教士的冠冕。亞細(xì)亞央行的煤油品質(zhì)優(yōu)良，價格略高，銷量僅次于美孚洋行。

位于龍開河口的怡和洋行，即印度中國航業(yè)公司怡和輪船公司，在長江上，業(yè)務(wù)擴(kuò)張也是很快的。怡和洋行辦公樓，主體建筑三層，磚混結(jié)構(gòu)，西式穹頂。

招商局碼頭背后，有天主堂和租界教會學(xué)校。雙塔哥特式建筑的天主堂，還有主教樓，歷經(jīng)十年建設(shè)，竣工后，天主教江西主教府由南昌遷到了這里。建筑古樸典雅，宏偉壯觀，人們稱之為“東方的巴黎圣母院”。其中的禮拜堂，交叉券拱頂，圣臺、讀經(jīng)臺、洗禮臺、燭臺等一應(yīng)俱全。

九江天主堂醫(yī)院也在附近。醫(yī)院由法籍神甫董若望創(chuàng)辦，起初只有三間病房，后來上海仁愛會派遣數(shù)名法國籍修女來九江掌管醫(yī)院，規(guī)模逐漸擴(kuò)大，現(xiàn)在已有數(shù)百張病床了。

俄國豐順茶行，位于龍開河口，在九江外國企業(yè)中，它設(shè)立時間最早、獲利最為豐厚。

租界領(lǐng)事館、工商局、海關(guān)、法庭、巡捕房，均系西式建筑，雙坡屋頂，清水墻面，簡潔明快。

九江租界，幾乎可以說富人云集。一般認(rèn)為，中國的一個地區(qū)出現(xiàn)大量的外國人，即意味著他們每周都會拋灑銀元。可以預(yù)見，若他們都能在山上建設(shè)別墅居住，形成社區(qū)，“養(yǎng)活”大批本地住戶，使他們穿著好一點，不必要像過去那樣省吃儉用，是完全可以的。

這天，胡之祥參政沒有來。最有身份的是李德立的中國同仁、中國籍牧師、沙河人戴浩臣和德化縣舉人、蓮花洞人萬和庚，以及萬和庚的遠(yuǎn)房族弟、廬山北麓沙河縣一鄉(xiāng)村的教書先生萬啟勛。

萬啟勛是李德立的好朋友，是萬啟勛介紹李德立結(jié)識了舉人萬和庚的。

萬和庚被鄉(xiāng)鄰稱作舉人，其實他已經(jīng)是外地衙門的一個縣丞了，縣府的秘書，由于丁憂守孝，居住在老家。

李德立說萬啟勛：“萬先生，起草地契文本這件大事，您看是請萬舉人還是由您來做呢？”

旁邊的萬和庚猛一甩頭，把垂到胸前的辮子甩到腦后，笑道：“天下才子聚九江，九江文章數(shù)吾鄉(xiāng)。吾鄉(xiāng)風(fēng)雅數(shù)吾弟，吾弟最宜做地契。”

丈量尺寸的嚴(yán)肅場合，大家被萬舉人的幽默逗得大樂起來，和尚們也都笑了。

笑過了，萬啟勛道：“要說，胡參政是最佳人選，可他忽然到任地去啦。既然我家兄長把我夸成了一朵狗尾巴花，那只好由敝人從命了。”

戴浩臣領(lǐng)著幾個下人，在認(rèn)真而又細(xì)致地記錄每個界樁的位置。九峰寺的幾個小沙彌，也拿著筆墨和紙張，在做同樣的事情。

如果旁邊有一塊固定的山石，他們需要測量出界樁和山石之間的步數(shù)，不遠(yuǎn)處有棵大樹，則測量出界樁和大樹之間的步數(shù)。在所有人“見證”的目光下，一個個界樁被深深地楔下去，詳細(xì)位置被雙方記載下來。

有兩個鄉(xiāng)紳跟李德立說，可以承辦界石之事，盡快把木楔子換成石質(zhì)的界碑。李德立稱好，當(dāng)即要過紙筆，寫了中文和英文的“李德立”字樣，交給他們。

兩個鄉(xiāng)紳說他們會找?guī)讉€石匠，比較比較價格，再做匯報。

測量山地之后，眾人到九峰寺休息、品茶。山寺的茶堂已經(jīng)坐不下這么多人了，加了些座位，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摹?/p>

萬啟勛坐在李德立和匯東中間，潤一潤毛筆，在一張小宣紙上寫下“土地，二十六畝；價格，二萬六千文；永久……”等要素字樣。

匯東起身向周圍合十行禮，道：“諸位大施主，今天辛苦了！由于諸位光臨，今日天氣很好，常見的山中霧氣、陰雨也隱退了。我們的山地丈量非常細(xì)致、準(zhǔn)確，對于山寺和李牧師都是好事。對于諸位大施主的出席，敝僧和李牧師表示衷心的感謝。今天，山寺預(yù)備了齋飯，謹(jǐn)請諸位果腹。品茶之后，請大家到齋堂賜用。”

李德立起身，在面前空中畫十字，說：“感謝上帝，感謝九峰寺住持和各位友好的和尚，感謝各位不辭辛苦、前來見證的好友。我們就絆藤坡的土地友好成交了。下周三，本人將在九江城內(nèi)舉辦答謝宴會，交付購買這片山地的款項，請大家在契約上簽署尊貴的姓名。下周一之前，請?zhí)麜瓦_(dá)各位友好，屆時恭請光臨。”

這天，用罷齋飯，眾多轎子接李德立和鄉(xiāng)紳們下山。

下山后，上馬車前，李德立再次感謝萬和庚舉人、萬奇勛先生和鄉(xiāng)紳們。

萬啟勛對李德立說：“這兩天會寫好地契，周末請李牧師過目。”

大事基本告就，雖說購買的是九峰寺旁邊的山地，不在大廬山上，但避暑居住已是非常之好了。

當(dāng)天下午，李德立拜訪九江英國領(lǐng)事赫伯特·布雷迪，向布雷迪報告拿到山地的經(jīng)過，布雷迪領(lǐng)事極為驚喜，說：“大英的年輕人，祝賀你。這個，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你，勝利了。”

布雷迪介紹說，據(jù)他所掌握的消息，要想在廬山上得到一塊土地，哪怕是很小很小的一塊，都是非常非常困難的。

外國人獲取廬山土地的嘗試，有很多次。

第一次發(fā)生在公元1867年，九江的外國人自發(fā)地組織起來，成立了一家廬山房地產(chǎn)公司，在蓮花洞獲得了一塊土地，在這塊土地上建造了一幢木屋，享受這個簡陋的空間帶來的快樂。

但是，附近的中國人好像突然睡醒了似的，起來反對外國人在那塊土地上的滯留，后來，鬧得很不安寧，沒法居住，最后，那幫反對的人拆毀了木屋。

廬山房地產(chǎn)公司被迫放棄了他們的土地，后來再也沒有能夠買到土地。

過去了很多年之后，外國人越來越多了，又進(jìn)行了數(shù)次獲得廬山土地的嘗試，盡管不再期望購買，而僅僅是租用一定的年限，也很困難。

迄今為止，外國人，只有在九峰山，也只有俄羅斯社區(qū)和九江海關(guān)特派員租到了土地，建造了居屋，正是你這次所購買土地的對面，那幾套房舍。

去年冬天，十二月份，有位先生，由于家中有病人，意圖在那里獲得一塊土地蓋房子，也遭到了反對，他最后放棄了。

“所以李牧師你的成就讓我驚奇，讓我驚喜。”領(lǐng)事赫伯特·布雷迪說，“而且，看起來，這次購買土地的事情，進(jìn)展得非常順利。”

李德立說：“得力于中國朋友的鼎力相助。我計劃下周三，簽約，然后就把契約送到領(lǐng)事館來備案，再就是把購地契約送到中國官府蓋章了。下周三，請領(lǐng)事先生賞光出席宴會。”

布雷迪說：“好的。我很樂意在我的任期，得以襄助你的盛舉。”

請客的日子是周三。周三，星期三，是個熱天。越熱越襯托得山上避暑勝地的分量非同一般。

李德立派《新聞報》記者多麗絲小姐到領(lǐng)事館邀請領(lǐng)事赴宴。不巧的是，領(lǐng)事昨日下午乘客輪到上海去交涉事務(wù)了，請到一位副領(lǐng)事和兩個工作人員。

四人走出領(lǐng)事館大樓，乘上兩輛馬車。

“到了租界地面，我就愿意走路。”多麗絲說。

副領(lǐng)事道：“有故鄉(xiāng)故地的感覺吧？”

