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達輝 ：讀書在“出”“入”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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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頗愛讀書，視其為生活之必需、快意之泉源。

二十年前，一仲夏夜，余尚幼，家父置一竹床于蔥蘢庭院。竹床席上，清風聲里，余手捧冰鎮西瓜，呵呵作笑。家父則眼觀一史書，向無知孩童解讀武昌首義等近代大事。時明月在天、蟬鳥相鳴，雖暑氣難消、潮霧鎖身，余仍以為樂事，至今難忘。類似故事非此一則，效果異常深遠，書籍與知識在余眼中遂別有一番魔力焉。

至余攻讀碩士之際，疫病肆虐，難以遠足。余遂全身心與古今佳作相伴，終日遨游于浩瀚學海。當時，余明知不可，仍立志遍覽西洋政治經典，于馬基亞維利之“君主無德”、盧梭之“社會契約”、波普爾之“歷史貧困”、福山之“政治衰敗”諸說，興趣殊深，研索甚力。三年雖如白駒過隙，然余已充分體會閱讀樂趣所在，并漸悟讀書之道。

余以為：讀書在“出”“入”之間。

所謂“入”，即將書中內容銘記于心，反復吟詠，融為自我人格之積極要素。其要點有二：一曰多讀。古人云：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又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是以讀書首先應多讀，一本書多讀數遍，同一領域書多閱數本，如此則知識愈多、智慧漸長。讀書既多，忘也無妨，潛移默化間，自我主體已然形成。二曰精讀。張愛玲嘗言“人生有三恨”，其三乃《紅樓夢》未完。余則恨生也有涯，而經典無涯，并因此悵然久之。悲欣交集之際，胡適先生名言倏然浮現于腦際：“怕什么真理無窮，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余醍醐灌頂，便棄貪多務得、好高騖遠之弊，專心致志于目前。熟讀、細讀、精讀，自謂頗具東坡先生“八面讀書法”之遺風。

讀書先因多讀、精讀而“入”，繼而須能“出”。其關鍵亦有二：其一，明言意之辨，得意而忘言。蓋“意翻空而易奇”，非“征實而難巧”之言所能精準表達。故讀者當于紛綸文字中，窺見作者本意及其用心，勿拘泥于個別詞句，甘作文章之囚。否則，所讀之書死而不活，終是浮泛。其二，勿將讀書視為生活最高目的，否則本末倒置——此乃書蟲之通病。面對無窮之書籍與文字，應始終以自我主體性為中流砥柱，將讀書作為通向更高境界之途徑，使其裨補心智之闕、增益生活之趣。更上一層樓：讀書人宜將所得內容置乎日常生活，或寫或用，使所讀之書生動活躍，進化為自身人格與技能之有效成分。

南宋陳善《捫虱新話》有云：“讀書須知出入法。始當求所以入，終當求所以出。見得親切，此是入書法；用得透脫，此是出書法。蓋不能入得書，則不知古人用心處；不能出得書，則又死在言下。”余頗以為然，讀書正應先入后出、出而后入，“惟知出知入，得盡讀書之法也”。

從作者一方觀之，讀書與寫作親如手足，本就并行不悖。清末美學經典《人間詞話》有言：“詩人對于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原因何在？“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王國維先生所言甚是！“宇宙人生”何嘗不是一本大書？其中“生氣”“高致”，須感性與理性俱佳之詩人，于澡雪精神、陶鈞文思之際，在“出”“入”間輾轉流連，方可達致。此理正與讀書“出”“入”之道名異而實同，乃一硬幣之正反兩面也。

噫吁嚱，知音其難哉！余因常讀書而悟讀書“出”“入”之道，又因多讀書而知曉先賢早已有類似觀念。此種今人與古人共存一心，歷千載而相遇之快感，豈非更添讀書之樂耶？故沉思不已，慷慨作詩曰：

展卷先尋字句間，宇宙人生入眸端。

蹙眉似共騷人嘆，拍案如隨壯士歡。

拋俗累，脫塵寰，斂容燈下忘饑寒。

歸來始覺蕓窗里，一半沉迷一半觀。

作者簡介

蔣達輝，95后，湖北武漢人。文學愛好者，尤喜中國古典文學。文學學士、政治學碩士，多篇文學作品被改編上舞臺演繹，十余篇學術論文獲獎。現以文字為業，長于輿情報告和開源情報分析報告的撰寫，數十篇資政材料被采納。