“是的。這是原因之一。建筑物的風(fēng)格，道路的鋪設(shè)，花草樹木的栽植，都讓人恍若在故國行走，感覺沒有什么差異。另外是，中國他們的道路不好。主要城區(qū)修得平展些，可是路面也一般化。其他地方，靠近城郊的地方，房屋低矮，破舊，路上水坑水洼到處可見，座駕也顛簸。若是走到鄉(xiāng)村，就更是一番奇異的感覺了。”

“希望清朝的口岸通商和商貿(mào)開放持續(xù)下去，把汽車引進(jìn)中國來，那就好啦。美孚洋行，亞細(xì)亞洋行，經(jīng)銷火油的公司，他們已經(jīng)有引入汽車的想法了。”

李德立請客的酒館“裕富堂”，在九江，屬于一處高級別的宴客場所。

參與山地買賣的鄉(xiāng)紳們都到了，九峰寺住持匯東和尚和幾位管事僧人也都到了，領(lǐng)事館的嘉賓也到了，美中不足的是中國官府里，只有幾個辦事小吏來了。

中國官府中人，謹(jǐn)慎有素。倒也不是不明朗的聚會不參與，不昭然的肉不吃，不透亮的酒不喝，而是轉(zhuǎn)彎抹角地打聽上司是不是受邀了，上司受邀了，隨在后面是光彩，上司如果未接受邀請，那就犯思量了。要么，得是靠得住的朋友關(guān)系，還得是個秘密而安全的機會，方才出席。

李德立沒有想很多，也有點為勝利沖昏頭腦的歡喜，明白正大地設(shè)宴請客，派人送到中國官府去的請柬，很少收到肯定的回復(fù)。

潯陽道臺府，李德立親自登門。邀請的是中國籍牧師戴浩臣的一位相熟的朋友盛富懷，李德立跟著戴浩臣稱他“二府”。

道臺府，介于省級機構(gòu)巡撫府、總督府和州府級機構(gòu)府衙之間，長官是道臺，又稱府尊、道員，二府是府臺的第二長官，臺副，副職，也是掌管具體事情而手中握有操作實權(quán)的。

盛富懷還有個兼職：洋務(wù)委員。這個兼職決定了他是李德立在道臺府尋求“合作”的最佳人選。

盛二府很是謹(jǐn)慎，話少，不住地點頭。聽完戴浩臣關(guān)于九峰寺山地購買情況的介紹，似是而非地皺了皺眉頭，說：“本人愿意出席這樣一個宴會。然而你們定下的吉期，那一天，包括前后幾天，有推脫不掉的事情。上邊有吩咐。你們知道，在衙門里，惟上邊的意思為至重。盡管如此，還是要表示祝賀。”

戴浩臣說：“李牧師理解，敝人也理解。期望二府先生能盡量賞光吧。”

李德立表示，宴會不影響日常工作，到時有馬車接送，路上也很快的。

盛富懷再次致謝，再次表示無法出席，但他承諾，待縣、府二級衙門在地契上蓋章押印之后，可以放心地宴會、祝賀。“山上的土地，當(dāng)然，還有城外的土地，江邊的土地，湖邊的土地，都不是輕易就能做成買賣的。我說的不是中國人之間的交易。”

戴浩臣說：“西人在溫涼適宜的國度生活久了，到得九江，極不適應(yīng)，特別需要避暑的山地，否則他們的家人老是生病。他們覺得太熱，蚊子太多，受不了。”

“是的。外國人，已經(jīng)有好多年、好多人想辦法，想在山腰建造一處哪怕很小的別墅，但是反對的人很多。”盛富懷說，“這些人，有的在官府，有的不在官府。因此，希望你們有好運氣。”

這位二府是李德立期望請到的最高級別的中國官僚，其他都是低級胥吏。到了宴會這天，便是低級胥吏也沒有幾個露面的，大概是他們的長官回避了的緣由吧？

006

“很熱，”多麗絲操著不太熟練的華語說：“這個中國熱，第一次領(lǐng)教，太厲害了。我走了三十分鐘，在太陽下面。走完了想鉆進(jìn)冰桶里五分鐘，再出來走。哈哈。”

戴浩臣接話道：“目今，乃是火熱，過些日子，將變化為溽暑，渾身冒汗，如淋如漓啊。”

鄉(xiāng)紳們搖著烏黑的折扇，扇面上是金色的山水畫，還有漢字。有兩位鄉(xiāng)紳把把他們手中的折扇遞過來，請初嘗“中國熱”滋味的英國小姐搧風(fēng)。

其中一幅折扇上面畫著一個老翁，戴一頂大斗笠，著湖藍(lán)色長衫，手中捏著一朵菊花，配寫一句話：“草盛豆苗稀。”

“這句中文的意思是，草長得太茂盛，豆苗反而稀疏了。”李德立用英語對多麗絲說。

扇面上既沒有草，也沒有豆苗。多麗絲疑惑不解。

萬和庚向她詮釋說：“這個人是前朝隱士，晉朝的隱士，叫陶潛，字淵明。陶潛是彭澤縣的縣令，知縣。彭澤就是我們九江的彭澤，在下游那里。但他只做了八十多天的官，便自動辭職，歸隱田園了。”

“他寫了五首詩，一組，叫做《歸田園居》，其中一首是這樣的：‘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我這位族弟，在學(xué)堂講過陶潛和他的詩。”

萬啟勛便向多麗絲講解道：“他說，我在南山下種植豆子，地里野草茂盛豆苗稀疏。清晨早起下地鏟除雜草，夜幕降臨才披著月光回家。山徑狹窄，草木叢生，夜間露水沾濕了我的衣裳。衣衫被沾濕并不可惜，只愿不要違背歸隱的心意。彭澤在長江邊，南山就是廬山。”

“哦。一個隱士，一個詩人。”多麗絲說。

“還有一個詩人，常常上廬山。唐朝的白居易，就是這把扇子上的這個人。”萬啟勛說，“他本來是個京官，被貶職到九江，做州府的司馬，府衙秘書。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這幅扇子上，寫的是這么一首詩，《大林寺桃花》。白居易說，四月份，平地上百花凋零殆盡，高山古寺中的桃花才剛剛盛放。我常為春光逝去無處尋覓而惋惜，卻不知它轉(zhuǎn)到這里來了。”

店家送來多把棕櫚葉子扇，請他們搧風(fēng)。

英領(lǐng)事館副領(lǐng)事約翰·布朗先生執(zhí)起一把棕櫚葉子做成的圓扇，搧了幾下，說：“這種扇子，叫孫猴子扇，也有中國故事。長篇小說《西游記》里講的，說是一只姓孫的猴子，用這種扇子搧滅了山火，好讓他師父和師兄們走過去。

“其實，山火，越搧，可能燃燒得越厲害。但猴子的智慧，跟人不一樣。”

斯帕漢姆先生，班奈特先生，幫著擺放汽水。萬國汽水公司的檸檬汽水、蘇打汽水和葛瓦斯汽水。

傳教士斯帕漢姆，去年曾是李德立的救助對象。李德立把自己在獅子庵附近的避暑木屋讓給斯帕漢姆一家，斯帕漢姆的患病的孩子得以脫離酷熱和瘟疫，早日痊愈了。

班奈特傳教士，是法國加萊人，到中國才半年，前些天李德立他們上九峰山順道慰問了他，鼓勵他學(xué)好華語和中文。

萬國汽水公司是英國商人麥沙斯投資興辦的，在天津的英國租界。汽水這種飲料，很快風(fēng)靡各地，因為中國人從來沒有喝過內(nèi)中有“氣”的水。達(dá)官貴人，追隨新潮，萬國汽水一時成為宴會餐桌上的寵兒。

李德立今日舉辦宴會，由于重要的參與者是九峰寺匯東法師和幾位僧人，不能吃肉也不能飲酒，“裕富堂”酒館聲稱“素宴雅做，保證不輸”，李德立才決定就在這里宴客了。

除了每桌兩打汽水，還有桑葚兒。黑桑葚兒，白桑葚兒，每張桌上各有兩盤，相對擺放。熱天，這些新奇東西既討人喜歡，又提升了宴會的檔次，和尚們尤其樂意，喜笑顏開的。

“裕富堂”酒館實力不凡，名聲不虛。一堂素宴，博得叫好連聲。記者多麗絲小姐連拍了多張照片。

熗黃瓜、發(fā)菜卷、拌參須、蘿卜卷、果味條，這些冷菜上桌，已是非常好看了。跟在素鴨脯、素火腿、素肉等圍碟之后，熱菜炒素雞丁、金針?biāo)佤~翅、三絲卷筒素雞、芝麻果炸、宮燈大玉、松鶴延年，更是漂亮。

宴客主人李德立執(zhí)起三色汽水，道：“大吉大利之日，承蒙諸位光臨，不勝榮幸之至。

“敝人與九峰山寺達(dá)成荒地買賣契約，感謝神的恩典！大家共同玉成美事，感謝諸位捧場。

“今天到會的，有九峰寺住持匯東法師和諸位尊貴的僧人，有我的來自西方國家的為上帝做工的同事們，為上帝做工的華人同事們，還請來了匡廬名宿萬舉人、教育大家萬啟勛先生，諸位尊貴的紳士……非常感謝賞光。今天到會的，還有美麗的《新聞報》記者多麗絲小姐，歡迎您，多麗絲！現(xiàn)在，隆重向大家介紹，我尊敬的英國駐九江領(lǐng)事館副領(lǐng)事官約翰·布朗先生……”

“有的好朋友，譬如，英國領(lǐng)事赫伯特·布雷迪先生，中國贛州參政胡之祥先生，都因事務(wù)在身，未能蒞臨今日的歡會，特向他們表示衷心的感謝。

“好啊！華人洋人，融洽無間，再熱的天，我們也不怕了，哈哈……”

汽水品嘗三巡，由萬啟勛宣布荒地交易地契的內(nèi)容。共有一式兩份地契，萬啟勛舉起一份，向大家宣讀。

“立契人九峰寺住持匯東，因修繕、擴(kuò)建山寺所需，今將寺側(cè)絆藤坡荒地二十六畝含松竹雜植等永久出售，因系荒山，并無糧稅，亦無重復(fù)交易典押，其四至交界附后，價格白銀三十九兩……

“執(zhí)契人九江圣公會會長李德立，因需建造避暑居屋，出銀購置以右九峰寺出售之絆藤坡荒地。立契人、執(zhí)契人、書契人、見證人……署名畫押之日交付立契人定金白銀六兩……”

“賣家匯東住持、買家李德立會長、書契人萬啟勛、中人……共三十三位，情由俱知，并無異議，署名畫押……”

“全契一紙雙份，核對無誤，呈報官府，押蓋官印，約言生效。立契人執(zhí)契人各執(zhí)其一，以為存照……”

選讀完畢，匯東和尚簽字畫押，李德立簽字畫押，萬啟勛畫押，所有的見證人依次在一式兩份契約上畫押。

畫押，是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寫一個“押”字，一般將押字的最后一畫拖得很長，直到紙張的下邊。華人中受教育程度較低的人，寫不了“押”字，那么寫個“甲”字也可以。連“甲”字也不會寫的，就畫一個十字在自己名字下方。十字的一豎，畫得很長。一份契約，最后如果人名眾多，滿紙只見長豎。

所有的人都畫押完畢，李德立當(dāng)場兌現(xiàn)白銀六兩，以為荒地買賣的定金。

大家歡呼，鼓掌通過。然后，飲汽水，享用菜肴。

宴會的“大菜”上來了，外觀全是葷菜，三鮮海參、醋熘鱔絲、蟹粉獅子頭、香酥大排骨……其實內(nèi)中全是清素質(zhì)量。魚圓清湯，也是狀葷實素。

“大菜”之后，是李德立特意安排的甜點，八寶山藥、人參小餅、時果拼盤、果汁馬蹄蓮、春蠶吐絲湯……

一場特別的慶賀宴會，把所有的和尚、所有的鄉(xiāng)紳、所有的出席者都高興壞了，眾人告辭時，每人又得到了李德立贈送的一百六十文感謝金，他們戀戀不舍，一遍一遍地說好話，拱手祝福。

萬和庚與萬奇勛兄弟勞苦功高，在一百六十文感謝金的基礎(chǔ)上，又另加一百四十文，合計為三百文。

一百六十文和三百文的酬勞，已是很多了。須知，在九江城里，買一餐低級的飯食，大概在三文上下，五文六文一餐就是不錯的了，轎工每日飛奔來去，生意一般的話，也不過掙六文到十文而已。

事不宜遲，李德立和匯東約定，后天，一起把地契送到到官府去押蓋官印事宜，然后，李德立要雇用馬車送匯東和他的徒弟們到九峰山腳下。

匯東婉言辭謝了李德立的美意，說：“今日愉快成就買賣，喝了酸甜可口的汽水，得到李先生交付的定金，有錢了，即便要雇車，敝僧師徒自可解決，豈能再有勞尊貴的施主，我們走回山上就是了。阿彌陀佛，光明吉祥。”

送走英國領(lǐng)事館的客人和鄉(xiāng)紳們，留下的有萬和庚與萬奇勛兄弟、斯帕漢姆、班奈特、多麗絲、戴浩臣及另外兩個中國籍圣工，圍坐一桌，繼續(xù)聊天。

李德立的“九江印刷局”的幾個年輕人，給他們桌子上送來一些汽水，分散擺放在各人面前，然后收拾所有沒有開蓋的汽水，裝上馬車，運回印刷所。

“感謝主！”戴浩臣說，“絆藤坡，順利簽訂契約。”

“想在山上獲得一片土地，真不容易。”斯帕漢姆說。

“李會長能得到山上的土地，主要原因是人緣好，有很多中國籍的好朋友，鄉(xiāng)間的朋友，官府的朋友。絆藤坡山地，比獅子庵那里租到的地，大得太多了。”

“上帝保佑，讓我們快點開工蓋屋，山上避暑，脫離酷熱吧。”

多麗絲問：“中國人為什么不開發(fā)山地，建造避暑的居屋，用來出售或者出租呢？”

“百思不得其解吧？”李德立說，“請教萬舉人，如今山上十分荒涼，很多地方人跡不至，可是，從前不是這樣的啊？”

萬和庚道：“從前并非人跡不至。最為確實的記載，譬如，唐朝的江州司馬白樂天，就在山北香爐峰下建造了三間大草堂，夏季避暑居住。他還專門寫了文章，記錄草堂勝景。”

“哦。白居易。白、居、易。可見唐朝時候的廬山，白白地居住也是很容易的。不似今日，難矣乎難哉。為什么有這么大的區(qū)別呢？”李德立戲言。

眾人笑起來，要聽一聽白居易其人是如何“白白地居住在廬山也是很容易的”。

萬和庚道：“天下才子聚九江，九江文章數(shù)吾鄉(xiāng)。吾鄉(xiāng)風(fēng)雅數(shù)吾弟，吾弟最知白居易。”

萬和庚的幽默解圍，轉(zhuǎn)嫁難題，逗得大家更樂呵了，起哄要萬先生講一堂課。

萬啟勛輕咳一聲，清清嗓口，道：“恭敬不如從命。說的呀，就是那位‘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的白居易。”

白司馬，白秘書，送客湓浦口，時光在深秋。涼風(fēng)蕭颯，木葉搖落，冷月慘淡，江水浩茫，一派悲涼，卻聞聽舟中有夜彈琵琶者。聽其音，好像有些京城大都的味道。詢問旁邊的人，得知琵琶女果然曾在長安做過歌妓，年長色衰之后嫁給了商人，流落到了九江。

于是白司馬命人擺酒在船頭，邀請琵琶女過來彈奏。

琵琶歌妓，彈了一會兒琵琶，談?wù)f一會兒自家的身世，娓娓傾訴，讓白司馬想到自己的命運輾轉(zhuǎn)，“昔為京洛聲華客，今作江州潦倒翁”，竟然覺得自己和琵琶女“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其實呢，白司馬名義上是個貶官，在江州還是挺有身份、挺受優(yōu)待的。在司馬官舍，雜事無多，逗一逗女兒小阿羅，為朋友作一作書信，寫一寫詩。潯陽太熱，便放逐林泉，踏遍廬山，在靠近東林寺的溪水邊建造草屋，居住度夏，親近自然。

大家飲著汽水，請萬先生介紹白居易在廬山建造的私家居屋。

“當(dāng)時的白樂天，年近半百，形影清瘦，愛詩成癖，總覺得自家已是老人，委身命運，蜷處一地，便是福氣。于是，那年春日，便在香爐峰與遺愛寺之間結(jié)一草堂。夏季來臨之際，寫信給元稹、李逢吉、崔群、錢微等好友，告訴他們：‘官滿更歸何處去？香爐峰在宅門前。’如果做完了官，去哪里呢？如今有個地方了，香爐峰就在家門前。”

江州名士，上山祝賀。東林寺和西林寺的僧人，紛紛前來道喜。

客人縱情歡舞，主人帶醉賦詩：“五架三間新草堂，石階桂柱竹編墻。南檐納日冬天暖，北戶迎風(fēng)夏月涼。灑砌飛泉才有點，指窗斜竹不成行。來春更葺東廂屋，紙閣蘆簾著孟光。”

廬山的風(fēng)景，秀麗至極，簡直是天下諸山的冠軍。山的北峰，叫做香爐峰；香爐峰北面的寺廟叫做遺愛寺；介于香爐峰與遺愛寺之間，那地方最美，也是廬山之最。

晚唐詩人白樂天非常喜歡這個地方，一見就愛上它了，像遠(yuǎn)行的游子路過故鄉(xiāng)一樣，戀戀不舍，于是面對香爐峰，下近遺愛寺，蓋了一間草堂。

草堂共有三間，兩根楹柱。兩個臥房，共四扇窗子。屋子面積大小，與心意相合，與財力相稱。

草堂構(gòu)造，素樸雅致。木材只用斧子砍削，不用油漆彩繪；墻壁涂泥，不用石灰白粉；砌臺階，用石頭，糊窗戶，用麻紙；竹子做的屋簾，粗布做的帳幕，全都稱合草堂的簡樸格局。門前小院，墻壁是用細(xì)竹子夾成的。

草堂里面，陳設(shè)簡單，富有古趣。木制椅榻四張，素色屏風(fēng)兩座。常彈的一張琴，放在東屋。西屋是書房，各類詩書置于其中。

中間的過廳，前后開門。倘使夏季酷熱，就打開北窗，讓涼爽的山風(fēng)吹進(jìn)來。冬天打開南窗，敞開南門，接納陽光，屋里會暖和一些。

草堂前面，有片平地，方圓十丈左右。中間有一平臺，大約占去五丈。

平臺的南面，有一個約似方形的水池，大可十丈。池邊遍布山竹野花，池子里白蓮田田，還有許多小魚嬉游其間。

再往南邊，是一條自然形成的石澗水溝。參天古松，夾澗成林。粗的兩人都抱不過來。古松下面，雜生灌木，繚繞藤蔓，日月之光照不到地面，即令炎熱的夏季，也像八九月的秋季那么涼爽。

地面上，常走的地方都鋪上石塊，出入方便，不沾泥土。

草堂往北，不足兩丈，層崖積石，連綿向上，鋪滿奇花異草。綠蔭蒙蒙，朱實離離，那些果子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地種植的茶樹，借著天上飛落的泉水來烹茶，堪稱風(fēng)雅之事了。

草堂東邊，飛泉下瀉。水懸十尺，流入南澗。從早到晚，潔白得像綢子，夜間聽來，有如珠玉琴箏，天籟絕響。

草堂西邊，倚著北邊的山崖，用剖開的竹子，架在空中做水道，引來崖上的清泉，細(xì)水如線，懸掛在空中，灌注到水池里，波紋飄散，隨風(fēng)遠(yuǎn)去。

草堂之外較遠(yuǎn)的地方，竹杖笀鞋可以到達(dá)之處，春日有錦繡山花，夏天有山澗云氣，秋，有虎溪的明月，冬，有爐峰的白雪。早晨黃昏，陰晴明暗，煙云隱現(xiàn)，風(fēng)光萬變，不可詳盡記述，恍如世外桃園。

主人在草堂居住，仰觀山峰，俯聽流泉，修書給好友元稹說，平生所好，盡在山間，但愿自此心別宦途，物我兩忘，心曠神怡，不言世事，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書，終老于斯，以成就平生之志……

“太美了，太美了！”眾人贊嘆。贊嘆廬山勝景，贊嘆白居易的情懷。

“白司馬縱然是位貶官，在江州還算高級吏員，他可以隨意選擇山地建造房舍，鄉(xiāng)野民眾，恐怕沒有這樣的福分。”戴浩臣說。

萬啟勛說：“鄉(xiāng)野民人，那是不會得到許可的。”

“白司馬在匡廬結(jié)茅建屋，距今已過千年。”萬和庚道，“蹤影流失，惟有追憶了。”

李德立問：“千年過去，九江和廬山的民眾，他們的居住和生活情形，到底有多少好轉(zhuǎn)呢？廬山的荒涼，是不是好像是在質(zhì)問這個世界呢？”

007

翌晨，李德立早早起床，把購買九峰寺絆藤坡荒地的契約，當(dāng)事人和見證人全部簽字畫押已畢的契約，拿到英國駐九江領(lǐng)事館照相備案。

英國領(lǐng)事館這個堅實的后盾，李德立依賴得很好。

又一日，是和匯東和尚約定的到縣衙給契約押章備案的日子，李德立的座駕依照約定的時間到了縣衙門口。匯東法師也到了。

縣衙的各種執(zhí)事也都剛到。

縣衙門外兩側(cè)的樹叢里，擠著一些窮人，衣衫襤褸，面呈菜色，他們是等著到衙門告狀的。

德化縣衙，門洞幽深。上面是雙層的屋頂，飛檐翹角。門洞的正上方是空洞的大廳，左右各有兩方窗子，“六出”和“龜背”相互扣合的窗格，幾乎不見一根正直的欞條，倒也別有一樣。

李德立和匯東一起進(jìn)入門洞，方要邁步走進(jìn)庭院，兩邊忽地冒出兩個衙役，長棍點地，梆梆作響，攔住喝問：“大膽刁民，無禮闖進(jìn)衙門，想要干什么？”

被擋住了。待衙役看到被擋住的兩個人，并非一般百姓，一個是洋人，一個是和尚，雖說洋人與和尚不由得凜然一驚，但很快就恢復(fù)了平靜，毫無卑屈之色，口氣便軟了，問：“你們有什么事？是告狀的嗎？”

匯東說：“阿彌陀佛，功德無量！我們二人前來拜見‘丞官’或者‘書辦’，有地契要呈上，押蓋官印。”

兩個衙役撤去了長棍。丞官，縣丞，是縣衙的總秘書，書辦，是吏、戶、禮、刑、工各個部門的屬吏，掌管文書事宜，他們在衙門中屬于文職官員，比底層的衙役高貴多了。

匯東和李德立找到掌管民戶事宜的書辦。書辦接過他們的一式兩份地契，放在案子上，沒有再看地契，反而定著眼睛看他二人，看了半天，冷冷地問：“你就是匯東？你就是那個洋人？”

這話問得很是蹊蹺，仿佛是預(yù)約了，正在等待他們似的。

李德立和匯東一起約定了前來縣衙的時間，并沒有根縣衙有過任何約定啊，書辦這是什么意思？

書辦問了，未等他們回答，也未有遲疑，抓起那兩份地契沖了出去。

現(xiàn)在就押章去？辦事效率也太高了吧？匯報長官？有點像哦。

李德立和匯東尚在納悶，書辦過了一會兒回來，不似方才的緊張了，說：“地契交在這兒。你們先走吧。”

匯東問什么時候可以來取回地契，書辦答說：“那可就不知道了。”

李德立問：“正常的押章不要很久吧？”

“正常的不要很久。”書辦說，“這個事情要核實。你們先走吧。”

“得麻煩您給我們二人各寫一份收據(jù)啊，我們交給你了地契，而沒有拿走。”李德立說，“下次我們好帶著你出的收據(jù)來拿走地契。”

“這里是衙門，衙門還能賴了你們的地契不成！”書辦沒好氣地說，“讓你們走，還不趕快走！”

李德立沒有動，匯東也沒有動。兩人氣宇寧靜地站在屋庭中間，看著書辦。

書辦大概覺得收據(jù)也是必要的，也是應(yīng)當(dāng)開給他們的，于是，拉過硯臺，注點水，拿墨塊蹭了蹭，展開兩張紙，援筆寫下兩份收據(jù)給了他們。

門洞里的衙役，不問也不看，放李德立和匯東出來了。

李德立問匯東：“你來過德化縣衙嗎？怎么是這樣的情形呢？一般情況都是如此粗魯無禮嗎？”

匯東說：“這個氣氛……這個氣氛……沒有來過，是不是懷疑我們的地契……不應(yīng)當(dāng)是這樣，不應(yīng)當(dāng)是這樣啊。”

兩人覺得書辦的態(tài)度好像有問題，商討了半天，也弄不到個究竟，只好分頭回去，然后托人來詢問。

匯東嘆息：“忘了約請萬舉人一起來，那可能他們的態(tài)度就會不一樣了。”

李德立說：“是的。我們沒有想到，那大概會好很多。”

匯東回九峰寺了，李德立快速回顧了在縣衙的經(jīng)歷，覺得事不宜遲，先別返回九江印刷局了，得趕快去拜訪萬和庚，讓他過問地契押章一事。

太陽很大，強烈的光輝燒烤著大地，九江的酷夏正在降臨。

西歐的夏天，實際上比九江的深夜還要涼爽。或者可以說，西歐、尤其是西北部歐洲，幾乎沒有夏天。走在西歐的陽光下，只覺得溫曖舒適，并不出汗。英國的氣候，只是比法國和南歐水分多一些。

西歐的所謂夏天，早晚上街，涼風(fēng)襲來時，一件毛衣還不足以御寒。如果走到河邊，風(fēng)力加上水氣，更需要加穿一件外衣才好。下午日暖，單衣便夠，可是一走到樹蔭里，便嫌單衣太薄。

西歐夏天也有燠熱，但是天數(shù)很少，即便白日高溫，入夜就清涼下來，在異常皎潔的星月下，頗宜于人的夜間活動。

晝蟬夜蛙，汗流浹背，這是令歐洲人極其難熬的夏天的九江。

絆藤坡的買賣地契快快地押章生效吧，先建造幾間居屋，解決今年夏季的避暑困難。

不求像白居易的草堂那般富有情調(diào)，至少如今的建筑材料比之一千年前的唐朝好得多了，只要不是兩層三層的樓房，多買點木料搞幾間英格蘭谷倉式尖頂屋還是可以做到的。

房屋的兩端，設(shè)計兩間較大的臥室，中間，兩間較小的臥室，由浴室將大小臥室隔開。中部較大的空間是客廳和書房、加一間祈禱室。

方窗，幾乎不要窗格，欣賞云天山色沒有遮攔。屋頂上的天窗，把太陽的光線迎接進(jìn)來。

屋頂?shù)哪静慕Y(jié)構(gòu)是裸露的，沒關(guān)系，內(nèi)墻的飾面也非常質(zhì)樸，整個空間，互補而又協(xié)調(diào)。

驅(qū)車山北鄉(xiāng)村，找到了萬家。

萬和庚迎李德立到了客廳，先前的幽默風(fēng)趣收了起來，極其嚴(yán)肅地請李德立坐，命下人泡茶，斟茶，說：“你們西人，立身處世，比較簡單，而在中國，大不一樣，若想辦成什么事情，尤其是比較不一般的事情，難度是非常之大的。”

李德立說：“深有體會。譬如，想在廬山上得到土地，建造避暑的房屋，非常艱難。西方人都認(rèn)為我有竅門，其實哪有什么竅門，全憑萬先生這樣的好朋友鼎力襄助啊。”

“有時候，費盡周折，眼看要辦成，可能又會出麻煩。中國人說是煮熟的鴨子也會飛。”萬和庚凝眉道，“昨天我們在‘裕富堂’歡宴，祝賀得到了九峰寺的絆藤坡荒地，可是，有一些人卻去聯(lián)名告狀了。”

哦！有人告狀！李德立恍然明白方才在德化縣衙為什么受到那樣惡劣的“待遇”了，原來那個書辦已把他李德立和匯東和尚當(dāng)作“被告”了。

“怎么回事？為什么要告狀？都是誰告的狀？他們告的是什么狀？”

“這個，需要問一問。看能不能了解出個所以然。”萬和庚說，“估計不是針對你這個外國人的，很大的可能性是參與這件事情的見證人，誰的對頭，在暗地里使壞了。”

李德立委托萬和庚繼續(xù)幫助，排除障礙，讓德化縣早日在地契上押蓋官印。然后，回到九江印刷局，前不久接到的從英國購買的印刷機需要調(diào)試，新的印刷業(yè)務(wù)也在開拓中，直到晚餐，都比較忙。

晚餐后，靜下心來，屏蔽與世界的聯(lián)系，打開心懷，以誠摯、懇切的意愿與神溝通——晚禱。

“天上的父，感謝你今天所賜的各種恩典，感謝你對我的靈魂、肉身和我家人的照顧。這一天，我犯了許多過失，請求你以宏大的仁慈憐憫我，寬恕我，赦免我。

“請求你可憐和安慰所有的人，救助那些遭難的人，護(hù)佑今日臨終的人。生者，死者，全都需要你仁慈的愛。

“我把我的一切，靈魂、肉身，敬托給你，求你賜我安息在你的大愛中，好使我明天更加熱切的事奉你。阿們……”

平心靜氣地捧讀《圣經(jīng)》，讀了半天，發(fā)現(xiàn)卻是橄欖山一節(jié)。

耶穌坐在橄欖山上，門徒暗暗地過來說：“請告訴我們，什么時候有這些事？你的降臨和世界的末了，有什么預(yù)兆呢？”

耶穌回答說：“你們要謹(jǐn)慎，免得有人迷惑你們。因為將來有好些人冒我的名來，說：‘我是基督’，并且要迷惑許多人。你們也要聽見打仗的風(fēng)聲，總不要驚慌，因為這些事是必須有的，只是末期還沒有到。民要攻打民，國要攻打國，多處也必有饑荒、地震。

“這都是災(zāi)難的起頭。那時，人要把你們陷在患難里，也要殺害你們；你們又要為我的名被萬民憎恨。那時，必有許多人跌倒，也要彼此陷害，彼此憎恨；且有好些假先知出來，迷惑多人。

“只因不法的事增多，許多人的愛心才漸漸冷淡了。惟有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天國的福音要傳遍天下，對萬民作見證，然后末期才來到。

“你們看見先知但以理所說的‘那行毀壞的可憎的’站在圣地。那時，在猶太的，應(yīng)當(dāng)逃到山上；在房上的，不要下來拿家里的東西；在田里的，也不要回去取衣裳。

“當(dāng)那些日子，懷孕的和奶孩子的有禍了。你們應(yīng)當(dāng)祈求，叫你們逃走的時候，不遇見冬天或是安息日。因為那時必有大災(zāi)難，從世界的起頭直到如今，沒有這樣的災(zāi)難，后來也必沒有。

“若不減少那日子，凡有血氣的，總沒有一個得救的；只是為選民，那日子必減少了。那時，若有人對你們說‘基督在這里’，或說‘基督在那里’，你們不要信。因為假基督、假先知將要起來，顯大神跡、大奇事。倘若能行，連選民也就迷惑了。

“看哪，我預(yù)先告訴你們了。若有人對你們說，‘看哪，基督在曠野里’，你們不要出去；或說，‘看哪，基督在內(nèi)室中’，你們不要信。閃電從東邊發(fā)出，直照到西邊……”

我基本上已經(jīng)買定了九峰寺絆藤坡的荒地，說好了價格，做好了地契，舉辦了答謝宴會，地契也送到縣衙審核押章，這算是得罪了什么相關(guān)的人嗎？算是我在官府的鼻子底下耍了什么花招嗎？

“估計不是針對你這個外國人的，很大的可能性是參與這件事情的見證人，誰的對頭，在暗地里使壞了。”萬和庚是這樣說的。

假若意大利南部發(fā)生了地震，羅馬城被殃及，那耶路撒冷的橄欖山也會遭受厄運嗎？橄欖山會崩塌嗎？上帝保佑！

橄欖山?jīng)]有問題，橄欖山不會崩塌。第二天，進(jìn)一步的消息告知李德立，絆藤坡的山藤真的要絆倒他，絆倒匯東，絆倒絆藤坡荒地買賣交易的見證人了。

誰也無法預(yù)知，九江和廬山正在醞釀一場怎樣的“地震”。

第二天是個大雨天，出門勞作的人頭戴斗笠身披蓑衣，有硬棚的馬車生意好了，平素開敞的，也把軟棚撐了起來。車頂上的桐油布，嘩嘩地淋水。

潯陽道臺府衙門的副官，李德立通過中國籍牧師戴浩臣結(jié)識的朋友，和戴浩臣一起稱他“二府”的盛富懷先生，通過戴浩臣捎來一封書信，明確地告知了上級官僚的指示。

“上司口諭：決不能讓外國人在山上獲得一點土地。假若有窮人想要出售土地的話，官員們就把他的土地買下來。”

萬啟勛也來了，捎來他的族兄萬舉人的口信：廬山腳下的鄉(xiāng)紳們參與了絆藤坡荒山的買賣交易，做見證人，李德立大方地請他們赴宴，送給他們酬金。九江城里的紳士們，半文錢的好處也沒有得到，因此在李德立舉辦答謝宴會的時候，結(jié)伴、聯(lián)名到衙門告狀了，向德化縣甚至向九江府遞交了多份狀子。

李德立說：“我所做的，是找到某個愿意出售自己土地的賣家，付出合理的價格，按照九江當(dāng)?shù)仄毡椴捎玫姆绞竭M(jìn)行交易罷了。”

戴浩臣說：“李牧師沒有做錯什么，沒有做錯，只是購置有人愿意出售的荒地，為了建造居屋，度過難熬的酷暑罷了。”

萬啟勛說：“鄉(xiāng)野的紳士們，就住在九峰山下，他們也是九峰寺的朋友，作為荒地買賣的中人，是合適的。其他的，哪能全都參與其事呢？尤其是九江城里的紳士，怎么能攀比、爭競呢？”

“為了李牧師的答謝銅板，就這樣使絆子嗎？”

《新聞報》記者多麗絲也在場，她說：“舉辦答謝宴會，是禮貌的做法。我剛到上海，就聽說中國是‘禮儀之邦’，人人講究禮貌。怎么禮貌待客也會出錯呢？沒有被邀請的人，都要反對的話，那，他們的禮貌到哪里去了？”

“希望衙門能公正處置。”

“可是二府這個消息，這個上司的口諭，最是要害。他不準(zhǔn)外國人得到土地……”

戴浩臣說：“一般中國的官府辦案，判案，都要聽從上司的意思。有了上司的意思，再去法令里邊找條文，對口也罷，牽強也罷，就結(jié)案了。”

“按中國的道理講，道臺衙門能管得住九江府衙，九江府衙能管得住德化縣衙。”萬啟勛說，“道臺二府若肯相助，吩咐下來，德化縣衙不能不聽吧？”

“二府說是上司的口諭，不知道是那一級上司，至少比他官大，道臺知府或者更高級別的官員。二府豈敢老虎屁股上蹭癢？”

“能給報這個信就不錯了。二府的謹(jǐn)慎我們又不是沒有領(lǐng)教過。”戴浩臣說，“請他賞臉出席‘裕富堂’宴會，車馬接送，他也沒有答應(yīng)。我和李牧師去了，介紹了九峰山荒地的買賣，他說，希望你們有好運氣，待縣、府二級衙門在地契上蓋章押印之后，可以放心地宴會、祝賀。他清楚，章不好蓋，印不好押。”

“別說是這樣一份土地買賣契約了，便是民間爭執(zhí)，告進(jìn)衙門，沒有三五次暗中送禮，托人通融，有理也會成罪。”萬啟勛嘆息。

李德立他們皺著眉，苦著臉，拿不出對策，而德化縣的捕快和配合他們的“民壯”已經(jīng)冒雨行動，開始抓人了。

不用說，主要的被抓捕人，正是李德立牧師和匯東和尚送給德化縣衙的地契所列。本來是依照慣例，將買賣荒地的契約拿到官府押章為證，孰料卻等于送給他們了一份“罪人”名單。

兩個捕快，腳蹬草鞋，手執(zhí)五尺長棍，四個民壯，打著赤腳，舞著三尺短棍，其中一個，蓑衣上背著一盤麻繩，欲闖九峰寺山門。

恰好幾個沙彌在疏通水道，他們將疏水器具橫在身后，齊刷刷站滿在山門口，擋住捕快和民壯，義正詞嚴(yán)地斥道：“棍棒客你們想干什么，快快退開！”

捕快可能看到自家的棍棒無法跟小和尚背后的器具比試本領(lǐng)，抑或也有點官府的“文明”，朗聲道：“知縣有令，抓捕罪人匯東！快快讓開，不要妨礙公務(wù)！”

山門口在相持，早有沙彌報知住持匯東。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匯東道，“佛門清靜之地，豈容棍棒逞強。你們正常誦經(jīng)守寺，本僧自己出去應(yīng)對。”

匯東走出山門，即被四個民壯擰住。兩個捕快抖開麻繩，就雨中將匯東的一雙胳臂反扭到背上，結(jié)結(jié)實實地捆綁起來，押走，“走！走！走！”

沙彌們追著圍上來，叫：“師父！師父……”

匯東的僧衣很快就被淋濕了。光頭上的雨水流下來，覆蓋滿臉。他囑咐沙彌們：“好好守寺，不要荒廢誦經(jīng)拜佛。師父并未犯法，無懼棍棒繩索。”

在九峰山下的村莊，兩個捕快和兩個民壯沖進(jìn)萬啟勛的家中，未見萬啟勛，舉著棍棒到處敲，到處砸，鍋碗瓢盆都被敲碎了，全家老少和女人嚇得哭喊求情，無濟(jì)于事。

捕快喝問：“罪人萬啟勛，逃到哪里去了？快快給我找回來，老子要解走他！”

萬啟勛的老婆害怕極了，連聲說：“他出門了，往哪里去，實在不知，實在不知。大人們請莫要急躁，他若回來，定催促他，前往衙門，前往衙門……”

008

沒有等到第二天，萬啟勛當(dāng)日晚上就被捕了。雨仍然在下，家人拿著斗笠追出來，沒有戴上，看著萬先生給捕快和民壯押著，快速跑了。

在灰白色的雨霧中，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兩個捕快和兩個民壯，像四頭粗大的狗熊，而教書育人的萬啟勛，則像落入熊口的一個柔軟的獵物。

第二天仍然是個雨天，天雨擋不住縣衙繼續(xù)抓捕。九峰寺幾個管事的和尚，被捕了，絆藤坡荒地買賣交易的見證人，一個接一個地被捕了。

捕快有斗笠和蓑衣，民壯也有斗笠和蓑衣，被抓的人不準(zhǔn)穿戴雨具，還被繩子倒捆雙臂，在雨水中，在泥濘里，被拖走。

他們都是鄉(xiāng)紳，平素身份不俗，端著架子走路，一轉(zhuǎn)眼成罪人了，家長女人孩子哭哭啼啼，追一陣，追不上，只好返回來，繼續(xù)哭哭啼啼，“蒼天啊，做好事也有罪嗎？”

萬和庚沒有被捕快們招惹。萬舉人，萬縣丞，可能縣衙把他放在最后？

匯東是第一個被抓走的，李德立和匯東和尚一樣，是主要當(dāng)事人，但捕快和民壯也沒有找李德立。李德立有時候在英國租界，更多時候不在租界，就在九江城里他的九江印刷局或圣衛(wèi)理公會九江分會，或者在城區(qū)的家中活動，可是他們連找李德立“問供”也沒有。

李德立陷于憂愁中。他不是憂愁自己的安危，沒有犯罪，憂愁什么！

他不用憂愁，更不用害怕。購買荒地，雙方自愿，公平成交，鄉(xiāng)紳見證，沒有罪，沒有錯。哪怕是德化縣萬一羈押、羈留了他，英國領(lǐng)事館也會出面保護(hù)自己的國民，他憂愁的是被抓走的那些中國人。

匯東法師和九峰寺的兩個僧人，是他的契約人，萬啟勛和其他鄉(xiāng)紳，是他的朋友，是熱心于荒地交易的幫忙人，可以說，都是他的關(guān)系人，若不是他要購買九峰寺的荒地，他們怎會遭罹牢獄之災(zāi)呢？

所以，他有責(zé)任拯救他們脫離災(zāi)難。憂愁的是，抓捕行動看不出眉目，而且來勢洶洶，將怎么發(fā)展，還沒有明確跡象。那怎么辦？

戴浩臣也沒有被捕，可能戴浩臣有牧師身份，縣衙不想讓捕快們驚擾天主教會，以免引起交涉和沖突？

對于我李德立這個主要的當(dāng)事人，荒地買賣的買主，估計他們也不會輕易打擾。但是我必須行動，救出那些被他們抓捕的人。那些人是幫助我購買荒地的，沒有過錯，不應(yīng)該遭受牢獄之災(zāi)。

避暑，是生活的權(quán)利，這種權(quán)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yīng)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下午，雨也歇了。李德立命人去查問，得知衙門已經(jīng)抓捕了七個人。

次日，他讓兩個年輕的徒工去租界購買了面包，去九江的飯館買了油滋，分做七份，打包帶著去縣衙“探監(jiān)”，探望被捕的和尚與鄉(xiāng)紳。

租界的面包房很講究，他們做的面包非常好，在九江的外國人常常購買食用，中國人很少品嘗，他們覺得價格太貴。

油滋，就是油滋巴，油炸的滋巴，軟糯米面包括紅糖綠豆沙再經(jīng)油炸而成，色澤金黃，酥嫩香甜，做工好的搖起來會感到餡丸在里面轉(zhuǎn)動，屬于當(dāng)?shù)氐母呒壥焓常L(fēng)味極佳。

把油滋夾在面包中間食用，別說牢獄里的囚徒，便是在外面街頭歡蹦亂跳的富人，也是最高級的待遇了。

李德立乘著一輛馬車，兩個徒工乘著另一輛馬車，到了德化縣衙門前。

照舊看到衙門外邊的樹叢里，擠著窮苦的人，不知是要告狀呢，還是要探監(jiān)。

下車后，徒工提著食物，跟著氣宇軒昂的李德立走進(jìn)門洞，便被守門的禁卒攔住了。

兩根五尺長棍架在李德立面前：“站住！你們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事？”

李德立說：“我有兩件事，第一，要見知縣，第二，探望匯東法師、萬啟勛先生和牽涉九峰寺荒地一事被你們抓捕的人。”

“你要見知縣？知縣不在這里。”

“知縣不在縣衙？知縣不在縣衙嗎？”

“嘿嘿！當(dāng)然不在。這是帶的什么東西？東西留下，人走吧！”

惦著東西的一個徒工說：“這是探監(jiān)的吃食，給牢里人送的。”

“哦。油滋！香啊，真香。”一個門卒揪著鼻子聞味道，另一個跨步過來就打開了袋子，“好貨好貨。這是最好的油滋。拿過來放在這里！”

這時候從旁邊的一間差事房走出來一個差役，伸著頭聞著香味，說：“探監(jiān)的？油滋是吧？怎么能放在這里，提到工房！”他指著他方才走出來的房間，指揮李德立的徒工。

一個門禁說：“不能放在這里，也不能提到工房啊，得提到刑房。”

“刑房……是啊，先提到工房，再給他們刑房……”

李德立繃著面孔，盯著正在出丑的幾個小卒胥吏，一字一頓地說：“我是來探望匯東法師、萬啟勛先生和你們無理抓捕的那些無罪的人的，給他們帶的食物，你們給我找來刑房的官員或者監(jiān)獄的官員才是，怎么在這里糾纏這些食物呢？”

“刑房沒有人，他們出外差，抓罪人去了。”

“那典獄呢，監(jiān)獄的其他官員呢？要不，指給我們地方，我們自己去。”

兩個門禁又用長棍架在了李德立的面前：“官府重地，不準(zhǔn)擅入！”

“那我要見‘丞官’或者‘書辦’。前幾天本人和匯東法師呈交地契，見過。現(xiàn)在我要問問，不但不給地契押章，卻還抓捕立契人、書契人、見證人，是何道理！按照慣例，自愿買賣，價格雙方認(rèn)可，契約合乎規(guī)矩，到底犯了什么罪，什么錯！”

李德立義正詞嚴(yán)，鎮(zhèn)乎住了幾個小嘍羅，工房的差役說：“主簿在里邊，我去給你找來。”

他進(jìn)去找出了主簿，此時此刻，主簿是縣衙里最大的“官”了，丞官。

“我是本縣主簿，你們是探監(jiān)的是吧？來來來，先退出來，到這里說話。”主簿說著，請李德立退到門洞里。

“你好，我是李德立，為了九峰寺荒地你們抓捕的那些人，那些無罪的人，來見知縣。請你們釋放他們，請允許我見到他們。”

“哦，李先生，圣公會的李先生，久仰久仰。”主簿說，“知縣確實不在。”

主簿非常和氣。他是縣衙里最高的文職官員了，大多縣衙早已沒有了主簿這個古典的職位，個別縣份為了展示傳統(tǒng)深邃，安排一個主簿，德化縣屬于此類。

從主簿委婉、含蓄地解釋中，李德立聽出來，一般的日子，若不是升堂問案，知縣不在衙門里。知縣在衙門附近有起居的地方，倒不是討安靜，原因在于衙門確實常常比較混亂，影響知縣的公務(wù)。

主簿告訴李德立，今天知縣確實不在縣衙，也不在附近的起居處，知縣去知府衙門了。去見上司，肯定是要趕早的。

李德立提出見見被抓捕、關(guān)押的人，把食物送給他們。

主簿說這個家他是當(dāng)不了的，而且李牧師本身就是案子的重要當(dāng)事人，即使刑房也不敢放他進(jìn)去。送來的食物讓刑房的衙皂轉(zhuǎn)進(jìn)去就好了。

最后，主簿側(cè)面透露消息說，卷宗上把這件事情叫做“馬尾水地產(chǎn)案”，辦案人口頭上稱為“馬尾水廟產(chǎn)案”。知縣是不贊成抓捕紳士們的，所以每天只排出兩個捕快，配兩個民壯，最多抓兩個人，如果知縣贊成抓捕，那還不很快就全部抓來了。

主簿說：“李牧師不要急躁，容得知縣轉(zhuǎn)圜處置。今日知縣到府衙去，估計重點會是匯報這個案子。李牧師，請先回去吧。”

李德立覺得在縣衙門口久拖不會有結(jié)果，只得告辭離開。

兩個徒工議論說，面包和油滋必定要被禁卒和衙役們吃掉，到不了匯東、萬先生他們口中。

“你看他們那個饞樣。”“都想放在他們的差房，回頭就吃掉了。”

回程中，李德立去訪問萬和庚。萬和庚也比較憂慮。不過他的消息還是靈通的，他說，德化知縣確實不想把這個事情搞大。他了解德化知縣這個人，也是舉人出身，江北人，剛到九江時他們還有過詩歌唱和，或許“德化縣”得知萬舉人也是絆藤坡荒地買賣的見證人之一，有心將事情緩和下來。

如果原告方一直追究不放，要德化縣衙判決購地契約無效，如果匯東和尚屈服于威逼利誘或嚴(yán)刑拷打，據(jù)說此地的監(jiān)獄這些乃是家常便飯，單方面聲明撕毀契約，縣衙又判決認(rèn)可，那所有做過的努力、所有付出的代價都會等于零了。

不行。自己無能為力時，必須到英國領(lǐng)事館報告此事，請領(lǐng)事館出面主持公道，至少，請領(lǐng)事館知會九江府：既定的契約是必須遵守的。

午餐，夫人做了幾盤沙拉。

李夫人，卡羅琳·貝特·利特爾。

自劍橋大學(xué)畢業(yè)的李德立，二十歲，即立志從事福音傳播，到美國的加利福尼亞進(jìn)一步學(xué)習(xí)教義，為自己將來從事傳教工作奠定基礎(chǔ)。

在加利福尼亞，他結(jié)識了牧師的女兒、大他六歲的卡羅琳·貝特·利特爾，愛上了利特爾并很快向利特爾求婚成功。他們公元1886年成婚時，利特爾已服務(wù)于南加利福尼亞衛(wèi)理公會。

衛(wèi)理公會委派利特爾和李德立到中國從事傳教工作。

李德立和利特爾秉持榮耀上帝的信念，遠(yuǎn)涉重洋，來到中國，把中國看作一片未開墾的傳教熱土，立志在中國播下上帝和《圣經(jīng)》的種子。與生俱來的使命感以及李德立個人充沛的精力，使他在傳教工作中很快嶄露頭角。

美麗的女性，虔誠的女教士利特爾，毫無怨言地跟隨李德立從上海來到九江，來到如此燠熱難耐的地方。

還有，我們的可愛的孩子們，在這里出生的寶貝們。一年又一年，我竟不能給他們一間避暑的小木屋，唉……

“我們總是祈禱上帝察見人間需要，救助飽受酷熱和瘟疫煎熬的人，讓他們得到?jīng)鏊⑹孢m的居所，讓愛神的人，得到益處。”李德立的食欲也不好了，心情沉重地說，“可是，這個絆藤坡荒地的契約，遇上麻煩啦。”

“上帝保佑！”利特爾安慰他道，“慢慢會好的。上帝會保佑的！吃好飯，才好對付那么多的事情，親愛的！”

餐后，沒有遲緩，李德立很快就到了英國駐九江領(lǐng)事館。

還不到下午上班的時間，領(lǐng)事赫伯特·布雷迪先生還沒有到，上次去參加“裕富堂”酒館購買荒地答謝宴會的領(lǐng)事館官員迎接李德立到辦公室就坐。

聽了李德立的簡單述說，這位官員表示義憤地道：“荒唐，荒唐！他們辦出來的荒唐的事情太多了。不行，得給他們上一課，讓他們明白：契約，就是雙方的承諾，承諾，就是無論如何也要兌現(xiàn)的事先保證。”

“中國人不懂得這些嗎？他們是懂的，他們?nèi)级５牵麄円覀兺丝s，放棄……就是這樣。”

“到底是誰人在牽頭反對，我們能知道嗎？”

“知道是誰在告狀不重要，對我們來說也沒有用。城里的紳士們，據(jù)傳原因是沒有得到契約答謝的銅板。他們的告狀是導(dǎo)火索，跟官方的反對英國的保守勢力一拍即合，成了現(xiàn)在的麻煩。真正的反對勢力，在官府，在他們的官府。”

“他們的官府，簡直就是奇葩，神神秘秘的，真不知道都在干些什么！別說老百姓不知道他們在干什么，便是他們的下級，也不知道上級在干什么。”

“他們的事情，都不做公布。他們辦案，也是這樣。”李德立說，“不過話說到另一面，他們辦事的彈性，這次還是顯示了一些：抓捕匯東和尚，而不找我李德立，抓捕塾師萬啟勛，而不招惹舉人萬和庚。好處是，讓我可以公開說明情況，來找領(lǐng)事館，請領(lǐng)事館知會他們九江府。”

“這倒也是。這是中國人的、中國式的聰明。”

領(lǐng)事赫伯特·布雷迪先生來上班了。他來到辦公室之前，工作人員已經(jīng)磨好了咖啡。

升級版的黃銅質(zhì)地的比利時咖啡壺，外表華麗炫目，操作樂趣十足，整個辦公室都被它熏陶得香味彌漫、優(yōu)美雅致了。

“請，大英的年輕人，先來杯咖啡。你要加糖嗎？”布雷迪說。

“感謝您。是的，我要加糖。”李德立說。

“你年輕，但有資歷，你來中國比我這個領(lǐng)事時間還長。”布雷迪說，“請。”

“謝謝。是的，圣公會的工作非常需要我。一切都不錯，只是這里的氣候，跟別處不一樣。像現(xiàn)在，初夏，就已經(jīng)這么熱了。”

“氣候？長江流域，中游這一帶，冬季跟英吉利海峽差不多，不怎么冷，夏季就熱得太多了，太多了。”

“是啊。連續(xù)幾年我都在尋找避暑度夏的居住地。長江沿岸，湖區(qū)平原，一概火熱，大自然卻賞賜了一座山在附近，廬山。我走遍了廬山，發(fā)現(xiàn)它是一座荒山，只有野獸出沒，除了一些小的佛寺，中國人沒有考慮在山上居住，他們上山砍柴、打草，背下去，如此而已。而廬山，是避暑度夏的好地方。”

“說得對。是這樣。”

“俄國人已經(jīng)做了木屋，中國的官員也有在山上建屋的。合適的地方還有很多，但是要想得到一塊土地，非常困難。九峰山九峰寺有一塊荒地出售，叫做絆藤坡。雖然不是非常理想，也是相當(dāng)不錯的。我把它買下了，簽了契約。當(dāng)天下午我就到領(lǐng)事館來，向您做了匯報。”

“是的。九峰山，絆藤坡。你干得很不錯。你克服了困難，取得了勝利。當(dāng)天你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荒地的主人是九峰寺，他們有從前的地契。是九峰寺方丈匯東和尚做主出售的。我觀察了那片荒地，離開九峰寺稍遠(yuǎn)的一邊，還有擴(kuò)展的余地，將來若能進(jìn)一步建設(shè)，成為一個社區(qū)，一個氣候良好、環(huán)境良好、交通良好、用水排水設(shè)施良好、生活氣氛良好的社區(qū)，是可以的。”

“人類與自然的和諧共處，是我們的方向。”布雷迪說，“帶動中國人，也是我們的責(zé)任。自從有了租界，有了租界這些西方樣式的建筑，中國的富人就有學(xué)著修建的。盡管建筑材料不同，他們不容易得到水泥，用木料和青磚也還是做成了，他們叫做‘洋房’，居住起來，比中國樣式的土木房屋亮堂和方便。”

“是的。可是現(xiàn)在我遇到了麻煩，領(lǐng)事先生！”

“我聽說了一點消息，你遇到了一點阻力。”布雷迪說，“情況怎么樣了？”

“德化縣衙把出售方當(dāng)事人九峰寺的方丈匯東和尚抓捕了，把絆藤坡荒地買賣契約的起草人萬啟勛抓捕了，參與買賣的中間人、見證人也在受到抓捕。據(jù)私下的消息說是我在‘裕富堂’酒館舉辦答謝宴會，并贈送給予我?guī)椭娜艘恍┏杲穑浅龅穆闊?/p>

“受到宴會邀請的人，得到我的酬金的人，多是九峰山下的鄉(xiāng)紳。您知道，由鄉(xiāng)紳們出面主持或襄助地方上的重要事情，是中國的慣例。可是，有人告訴我，我的做法，讓九江城里的紳士們不樂意了，他們認(rèn)為，他們也應(yīng)該拿到我這個‘洋人’的錢。他們沒有獲得利益，沒有得到我的錢，于是就聯(lián)名到德化衙門告狀了。”

布雷迪說：“他們的告狀是沒有道理的。”

“他們沒有任何道理，因為買賣荒地的事情與他們沒有關(guān)系。但是，據(jù)說德化縣衙接受了他們的狀子，就抓人了。”

赫伯特·布雷迪領(lǐng)事皺起了眉頭。

李德立說：“我有兩個朋友，一個是九江道臺的‘二府’，一個是北麓村的萬舉人。‘二府’透露說，上司有口諭：決不能讓外國人在山上獲得一點土地。假若有窮人想要出售土地的話，官員們就把他的土地買下來。萬舉人和德化知縣相熟，他告訴我，德化知縣并不想把事情搞大，也不想抓很多人，但上司有口令，他不得不執(zhí)行。”

“現(xiàn)在，清楚的是，一個人選擇居住地點是沒有錯誤的，九峰寺和你的荒地買賣是沒有錯誤的，你舉辦答謝宴會并贈送酬金是沒有錯誤的。”布雷迪說。

“重要的是，買賣契約，從雙方真實意愿，到格式和所有相關(guān)人員的簽名，再到送進(jìn)德化縣衙押章，都是沒有錯誤的。”李德立說。

“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這是一連串正確的做法。”布雷迪說，“不能盲目認(rèn)輸，不能恐懼和退縮。”

“是的。我今天來見領(lǐng)事先生，就是想請求領(lǐng)事館就此事發(fā)一封‘知會書’，分別給道臺府和九江府，表明領(lǐng)事館的態(tài)度。”李德立說。

布雷迪說：“好。是得這樣做。我現(xiàn)在就辦。”

任見《高山之上》（李德立傳·歐版）簡介+目錄『原創(chuàng)』

《曆史底色》B卷：

髙山之上

任見 著

巴黎雷歐 審核

目錄

本書簡介

一位西方巨人，一座中國名山，一段歷史實情，一部反思圖卷。

第一章 酷熱平原……

九江附近，有座荒涼的廬山。似乎是大自然的恩賜，又似乎是大自然為自身的某種缺陷提供的補償——在蒸烤一般的九江平原附近安置了這座險峻、清涼的廬山。

第二章 交易驚變……

避暑，是生活的權(quán)利，這種權(quán)利不是西方人獨有的，中國人也有，也應(yīng)該有。開辟避暑勝地，讓人與山和諧共處，沒有錯，這件事情沒有錯，更沒有罪。

第三章 清涼荒山……

九江有廬山，是當(dāng)?shù)匾淮笮疫\，讓廬山為人造福，是明智的抉擇，敢於進(jìn)行宏大設(shè)計，是九江和廬山的機遇，官府和官員支持，是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功德。

第四章 日清激戰(zhàn)……

我有個宏大的計劃：真心實意地購買或者長期承租一片廬山的山地，進(jìn)行很好的開發(fā)，讓它成為一個優(yōu)美的山鎮(zhèn)、山城，造福一方，造福未來。

第五章 呼喝官員……

打開國門，友好合作，給予外國人同等的、平等的國民待遇，是個長遠(yuǎn)的事情，是個長遠(yuǎn)的好事情。你作為知府大員，難道還需要我給你開蒙嗎？

第六章 道路勘探……

好漢坡必須鋪裝臺階，以保障特殊天氣的行走安全。確實是個大工程。石頭，承接工程的人得去兩邊山上開采，他們要計算怎麼運輸最省力，效率最髙。

第七章 敵對發(fā)難……

我強烈要求，立即釋放無辜的人，讓他們回歸正常的生活！我強烈要求，將打砸放火威脅殺人的真正的罪犯繩之以法，給予他們應(yīng)有的懲罰。

第八章 內(nèi)閣斡旋……

依據(jù)英國政府的斡旋，依據(jù)新的土地契約，土地權(quán)益由中國官府轉(zhuǎn)給了英國領(lǐng)事館，而英國領(lǐng)事館代表的是基督教會。沒有人可以說自己把土地留下吧。

第九章 雲(yún)中花園……

你們的生活的道路將會越走越寬，這是上帝的指引，上帝愛祂的所有的子民，這是天主的恩賜，天主的意願是讓所有的窮人都過上越來越幸福的日子……

第十章 永駐人間……

廬山牯嶺長沖在規(guī)劃上、保護(hù)上、管理上、對外推廣上，以西方文化特色成為當(dāng)時一個髙級社區(qū)的樣板，從這個意義上講，李德立功莫大焉。

概念詮釋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rèn)識價值。

2.后山學(xué)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桂越然[美]、李閩山、章英薈、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xué)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dāng)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yōu)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fā)表，有待尋找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